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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事后余波   ...

  •   周启明怔怔看着月枝,像是没料到她会把选择权交还给他。

      他低头望向掌心那枚白玉无事牌。玉质温润,在办公室惨白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那股子从骨髓里往外渗的寒意,竟被这小小一枚玉牌逼退了几分。

      “……月小姐,您说的第一种,稳扎稳打,需要多久?”

      “少则三五日,多则十天半月。”月枝将螭龙纹古玉搁在膝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谭景云在你家祖坟布了多少阵眼,我需一个一个去看。迁坟当日他埋了什么东西,也要挖出来才知道。这期间你会继续做噩梦,红线虫也可能再呕。但我给你的玉牌和五帝钱,能吊住你的命——只是要受些活罪。”

      “第二种,当场斩断源头。”周启明喉结滚动,“那他会知道是您在破他的局?”

      “不仅知道,隔空斗法是免不了的。”月枝端起陈秘书战战兢兢送来的茶,吹开浮叶,“我在你身上动手脚,他那边立时就有感应。届时便要看是他种下的‘鬼门关’硬,还是我拆局的手快。赢了你今晚就能睡个安稳觉,输了——”你抿了口茶,抬眼看他,“你死,我伤,各凭本事。”

      周启明沉默良久,忽地苦笑了一声。

      这位在临州商界叱咤风云二十年的地产大亨,此刻瘫坐在太过宽大的老板椅里,像一只被抽去了骨头的困兽。他想起那个穿青布长衫的人,在自己后颈轻轻一按,笑容和煦如春风。他奉其为座上宾,言听计从,却不知道自己每天都在往鬼门关里走。

      “月小姐,”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但已比方才镇定了许多,“我是个生意人。生意人最怕夜长梦多。既然是慢性毒药和断臂求生二选一——”他攥紧那枚白玉牌,指节发白,“我选第二种。一刀下去,是死是活,痛快的。”

      月枝放下茶杯,心中没有太多意外。白手起家干到临州首富的人,骨子里都有股子赌性。这种人不怕输,怕的是钝刀子割肉,天天悬着一颗心。

      “躺下。”她朝会客区的长沙发偏了偏下巴。

      周启明依言照做。月枝走过去,居高临下看着这个被黑色煞气裹成茧子的男人。陈秘书识相地退到门边,大气不敢喘。

      月枝从袖中取出三枚银针——这原是她日常鉴定古玉年份用的工具,此刻却另有它用。第一枚,刺入周启明眉心印堂,入肤三分,定其魂魄;第二枚,刺入膻中,护住心脉不被煞气反冲;第三枚,悬停在后颈那道黑色符咒上方,没有落下。

      她闭上眼。

      “破妄之眼”再度睁开时,办公室、沙发、陈秘书——所有这些实体的东西都从她的感知中淡出。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红色丝线,从周启明身体的每一处孔窍延伸出去,没入虚空。这些丝线如同血管,有生命般微微搏动着,正一刻不停地从他体内抽取某种淡淡的白光——那是活人的阳气。

      月枝顺着其中最粗的一根红线追索而去。

      意识如箭矢射出。越过临州灯火通明的街市,越过护城河漆黑的河面,越过城北连绵的丘陵。红线在半空中与无数同样色泽的线汇聚,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网的中央,是周家祖坟新迁的那座坟茔。

      坟前立着汉白玉墓碑,月光下熠熠生辉。但以“破妄之眼”看去,坟包正上方三尺之处,悬着一颗黑色的珠子,拳头大小,滴溜溜旋转,所有红线都从这颗珠子延伸而出,将周启明的阳气源源不断吸入其中。

      月枝目光微寒。这不是寻常的厌胜法器,这是“吞生珠”。用一百零八张活人指甲大小的黑符烧成灰,合以术士本人的血,在阴日阴时炼成。这东西一旦种下,就会像寄生虫一样不断蚕食宿主阳气,直到宿主油尽灯枯,然后珠子碎裂,宿主的魂魄便被封入碎片,永世不得超生。

      好毒的手段。

      月枝收回感知,睁开眼。右手捻起悬在周启明后颈的银针,左手掐出一个变形的临字诀,口中默念《北斗经》中的斩邪咒。

      北斗九辰,中天大神。
      上朝金阙,下覆昆仑。
      调理纲纪,统制乾坤。
      大魁贪狼,巨门禄存。
      文曲廉贞,武曲破军。
      高上玉皇,紫微帝君。
      大周天界,细入微尘。
      何灾不灭,何福不臻。
      元皇正炁,来合我身。
      天罡所指,昼夜常轮。
      俗居小人,好道求灵。
      愿见尊仪,永保长生。
      三台虚精,六淳曲生。
      生我养我,护我身形。

      魁、鬼勺、鬼雚、鬼行、鬼毕、鬼甫、鬼票,尊帝急急如律令!

      然后一针刺下。

      银针穿透那道黑色符咒的瞬间,启明大厦三十八层的灯光同时闪灭了一下。空气里炸开一圈肉眼看不见的波纹,周启明猛地在沙发上弓起脊背,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属于人类的嘶吼。一团浓郁到近乎液态的黑雾从他大张的口鼻中涌出,腥臭扑鼻。门边的陈秘书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黑雾在空中凝成一个模糊的人脸轮廓——五官不清,但隐约能看出一张扭曲的面容。它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或者想咬什么。

      月枝没有给它机会。

      她左手诀印翻转变形,改为大金光神咒的起手式,周身三尺内骤然腾起一层淡金色的气场。那黑雾人脸碰上金光,如同滚油遇水,嗤嗤作响,发出一声尖锐至极的惨叫,随即炸成无数细小的黑色碎片,消散在空气中。

      几乎同时,红线断了。

      那些从虚空中扎入周启明身体的红线,如同失去了源头的河流,迅速枯萎、萎缩、断裂,化作细碎的黑灰飘落在沙发上。

      月枝拔出银针,用一方白绢擦拭干净,收回袖中。低头看向周启明。他满头的冷汗,但嘴唇的暗紫色已褪去了大半,眼底的青黑也淡了几分。虽然面色依旧苍白,但那股子死人才有的灰败之气——没了。

      “……完了?”他睁眼,虚弱地问道。

      “源头断了。”月枝将白玉无事牌重新放在他掌心,示意他握紧,“但这只是第一步。你身上被种了鬼门关,刚才我只斩断了它吸你阳气的渠道,符根本身还在皮肉里,需要用药慢慢拔出来。城北你家祖坟,那颗吞生珠也要收走,否则落到别人手里,照样能再害人。”

      她起身走向门口,路过陈秘书身旁时停了一步。

      “周总命保住了,剩下的收尾活不急着赶。让他先好好睡一觉,别的醒了再说。”

      陈秘书感激涕零,一个劲儿鞠躬,说什么也要送她回去。月枝摆了摆手,自己乘电梯下楼。

      迈出启明大厦正门时,已过子时。护城河上的雾气更浓了,临州老街的青石板路面泛着湿漉漉的光。月枝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水腥味的夜风,觉得胸口的滞闷感终于消散了些。

      方才斗法虽然干脆利落,但她心里清楚,谭景云那边一定已经感知到了。那颗吞生珠是术士的心血之物,被强行切断,施术者即便不受重伤,也必然元气大损。

      但他会不会报复?什么时候报复?用什么方式报复?

      月枝不知道。也不急着知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做这一行若天天提心吊胆等着对手出招,日子就没法过了。

      她拢了拢风衣,朝玄鉴阁的方向走去。路上顺道在夜宵摊买了份炒河粉,多加了辣。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情。至少今夜,周启明能睡个好觉了。

      而月枝——她只想趁着天还没亮,回去把店里那几块新到的翡翠毛料挑拣出来。毕竟是明面生意,总不能光顾着驱鬼,忘了卖玉。

      檐下铜铃轻响,玄鉴阁的木门在身后合上。

      第一桩委托,算是了结个大概了。

      接下来几日,周启明果然很听话。每日早晚两通电话汇报用药情况,后颈那道符咒残留的痕迹已从蜈蚣般的黑色褪成浅灰,再褪成淡红。他说睡得还不错,就是胃口还没恢复,见着红烧肉犯恶心。月枝嗯嗯应付几句,继续擦她的玉。

      陈秘书来过两趟。第一趟送来一张卡,说是周总的心意,月枝没看数目,随手扔在柜台抽屉里。第二趟送来一面锦旗,红底金字,上书“妙手回春”。她嘴角抽了抽,让他拿回去。“开玉器店的挂什么妙手回春,又不是医馆。”

      第五天傍晚,月枝把店门早关了半小时,决定去城北周家祖坟走一趟。那颗吞生珠还在那里悬着,总得收回来——不只是为了周家,这也是她自己的职业习惯。活干一半搁着,心里不爽利。

      刚换好出门的鞋,手机忽然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对面是个年轻女人,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捂着话筒在说话,语气焦急而克制。

      “请问是玄鉴阁的月小姐吗?”
      “是。”
      “我叫谭菀。是……是谭景云的女儿。”

      月枝的动作顿了一瞬。

      “月小姐,我知道我父亲在周家做的事,您已经破了。”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但条理清晰,像是背了许久的台词终于有了用武之地,“我不是来求您原谅他的。我是想告诉您——我父亲也是被人逼的。那个人,他手里握着我父亲最重要的东西。他逼我父亲在临州布这个局,如果做不到,就会……”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盖过了她的后半句话。然后,信号断了。

      月枝重拨回去。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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