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苼苼不息》臻心灿灿

2、初下山门 听说山下有

　　那日，我刚学会鸣火术，被二师兄从静思阁放出来，忽闻掌门命一众师兄师姐下山。

　　据说是山下有妖物作乱，那妖怪专吞食男人的头发，被吞发者的身体像被抽走精魄一样日渐萎靡。

　　掌门命师兄师姐奉命下山除妖。

　　妖怪，吃头发，下山，这些事情对我来说太过新奇，这让我不由得想要争取下山的名额。

　　不出意料，掌门的下山名单中并没有我的位置。我功法并不出众，在天赋与勤奋俱佳的萧茵茵面前，更是不值一提。

　　同时，我也谨记师太告诉我的，我身份特殊，在宗门内不要任性张扬。

　　思及此，我不愿去向掌门提出下山的请求，只想尽量降低我的存在感。

　　可是山下的光景，我已经三年不曾见过了，看到师兄们接到命令后收拾包裹准备启程的样子，我还是没按耐住，去求二师兄带我一同下山。

　　果然，二师兄立刻回绝了我。

　　“此番下山吉凶难测，虽说只是吃头发，但是否伤人性命尚未可知，你修行时日不多，跟着我们会有危险”

　　二师兄的拒绝话术和我预想的不差分毫。

　　我不知道如何辩驳二师兄的话，觉得他说的似乎很有道理，便只得悻悻离开。

　　那一晚，我又跑到后山去，找了棵树爬上去。

　　那是除了宗门内阁外最高的地方，那里能看到山脚的点点灯火。

　　我记得那里，那儿是我13岁以前化缘过的小村，村庄后面的山的后面的山的山腰，是慈云庵。

　　这种感觉很奇怪，我看不到慈云庵在哪，但我每每爬上树往那一看就能看到慈云庵。

　　看到那点点星光我就能想到山下街头杂耍的武夫，街头簪花卖菜的姑娘，路边卖饼的大叔，山下的风景是那么丰富，而我却只能在这里艳羡着，无法亲身体验。

　　我就这样带着几分忧愁在树上睡着了，山间凉风沁沁，吹的我鼻头有些干痒红肿。

　　迷迷糊糊天微微亮，知了声突然开始躁动，越来越大，大的像正午一般。

　　我睡意未消，随手摘了几片叶子打过去，“嗖”一下，不是击中知了的声音，倒像是衣袖挥舞的声音。

　　我一个激灵，猛的睁开眼，一个翻身竟然忘记在树上，闭上眼以为要摔一跤疼两天，但片刻过后，预想的沉闷的摔跤声没有传来。

　　身体似乎停滞悬空着，我睁开一只眼，鹅黄色的轻纱被风轻轻吹动盖住了我刚睁开的眼睛，竟然是她。

　　“苼苼，随我下山吧”。

　　我一下子清醒，眼神缓缓上移，但突然一下悬空感消失，我轻轻地摔落在地上。

　　没来得及抬头看清楚来人样貌，鹅黄的衣袖便伸过来将我扶起。

　　是萧茵茵。

　　天色朦胧，我看不太清她的神情，但她停留在我胳膊上的衣袖收回瞬间的苍兰花香让我觉得很舒服，是我以前每次远远观望她时不曾闻到过。

　　我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但能够下山这件事让我产生了本能的兴奋。

　　几乎没细想我便脆生生吐出了一个“好！”。

　　我说完正觉气氛尴尬不知说什么好，萧茵茵淡淡开口“那便现在随我走”。

　　我松一口气，想必也不用再多说些什么缓解心虚。

　　心虚，我为何会心虚，似乎作为私生女在她面前应当是心虚的，可是私生女是我生来就有的身份，却并非我个人的选择，似乎我也不必太心虚。

　　可是我在她面前还是会有些局促尴尬，远不如在掌门面前轻松自在。

　　从入宗门开始我就没和她近距离接触过，名为伴学实则也不过修习相同的功法，连修炼都从未一同过。

　　我是后山上小河里的鱼，从这儿游到那儿，就在这菡萏宗里里外外每天来回打转。

　　她就像宗门最高的山峰上最高的树上开着的最清辉的花，优雅高绝，只能在树下远远观望。

　　每每想到这里，我都会主动打断我的思绪。

　　私生女而已，我低调虚谨，也从没贪图过别人什么，我娘亦从未主动打搅过他们，我何故如此抬高别人而自轻。

　　我有些懊恼，自从开了些智以来，总是会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我跟着萧茵茵回到了宗门内堂，掌门已经等候多时。

　　看到我跟在萧茵茵身后微微有些惊讶，然后侧目看向萧茵茵，眼中神色不明。

　　“苼苼，你也要跟去吗”

　　掌门没有问萧茵茵，而是转头问我。

　　我和掌门相处了几年，不似和萧茵茵那般局促，掌门一向待我宽严相济。

　　我走向前，眼神坚定道：

　　“掌门，苼苼有能力保护好自己，不会给师兄师姐们拖后腿的。”

　　掌门目光落在我身上，又扫了扫二师兄和萧茵茵。

　　“好，大家都小心，这妖怪古怪，此番凶险不明。”

　　就这样，掌门同意了我一同下山。

　　出了内堂到了宗门山门口，我兴致勃勃开始施展御灵术，刚刚捏起一个决，萧茵茵便上前握住了我的手。

　　“此番任务不算紧急，师兄弟们难得一次，我们步行下山吧”。

　　本来有些失落，修行的功夫难得拉出来施展一番，但转念一想步行下山又可以好好欣赏沿途的风景，倒也是别有一番风味，于是心情又明朗了起来。

　　二师兄闻言却似乎很惊讶，看了看萧茵茵，想说些什么，但看到我脸上掩藏不住「的窃悦，到底是没说出口。

　　虽说没有用御灵术，但大家还是三步就两步很快下了山，一共用了不过两个时辰。

　　修仙人的脚程就是快，我当初上山是实打实步行了大半天，从天亮走到傍晚，如今修炼了不过三年，便觉得身子轻快脚步也快。

　　临近晌午，终于来到了我在后山看到的小村。

　　二师兄带我们去了最好的客栈，虽然不比菡萏宗那般清幽，但也算简朴干净。

　　师门辟谷的弟子不多，大家在客栈点了几个清淡的小菜，便围坐在一起商量起了食法妖怪的事。

　　“什么妖怪不食人精气，反而食人头发”

　　开口的是李师兄，看起来也比我大不了多少。

　　我嚼巴嚼巴口里的花生，觉得无味，还是路边的糖糕更有滋味。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食人头发虽不比伤人性命可恶，但也让普通人难以在礼教中立足谋生”

　　二师兄开口道。

　　听闻他的话我不由得再次打量了一下二师兄，确实，他的发髻梳的十分端正水滑，发丝莹莹光泽和萧茵茵能相媲美，比我更是更胜一筹，眉宇眼鼻都写着端正二字，与其叫方解芸，不如叫方圆，就差把规矩礼教刻在脸上。

　　“不过所幸这妖怪专食男人的头发，如果是女子，只怕让人更难立足……”

　　这话让我不由得停下筷子思考，男人的头发和女人的头发在礼教中作用似乎确实有所不同。

　　没了头发的男人，可以是秃子，无非不过被大家调笑两句；或者是和尚，出家苦修无非不过是日子过得苦淡了点。

　　没了头发的女子，我似乎除了在慈云庵见过，便再没见过别的了。

　　慈云庵里的姨母们都是尼姑，但在化缘时，似乎比起没头发的和尚，尼姑们的化缘之行更为艰难，加之妙云师太还带着我这个留着头发的“小尼姑”，那时不少人都对我们避之不及。

　　思绪流转间，萧茵茵突然放下筷子，厉声道：

　　“男子女子的头发还分雌雄不成，无非不过是三千烦恼丝罢了，拔了都一样，和尚尼姑都是修道之人，还有高下不成”。

　　闻言，方才叹息的李师兄愣住，我也不由得呆愣了会儿。

　　萧茵茵向来寡言少语清冷持重，很少一口气带着情绪说这么多话，更何况是带着呵斥的语气。

　　以往她很少在言语上端着掌门之女的做派，更不曾拿师姐身份威压过别人，因此饭桌上的气氛斗转直下，大家都不再说话，那碗花生米一下又一下被夹的见了碗底。

　　“好了，我们去街上看看情况如何”

　　二师兄开口打破僵局。

　　大家借着他的话纷纷起身。

　　“我去村西”

　　“那我去村东”

　　我想着糖糕好像就在村东，正准备附和跟着去却被二师兄打断：

　　“苼苼，你技艺不精，不好单独行动，跟着我去村北”。

　　闻言我有些失落，但师兄的确是为我好，我也答应掌门不会给师兄师姐们添麻烦，于是点头应承。

　　“村南没什么人了，村北热闹人也杂，我和你们一起去吧”

　　萧茵茵说完便拿上佩剑出了门。

　　二师兄看着她出门的背影，又诧异了一瞬，但还是叫上我跟了出去。

　　村北确实热闹，虽说没有糖糕，但看得出这是村落最富饶之处，商贩们在此聚集，杂耍、茶馆、青楼、胭脂铺……

　　我看的眼花缭乱，上次这样的场景还是三四年前才见。

　　一路逛着，从一开始跟在二师兄身后，到后来逐渐被这烟火气感染，我也享受起来，慢慢走到了前面，直到阵阵清香飘来，是很熟悉的味道，循着味道边嗅边靠拢。

　　只见几个女孩儿围着一个小摊，头上是白白绿绿的花环，原来是茉莉花。

　　以往在慈云庵下山化缘，总是能在这个时节看见在卖茉莉花串的老太太，三五个女子总是围着老太太嗅着茉莉花的香气。

　　那时候我总会摸摸自己素黑的发髻，想象自己以后满头簪花的模样，但为了不给师太添麻烦，每每都放任茉莉花香飘散后回到慈云庵，在山上寻其他花儿簪在头上，但茉莉花却是一次也没簪过。

　　可我现在不是在慈云庵，不用守那么多的规矩，就算有了那么多漂亮的珠钗和锦缎轻纱织造成的衣裳，我也还是眷念着这几支茉莉花。

　　神游间，我便已行至摊位前，摊主依旧是一位老奶奶，手中针线在花梗间来回穿梭，看我来脸上便挂起柔和的笑。

　　我记忆里，每个卖茉莉花的老太太似乎都笑得这样温柔。

　　“多少文一个，我们要一个”

　　还没来得及开口，冷脆的声音便先我一步，是萧茵茵。

　　这一整天我听她说的话，比我这四年加起来的都多，她好像和我记忆里的冷若冰霜师姐形象不太一样。

　　我没有拒绝，立马追着开口。

　　“不，我们要三个！”。

　　萧茵茵和二师兄齐齐看向我，眼神惊诧。

　　老奶奶笑的弧度更大了，手中针线穿梭更快，看了看二师兄，打趣地应承着：

　　“好，好”。

　　我俯身蹲下，老奶奶扯断线头打了个结把茉莉花环轻轻扣在我的头上，茉莉花湿湿软软的触感和我的头发稳稳相靠，我欣喜的轻轻抚摸着茉莉花骨朵儿和茉莉花叶，再摩挲到我的头发。

　　再回头，萧茵茵和二师兄的头上已然也扣上了两顶茉莉花环。

　　茵茵师姐本来就清丽隽雅，配上茉莉花环更显添几分清新，原本修行之人的绝尘之气也多了几分烟火气。

　　至于二师兄，他模样好看，如何打扮都好看，眉目端正戴上花环倒更显俊美，但他不自在的神情都快写在脸上了，倒添几分滑稽。

　　这样的场景，让我有些太过愉悦，无论是在慈云庵，还是在菡萏宗，我都没想过会有人陪我一起逛集市簪花。

　　尤其是萧茵茵，她似乎总能猜到我的心事，总能在我开口前替我表达出我的欲望，她好像和我想的不一样，她好像始终在注视着我，在揣摩我的想法，比师太更细腻，比掌门更聪明，这种感觉让我觉得很奇妙。

　　“茵茵师姐，你这样好看极了”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报她带我下山给我买花环这些事，我只知道，夸奖，能让人愉悦。

　　以往在宗门，那些弟子每每被夸便会十分欣喜。

　　可是预想中的反馈并没到来，萧茵茵只是看了看我头上的花环，淡淡一笑。

　　我又有些局促了，感觉我们之间的关系不似我想的那般轻松，我又有些懊恼刚刚的自我沉浸。

　　二师兄看了看萧茵茵又看了看我，开口挽救这尴尬的气氛：

　　“村北似乎并没看到有人断发，回去和师弟们汇合看看情况如何”。

　　回到客栈，李师兄激动的和我们讲述着村西路上，见到了好几个没头发的男人，像和尚一样，但又不是和尚，他们都说被妖怪抓走后被吃掉了头发后又被放了回来。

　　听了这话，二师兄神色平缓。

　　“看来这妖怪确实不伤人性命，但大家还是保持警惕，切莫松懈”

　　这时候大家才注意到二师兄，他头上正戴着和我一样的茉莉花环，其余两位师兄反应过来后嗤笑出声。

　　“方师兄怎么也和女子一般喜欢簪花打扮”

　　钟离师兄打趣道。

　　二师兄面露一瞬窘迫，随即取下花环，眼神呵止住了二人。

　　“马上出发去村西，找线索”

　　二师兄铁着脸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