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拉虎》笔崽

2、第2话 大型返祖现

　　笼门开了，活泼好动的野兽们一哄而散，谁都不想多加逗留，三三两两地跑出教室。

　　人太多，男同学女同学之间免不了推搡，朱糯不太习惯与人肢体接触，安安静静地坐了会儿，视线从人群中间选过，忧愁地看着暗沉如墨的夜色，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没有伙伴一起蹦蹦跳跳地走在放学路上，这是不是每个人成长的必经之路呢？

　　等拥挤在门口的人群散得差不多了，朱糯才站起身从后门走出教室。

　　走廊喧嚣得像个菜市场，几个男孩子活蹦乱跳的，前面的那个不知道干了什么，后面的几个穷追猛打。

　　包括朱糯在内的好几个女生，害怕被这些个没大没小的男生撞到，纷纷侧着身子，尽可能在狭窄的过道上让出更大的空间给他们追逐打闹。

　　“许家泽，我的好大儿，你给我站住！”一个男生气呼呼地喊道，指着前面一个笑得快要断气的男生。

　　朱糯轻轻笑出了声，一天天的，男生就没有别的兴趣爱好了，就喜欢当人家爹。

　　一不留神，撞到了一个人的肩膀。

　　朱糯微微弯着腰，着急地说：“对不起！”

　　余光中，看到一对明亮有神的眼睛，像着了火似的，把整个夜晚都给点燃了。

　　隐约觉得这双黑漆漆的眸子，就是课堂上与之对视的那一双眼眸，朱糯渴望辨认出来，又不知怎么有点儿胆怯，不敢直视。

　　“没关系，”那声音顿了顿，继续说：“你小心一点儿，别被撞了。”

　　不得不说，这是一道很好听的声音，清脆，温柔，稚嫩。

　　抬起头，身边没人了，朱糯抬起头四处找寻，看到正前方一个圆咕隆咚的后脑勺在缓缓移动，头发短短的，带着点锋利，像秋收之后的稻茬。

　　这个身影太眼熟了，就像在一天之内无数次走到眼前，给你留下一道挥之不去的印象。

　　朱糯没多想，离开教学楼，走下主席台前的台阶，沿着跑道校门口走。

　　体育器材室旁边有个棚子，走读生的自行车在那儿停放成几排，只有廖廖几个身影在那儿舞动，不时大呼小叫。

　　刚开学，教材都没发齐全，没有课后作业要做，但这是来到陌生环境的第一天，一天下来还是精神紧绷的时候多，轻松愉快的时间少，朱糯两手空空地走出校园，摆脱了一身的黏滞，呼吸到晚间新鲜的空气，整个人顿时清爽了不少。

　　学校门口是条坡道，两侧种着参天大树，朱糯遇到了两个老同学，三个人一起下坡。

　　“朱糯，我班上的男孩子看着好小啊！”张冬优随口一说。“说话幼稚就算了，个子也矮。”

　　“我妈妈和我说，女孩子发育比男孩子早，”朱糯煞有介事地说，“过两年，他们就会赶上来的。”

　　“希望吧，不然我真苦恼，”在身高方面，张冬优一向有鹤立鸡群的痛苦，“感觉在和一群小学生做同学。”

　　“我觉得吧，不是身不身高的问题，”朱糯头疼地说：“我们班的男生也是一群幼稚鬼，上着课，在那儿学猴子叫。”

　　“原来是你们班的男同学在鬼叫啊！”赵小斐心中了然，仿佛解开了一道千古难题。

　　“我班和你班不是隔得挺远的吗？”朱糯难以置信地说，“这你们都能听到？”

　　赵小斐懒洋洋地点点头，“响得跟广播传出来的一样，好难听。”

　　“虽然有点烦，还挺好玩的！”朱糯越想越觉得好笑。

　　张冬优说：“是的，看来你们班氛围挺好的。我们班第一天就死气沉沉的，班主任还嫌弃我们屁都不放一个呢！”

　　赵小斐说：“第一天都这样，熟了之后都人来疯。”

　　下了坡，是一条笔直通向国道的马路，不太宽，张冬优停下脚步，双手紧握车把。

　　“朱糯，你一个人回家，路上会害怕吗？”

　　“不会吧！”朱糯心里也没底。

　　校门口这段路有光源，朱糯内心的恐惧还没有钻出来。

　　可只要设想一下天地一片静寂，走进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朱糯心里就像有成千上万只蚂蚁爬过，麻麻的，痒痒的。

　　看到朱糯的脸色有点苍白，像是畏惧什么的样子，张冬优担心地问：“朱糯，你是不是不太舒服，你上来，我载你回家吧！”

　　张冬优其实不太会载人，朱糯又很怕给人添麻烦，摇了摇头说：“不用麻烦了，也不是很远，我走回去就好。”

　　“那行吧，我们先走啦！”张冬优跨上车座。

　　“拜拜！”赵小斐骑上车，回头和朱糯招了招手。

　　“路上注意安全！”朱糯愉快地说。

　　身后传来几声破碎的笑，由很远的地方飘来，似乎隔着一整个世界。

　　“你害怕吗？”

　　“你一个人会害怕吗？”

　　这是什么声音？有人在对我说话吗？是夜风在嘶吼吧！朱糯手心出汗。

　　张冬优和赵小斐肩并肩骑车远去，变成了两个愈来愈小的背影，朱糯的情绪忽然变了质。

　　怎么会不怕呢？一个从来没有走过夜路的女孩子，第一次走在漆黑一片的道路上。

　　无论在其他人面前装得多么云淡风轻，心里哄着自己走夜路没什么大不了的，一孤身走进那个预兆不详的未知世界，仍是胆战心惊。

　　那么孤单，却又那么渴望伙伴，怕得噤若寒蝉，却也向往着温暖。

　　要的不多，一点儿就好。

　　四肢百骸在轻微战栗，朱糯只能通过深呼吸的方式，来缓解内心不断翻涌的恐惧与不安。

　　统共也没有几辆自行车从身边穿过，身前身后都没有几个人，明明放学了，却见不到几个人影。

　　是走这条路的人本来就少，还是怎样，太诡异了。

　　朱糯回想起走出校门的时候，校门口还冷冷清清的，大家好像都不急着下课，还站在走廊上左顾右盼，像是一群找不到出口的行尸走肉，被围栏圈养在校园里了，不曾追寻自由。

　　开学第一天，很多人都在找老同学老朋友叙旧吧，或者呼朋引伴结伴同行，像朱糯这样孤身一人，又急着走出校门的人不多吧！

　　张冬优是朱糯很要好的朋友，朱糯想起暑假的时候，她问过自己要不要买一辆自行车，以后可以一块儿骑车上下学。

　　张冬优和朱糯家离中学都有一段距离，骑自行车是最佳选择。

　　朱糯当时没想过这个问题，也就一直没有付诸行动。

　　到了此刻，朱糯才有点后悔莫及。

　　尽管有自行车作为代步工具，有好长一段路仍旧要一个人骑行，但起码有那么一段路，可以和朋友走在一块，而且骑车的速度比步行快，能尽快摆脱黑暗和恐惧的尾随，缩短与恐惧面对面的时间。

　　如果张冬优的车技好一些，如果两个人的家距离近一些，刚才张冬优问要不要一起回去，朱糯肯定会毫不迟疑地跳上车后座。

　　去到一个新的环境，有很多事情要接触，有很多事宜要解决，同学们暑假的时候就谈论了很多，譬如决定住校或者走读，骑自行车或者徒步去学校。

　　把这一切安排妥当，不管去到什么地方，都好更快地融入进去。

　　有时候生活之所以洪水猛兽一般来到，就是因为事先什么准备都没有去做。

　　朱糯不无遗憾地想到，她的生命中缺少了一个出谋划策的人，而她自己又没有足够的阅历和眼界去安排打点好一切。

　　最重要的是，朱糯做事不够坚决果断，在张冬优抛出橄榄枝的时候，没有及时接住。

　　后来，赵小斐和张冬优商量要一起上下学，两个人的家离得很近，又都没有伴儿，这事就这么自然而然地约定了下来。

　　朱糯后悔也来不及了，三个人撑一把伞的时候，会很拥挤。

　　最重要的是，人生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不要去后悔。

　　天上没有一片云彩，夜色化作了汪洋，深不见底。

　　国道上没有人行道的标识，车流量不是很大，朱糯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车辆之后，迈着大步横穿马路。

　　往前走，是一条小巷子。

　　避开路灯的光，朱糯融进了黑暗里。

　　路旁零散分布着一些住户，一些人家休息得早，或是无人在家，没有光亮从门窗透出来。

　　再往前走，一点儿光亮都见不到了，朱糯捏紧拳头，心跳七上八下的，像个锤头在打地鼠，多少有点后悔走老街这条路了，有好长一段陷入无边黑暗。

　　如果走大路，街道上或许还有一些店铺开着门，不知有多宽敞明亮呢！

　　可不走这条路的话，就得绕远路，况且第一次走夜路，朱糯也不知道哪一条路好走呀！

　　既来之则安之吧，困难就是用来克服的，朱糯忐忑地走在僻静的小巷子里，心跳的节奏明显加快了。

　　由于恐惧，朱糯的感官都放在周围，梦游一样，一有风吹草动，立刻就能察觉。

　　身后有好几种的声音传来，有铃铛叮呤呤响，有链条转动的声音，还有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近，在感官中无限放大，几乎成了咆哮。

　　“嘿！同学，我刚才问你话呢，你怎么不回答我？”

　　一个男生飞快地踩着自行车踏板，人与车的极速移动掀起一阵风，带着浓厚的夜晚的气息扑向朱糯，几乎把人扑倒。

　　朱糯：“……”

　　头发乘着风跳了一场凌乱的舞，又落了下来。

　　朱糯一边把粘在嘴唇上的头发扒拉下来，一边回想那个男生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你害怕吗？”

　　“你一个人会害怕吗？”

　　原来这不是幻听啊！

　　有男生嘻嘻嘻哈地跟在后头，朱糯回头看了一眼。

　　逆光，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看到三两个晃动的身影。

　　刚走了没几米，背后又响起一声口哨。

　　“一个人走夜路怕不怕，要不要我来保护你呀！”又是一个男生骑车过去了，自行车装着一盏车头灯。

　　男生的话朱糯没有放在心上，他说这些话应该没有恶意，只当是插科打诨，吓唬一个形影相吊的女孩子。

　　朱糯继续往前走，走到镇上门窗紧闭的文化馆门口，脚下的路开始往左急转弯。

　　“阿澈，你敢不敢放开双手？”一个男孩子笑着说。

　　“这有什么不敢的。”被说的那个男孩子把手上捏着的电筒塞进嘴巴，堪堪照亮前方的路面。

　　朱糯并没有太在意身后发生了什么，双手紧握踽踽独行。

　　越像刻意逃避，越忽略不了，一支光柱在脚下的地面晃来晃去，像喝醉了酒，故意捉弄朱糯。

　　恰好，为首的那个男生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同学，你身后有鬼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