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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得罪 表面上是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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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要我们等到什么时候?”陈青典不耐烦道。
茶都喝到第三壶了,魏洵还没出来,管家魏九只顾着打哈哈。
“几位大人稍坐,我家主人琐事缠身,料理好了就来。”
魏九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说,所有人都知道是托词,却拿他没办法。魏洵要给吕凤夷点教训。
“管家,魏老板今日没时间见客,我们就明日再来。只是官府的人日日都像债主似的,坐在这讨债,恐怕魏老板面子上也不好看。”
魏九犹豫道:“县令大人,我再去通禀一声。”
吕凤夷心里没底,他不知道魏洵的架子有多大,他要是请不动魏洵这尊大佛,就得另想办法。
魏九没多久就出来,“县令大人,我家主人今日不方便,请吕大人明日中午去城东郊外的蔼荡山,山上有我们魏家的茶园,我家主人请您喝茶。”
“好”,吕凤夷起身告辞。
陈青典今天扎实受了一肚子气,吕县令哪是这些奸商的对手,顺带着他和衙役都挨打挨骂。
回到县衙,陈青典和衙役们吃过晚饭都早早休息,吕凤夷在二堂屋里挑灯夜战,记录白天走访的情况,翻阅陈青典交给他的一大本乱账。
“山上的山鸡野雀可多了,街上的半大小子们隔三岔五就能逮着,现在这季节啊还有春笋,两三天就冒出一大片。一靠近茶园就能闻到炒茶的香味。”
陈青典熟悉地形,边爬山边绘声绘色地演讲,衙役在一旁捧哏。
他们辰时便从县衙出发,没有车马,纯靠脚力,走到山脚就累得够呛,山路蜿蜒曲折,好容易爬上来,看到魏洵和管家站在茶园门口。
“吕大人,昨日我家中有些小事绊住了脚,大人勿要见怪。大人一路上山可还顺利?”魏洵不怀好意地关心。
吕凤夷久坐书房,弱冠之年便考中进士,刚来胶荣县,本就水土不服,清晨到现在,爬这么高的山,他脸色发白,额发渗出细密的汗珠。
“我正好想看看魏老板的大茶园,这点山路不算什么。”吕凤夷努力克制喘气。
吕凤夷跟着魏洵走进茶园,浓郁稠密的茶香不由分说地钻进胸腔,呼吸之间都是草木精华。
“魏老板的茶园整齐茂盛,茶树植株丰满,茶香沁人心脾。”吕凤夷由衷称赞道。
“茶园里种的最多的是仰云茶,本县的特产品种,吕大人尝尝。”魏洵指了指眼前的茶树。
两人坐在茶园西南角的小亭里,桌旁的小碳炉烧着热水,魏洵熟练地温杯泡茶,动作利落漂亮。
吕凤夷双指弯曲,在桌上轻轻叩击,行叩手礼,接过茶杯品茶,“茶香清冽,苦而不涩,有一股特别的药草香。”
“吕大人很懂行,蔼荡山天然生长许多奇珍异草,大半都可以入药。人们都说山上长出的茶叶也有药香药性。”
“我不懂茶也不懂药,只是碰巧尝出药味。”
吕凤夷放下茶杯,“魏老板,我来找你,是要你补缴过去两年的田租,你家的茶园开阔,稻田和果林也不少。两年来面积扩增,不能按旧有的面积交租。多出来的土地,还要你配合去衙门重新登记。”
“过去两年胶荣县没有县令,我们商户有难处没人管,要是没有商会,哼,做买卖的怕是都跑光了。”
既然吕凤夷不爱绕弯子,那魏洵也不用给他留面子。
魏洵大吕凤夷五岁,二十多岁的青年,一岁年龄,一岁心智。魏洵气场强吕凤夷太多,他十三岁起跟着父亲迎来送往,哪句话轻哪句话重,他早练过无数遍。
吕凤夷没有像魏洵想象的那样,急迫地搬出各种说辞来争辩。
相反地,吕凤夷恳切地看了魏洵一眼,然后垂下眼睑,心虚歉意地低下头。
吕凤夷刚来胶荣县,板凳还没坐热,就到处向商户地主们要钱。他是百姓的父母官,一来就算旧账,上来就掏百姓的口袋,他再有理他也不好意思。他臊得慌。
贫困教他学习敏感,他成倍地感知魏洵或明或暗的刁难,但是他还得把氛围圆回去,不能让自己尴尬。
“魏老板,你是商会的主持,多亏有你费心维持着,衙门现在缺钱,下半季秋收,可以免收大家三成粮食。”
“吕县令,县里就你们几个人,连县丞都没有,忙得过来吗?我这有几个机灵能干的公子,你要不认识一下,你挑两个回去帮你料理公务。银子嘛,好说呀。”
魏洵看他是个软柿子,被捏估两下就知道说点好听的。
魏洵看不上这个穷衙门,他执意于给自己人在衙门占个位置,是他担心小衙门很快会壮大。他要趁吕凤夷成气候之前,坐上牌桌。
原始股份有多金贵,魏洵再清楚不过。胶荣县任何一个,未来可能有话语权的位置,不能没有他的话筒。
“县里最缺跑腿打杂的衙役,你认识的公子哥里有想干的吗?”原则问题,吕凤夷一步不让。
“县令大人,你可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魏洵很生气,他是装的。经验丰富的生意人,知道什么时候应该表演愤怒。
这个穷酸死咬着手里的一点权力不放,来求人还端着架子。
吕凤夷一个光杆司令到底在横什么。你进他退,你退他进。纳捐早就是月之朝廷的规制,有人愿意去他的破衙门谋职位,都算给他脸了。
“吕大人,县衙发不出饷银。我看要不了多久,你自己就兼职衙役了,省得再招了。”
魏洵拂袖而去,把吕陈两人晾着不管。魏九客客气气地送他们出茶园。
魏九把包好的一袋茶叶递给陈青典,“这是我们茶园产的新茶,给衙门里的兄弟尝尝。”
“大人你这是何苦”,陈青典唉声叹气,“事儿没办成,看了人家这么大的脸色。下次我可不来了,您自己来吧。”
“不行。衙门没有别的人手。爬山喝茶多风雅。”
“那咱们下一步怎么办?”
“发钱,给百姓们发钱。按照规制,把欠佃户农民的补贴银子发给他们。”
陈青典惊掉下巴,“吕大人,您糊涂啦,我们没要到银子,让人赶出来了。县里的银子少得可怜,咱们自己都需要贴补呢。”
“现在是没有银子,但是欠百姓的账不能不认,咱们没银子,可以先认账。”
吕凤夷行至半山腰,看城里的街巷,错落地升起炊烟,环山的茶树长势喜人。
从未有过地,县衙门口排起了长队,从大堂排到一条街之外。
三个衙役手忙脚乱地应付,一个举着喇叭喊,给大伙解释发补贴的标准;一个龙飞凤舞地在纸上画,登记姓名地址;一个维持秩序。
老百姓听说县太爷要发银子,潮水一样般地涌进县衙,来了之后发现是先排队,排到县令那,拿出自家的田契,登记稻田面积和收成,第二天再来领一张盖了县衙章子的凭信,等衙门有钱了再发。
尽管是没有兑付期限的空头支票,老百姓也乐得领一张衙门的欠条。
虽然没有现银,但有了欠条就有了盼头。大家都愿意相信自己会拿到银子,同时也就愿意相信衙门是有权威的。
“新来的县太爷是进士,是州府派下来的大能人,衙门肯定说话算话,银子马上就能有。”
“县太爷长得真俊,往那一坐简直是画中仙,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县太爷,往后啊,可了不得。”
……
了不得的俏知县,顷刻间成了胶荣县城街头巷尾的舆论焦点。
吕凤夷上午成名,魏洵中午就听说了。吕凤夷用几张欠条,赊一个青天大老爷的好名声,实在聪明。
几家旧时做过官的,现在告老还乡、住在县里的大户,按照吕凤夷先前的要求,补交了田租。
本县多少年没出过一个进士了,既然知县大人这颗读书种子吹到这了,在城里名气又这么大,交几两田租沾沾知县的光。
反正他们又没几亩田,要不了几个银子,但是声誉上的回报却相当可观。
吕凤夷让陈青典带着衙役们,敲锣打鼓地,走街串巷地吆喝,点名道姓地表扬他们诗书传家、深明大义。
凡是补了地租的商户地主,店铺家宅的门环都系上衙门发的红绸,绸带迎风招展,过往的行人留意到,时不时留两句称赞。
商会里的小商贩们坐不住了,他们不像大掌柜们那样财大气粗。这点广告效应,让小生意人眼馋不已。
慢慢地,好几拨商贩都找魏洵,商量着一块儿给衙门交地租。
魏洵本想晾他一阵子,衙门没钱了,自然还来求他,到时候就得魏洵说啥是啥,谁知他小瞧了这个县令。
越来越多的地主农户来衙门补交田租,陈青典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发生了。
每天都有人来补交租银,就算这些不会变成他的私财,只是在半个月之内,没人正眼瞧的衙门,忽然有了一点点的人气,陈青典感动得无以复加,走路都情不自禁地哼小调。
魏洵来的时候,陈青典隔老远就望见了,不敢置信地猛揉眼睛,确定他是往县衙来的,慌忙飞奔进二堂报信。
“大人,大人魏老爷来了。”陈青典气喘吁吁。
“魏洵?”吕凤夷左手拨弄算盘,右手执笔记数。
“是。”
“咱们怎么办啊?”陈青典焦急地问道。
“什么怎么办,他来干什么?”吕凤夷停下笔。
“不知道。”
“不知道你慌什么。”吕凤夷哑然失笑,魏洵高大凶恶的样子,许是给陈青典留下心理阴影了。
“你定定神,出去看看他来干什么。”吕凤夷交代完继续办公。
陈青典哦了一声,甩甩脑袋往大堂走。
“陈主簿,县令大人在吗?”魏九站在魏洵身边,先一步发问,“我家老爷来拜访吕县令,烦你通报一声。”
“大人在里面,你们稍候。”陈青典转身进去回话。
得到吕凤夷的首肯后,陈青典把魏洵和魏九请进二堂小院,其余仆从在大堂等候。
和上次一样,吕凤夷跟魏洵对坐在小院的石桌旁。二堂屋内没有招待客人的桌椅,吕凤夷觉得坐在小院里甚好,清新朴素。
“魏老板找我什么事?”吕凤夷习惯开门见山。
“吕大人广获民意,处处得心应手。上次让大人登山劳累,我思来想去于心不安。今日代表商会的同仁们来看望大人。”
吕凤夷不说话,只抬起手,从肩膀到胸前划下来,做出“请参观”的动作,然后冲魏洵眨眨眼睛。
吕凤夷孩子气的表达,让魏洵愣了神,随即哈哈大笑。
他看吕凤夷,大概是个可爱的书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