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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 红发白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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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是高级修复液,也不能立刻肉骨生肌,消解疼痛。
阵痛贴合着骨头,往骨髓里钻,零很少有能安稳入睡的时刻。
他的意识像被装在漂流瓶里,在风雨中跌跌撞撞随波逐流寻找安眠乡。
直到云散风息,才得安稳。
……
鼻子闻到了不熟悉的气味。
零下意识明白他已经不在那间漆黑可怖的房间里了,因为脸上传来的感觉是前所未有的轻柔。
轻柔?
零瞬间睁开眼睛,极快地不动声色地扫视周围环境,然后准确无误盯着右侧的人。
那个人右眼缠着厚厚的绷带,手中还拿着一块毛巾,此时悬在空中。
零眨眨眼睛,刚刚的触感来源找到了。
对方可能没有想到他会突然睁眼,后知后觉地,又用毛巾轻轻地擦了擦他的脸。
零:……
对方可能也才反应过来,零有注意到他的脸转向左侧了一点。
“你…好…?”
许是太久没说话,零的声音听起来像跑调的童谣,还带点唱着唱着忘词的不确定。
“你好,我是游飏,你的狱友。”见零支起胳膊想坐起来,游飏小心地把零扶起来,尽量让他不会压到自己的伤口。
零话说得直接清楚,“我现在可能不太好。”
“过会卡斯罗会送药来,你涂上之后可能会好点。卡因利维斯不会让你死的。”游飏见过零身上的伤口,两道狰狞可怖的伤口一前一后,像死神的双翼把零紧紧裹住。
“他们是谁?”
“一个天真的绑架犯,一个神经失常的刽子手,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应该见过卡因利维斯了,就是那个红发绿眼的男人。”
零没吱声,细细盯着游飏的脸,过了一会,慢吞吞地吐出五个字,“我没有名字。”
?
话题岔得太大,游飏没有反应过来那句话的意思,一时间也不知道面前惨兮兮的小孩在想什么,思忖片刻,“或许你以后能想起你的名字。”
零又不吭声了,只用一双平静无波且澄澈的金瞳看着游飏。游飏任他打量,继续擦零脸上干涸的血渍。
毛巾渐渐染上红色,空气中传来淡淡的血腥味,好在零的脸变成了白里透红的漂亮颜色。
在游飏转身放下毛巾的时候,他听到小孩低哑的声音。
小孩说:“他喊我零,我不喜欢这个像编号的名字。你有你的名字,那我应该叫什么名字。”
语气平淡,表情平静。
游飏能感觉到,小孩其实并不在乎名字这一称谓。他并不会因为这样的事低沉。
游飏低头把毛巾洗干净,拧干水,搭在盆沿上,心里明白了零的未言之意。
擦干手上的水,游飏坐到零床边的椅子上,神色严肃,声音却很温和,“你是不是觉得我和他长得很像,有某种特殊的关系?不是这样的,零,我先用零这个称呼你。我们都是被绑架之后带来的。我有自己的家人,有自己的家,我永远思念着我的家人。
况且,茫茫星海,长相相似其实不是什么罕见事。”
听完游飏的话,零心中涌出一股奇怪的感受,他想,或许他的家人也存在茫茫星海的一个角落里,或许他和他的家人长得相似又不同,或许他们正在寻找自己。或许,他们正像游飏所说那般思念着自己。
设身处地的想,如果有人把自己和一个超级疯子当成家人,他的态度肯定做不到像游飏这样温和。
那得是多么讨厌对方,才能说出这样恶毒的话。
想明白之后,零立马道歉:“……对不起,哥哥。”
“没关系的,零,这是很正常且经常被人误会的一件恶心事而已。”游飏安抚地笑了笑,他已经经历很多次了,“毕竟我们确实长得很像,连眼睛都瞎了同一只。”
零摇了摇头,还是不一样的。
零看着游飏,对方粉白色的左眼里有一个小小的自己,眼中只有温和与平静。
虽然两人都是红发,但卡因利维斯只会让人想的傍晚的火烧云,美却荒凉,没有温度。游飏则是烈阳下正午时分肆意生长的红色玫瑰,锐利却又端庄,生机盎然。
零对自身的语言系统的应用还不怎么熟练,每次说话之前都要酝酿很久,还没等他想好怎么表达自己眼中的游飏,房门就被人敲响了。
游飏的表情瞬间变得冷漠,他帮零掖了掖被角,起身去开门。
来人是一位橙发褐眼的男人,黑眼圈有些重,身上一股文艺青年的忧郁味。零猜他就是游飏才说的卡斯罗,他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三管针剂和一碗不知名物体。
对方一看见游飏下意识扬起笑脸。
游飏侧过身,忽视面前人的笑,让卡斯罗进来,卡斯罗把门带上走到零的床边。
“你好啊,我是卡斯罗·考斯特,叫我卡斯罗就行。”男人笑眯眯地跟零打招呼。
零猜中卡斯罗的身份之后就失去了对卡斯罗的兴趣,见游飏不想搭理卡斯罗,就简单地点头表示了一下。
游飏接过药,准备给零上药时被卡斯罗拦下,“科长马上就要来了。”能被卡斯罗称作科长的只有芙洛。
游飏表情没变,顿了顿,才侧身让卡斯罗上药。
果不其然,等三管针剂注视完,房门又被敲响,来人直接打开房门,“一七三,出来。”
零看着游飏跟着那个人走了。
卡斯罗过去轻轻关上门。回头看见零眼巴巴地看着自己,耸了耸肩,“接下来是属于我们的时间。”
“有点疼,你忍着点。”
卡斯罗先涂的胸口的碗状伤口,药剂一沾上伤口便渗下去,快速地活血生肌。零只感觉心口有烈火焚烧的痛觉,卡斯罗压着他的手不让他抓伤口处。
等到结束时,零已经大汗淋漓,浑身酸软。
“你的编号是零吧,” 卡斯罗给零翻了个面,背部伤口太长,涂药更耗时间,但好在已经愈合了大半,没有那么煎熬,“和游飏打好关系,说不定他能带你回家。”
零没有吭声,他心里一点都不信任卡斯罗,谁知道对方安的什么坏心思。
卡斯罗也不在乎,仿佛这只是他的随口一提。
上完药,东西一收卡斯罗就离开了,而游飏却迟迟没有回来。
虽然不知道卡因利维斯究竟要做什么,但一时间不会害命,伤口又疼又痒。
零艰难抬起手,在后颈处敲了一下,下一秒人成功昏了过去。
等他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又被人绑到了陌生的地方。
零挣了挣被绑在椅子上的手脚,绳子绑的很紧,在皮肤上留下勒痕。感觉破皮了。
零抬眼逡巡周围,四面墙壁都被巨大的数据板占满。地上随处可见密密麻麻的储存罐,里面泡着各种各样的未知组织。
躯干。
断指。
腕足。
半边心脏。
眼珠
……
突然,视野中闯入一抹红色,抓住了零的视线,他定眼看去,是熟悉的身影——游飏。
零的视线定格,瞳孔骤然收缩。
游飏整个人被吊在空中,上身赤.裸,背部垂着一双巨大的羽翼,殷红的血从羽翼根部汇向羽尖,滴入地板的凹槽里,汇集成流,填满地板上诡异的图案。游飏低着头,左眼下方长出洁白的密密的细羽,右眼的绷带染上血污,发丝凌乱,神情悲允。
红白二色交织,像受难的天使,雪中冻僵的玫瑰。
“很漂亮吧,零。多么圣洁的天使啊。”卡因利维斯的声音出现在耳边,他像幽灵一样无声站在零的身后,“可惜你的血不能和艾因希里共鸣,不然你也可以做到这样哦。”
零下意识紧绷身体,这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别紧张,我们今天只是做一个小检查。”卡因利维斯的手长出蛇鳞,轻轻搭在零的额头处。
零偏头,并不相信卡因利维斯的话。他下意识排斥这种行为。
卡因利维斯强硬掰过他的头,死死钳住,“听话,别让我重复第二遍。”然后强硬地将精神力注入零的精神海。
在卡因利维斯注入精神力的瞬间,零开始剧烈挣扎起来。
星际普遍觉醒精神体的年龄为十三至十五岁之间,因为这个时候精神海才开始活跃,虽然不缺提前觉醒的天才,但年龄也不会低于十岁。
幼童的精神海犹如刚破土的嫩芽,极为脆弱,若强行注入精神力,痛苦如断骨抽筋,轻则精神力等级降低,重则神志不清精神海破碎永远沉睡。
随着精神力的深入,卡因利维斯的表情越发惊喜,果然如他所料,零的精神海早已开始活跃。
还没等他细细查看,一道金纹扑面而来,在强大的精神压制下,卡因利维斯不得不退出精神海。
现实中零已经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卡因利维斯也好不到哪里去,甚至还出现了反噬,嘴角溢出血。
“芙洛,别记表了。把零送回去,交代卡斯罗好好养着。他那个好爹把他精神海封了,现在动不了。”卡因利维斯把正在隔壁观察游飏的芙洛喊过来。
芙洛快步走来,语气有些担忧,“那我们岂不是还要等三年?”
“不会,”卡因利维斯喝了一瓶高级修复液,“顶多一年,他的精神海会自己破开那道封印。”
那绝对是卡因利维斯见过最为壮观的精神海:大面积的金云,藏在云层如同呼吸般收缩膨胀的星体,空间弥漫着的金色粒子,无边无际。
“他的精神海现在全是精神粒子,他必须提前觉醒才能让精神海安静下来。”零的精神海过于活跃了。
如果不是那道封印,零应该去年就已经完成精神体觉醒。
被送回到房间,零的大脑还是昏昏沉沉,连什么时候睡过去都不清楚。
……
“游飏,你听我说,下周会有一支队伍离开研究所去黑市采购物资,到时候我帮你混进队伍,你趁机……”
另一道声音阻止他继续说下去:“够了,卡斯罗。你未免过于天真了,就算你是卡因利维斯的亲弟弟,但你的权利声望还不如芙洛,完全服不了众,你如何保证我能安全无虞离开这里。而且,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相信你,你是不是忘了,我是被你欢、欢、喜、喜带进来的。”
卡斯罗顿时哑口无言,再多的辩解在事实面前也是一戳就破的纸。
游飏轻轻合上手中的书,礼貌谢客,“卡斯罗阁下的心意心领了,零已经醒了,你可以离开了。”
零本来打算闭上眼睛装睡一下的,他还想听卡斯罗有没有别的计划的,但听到游飏喊自己,还是睁开眼睛,脸上完全看不出偷听被抓的尴尬,看着两人缓缓眨了眨眼睛。
有旁人在场,卡斯罗没有继续纠缠下去,看着游飏欲言又止,才起身离开。
游飏呼出一口气,坐到了零的床边。
“感觉怎么样,头还晕不晕?”游飏才回来没多久,恰巧卡斯罗过来给零注射.精神舒缓剂,这才知道零被带去强行觉醒了。
零摇了摇头,他现在是真的不晕了,短短几天的经历让他知道,这种低活状态能让他活得舒服一点。
游飏仔细打量他,见零真的只是没什么精神才放心下来。他起身把他刚刚看过的书拿过来,递给零。
“你看看这个。”
零看着手中又大又厚的书,“这是什么。”
“卡斯罗做的词典。”
“嗯?”零放下书,“哥哥,这能用吗?”
“放心,我看过了,挺适合幼儿使用的。卡斯罗大学学的教育,考过教资,虽然他人品不行,但还是有基本的前工作素养的。”
游飏语重心长,“没事就翻翻看,给你自己取个名字,顺便认认字。”
零不质疑了,乖巧回答:“那我应该姓什么?”
“你要不努力想想,万一你想起来之前的名字呢?”游飏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他也拿不准。
零听话地闭上眼认真想,结果只能想到最近经历的事,以及面前这个唯一对他散发善意的人。
其实零闭眼睁眼就能想完,但他还是闭上眼象征性努力了一把,能表现他的认真。
过了一会,零睁开眼,一脸平淡地摇摇头,游飏也没有失望。他拿起词典,随意翻了翻,眼睛随意瞟见一个字。
鹿。
“姓这个怎么样?”游飏莫名觉得零适合这个姓。外表乖巧可爱,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内里有着顽强的生命力,百折不挠的坚韧。
“可以的。”零对名字很无所谓,大概只有游飏会喊他即将拥有的新名字,也只有游飏知道那个名字。
一本词典越翻越少,游飏才翻到比较满意的字。
“濯。”游飏指着那个字,问零,“清洗,明净的意思。怎么样?”
“可以啊,哥哥。”鹿濯应道。
“那你以后就叫鹿濯了。好好休息吧,最近几天卡因利维斯不会找我们的。”游飏站起来扭了扭脖子,吊了几天他的脖子都僵了。
鹿濯冷不丁地出声:“哥哥,你流血了。”
游飏顿住了,他下意识侧着头看向背部,果真看见白色的实验服上晕出点点血迹。“应该是不小心在哪里蹭到的。”大概是从肩胛骨那流的血没有擦干净染衣服上了。
游飏好笑道:“鼻子这么灵啊。”他完全没注意到。
鹿濯点点头,虽然他身上也有血,但游飏的血中藏了一丝很奇特的香味,闻过之后他感觉精神海稍微平稳了一点,没有先前那么活跃,星体心脏的鼓动也变得平缓。
鹿濯没有追问是从哪里蹭到的血,仿佛他只是需要一个回答,无论什么都行,“哥哥,我们能离开这里吗?”
游飏没有立刻回答,在这里,生命是最难得的材料,也是最廉价的耗材。生命消逝的时间是按秒计算的。
他们现在活得比较轻松,也只是因为他们现在的使用价值比较高而已。
“鹿濯,有些事情藏在心里,也许会更容易实现。”
不要问,不要说,除非那一天真的到来,否则不要张望未知的希望,渺茫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