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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汪   小 ...

  •   六月的天开始闷热起来了。树叶被风吹得簌簌响,下午临近傍晚的时候会凉快一些,但只是在下午公园里还有不少孩子在玩。

      莉绪蹲在沙坑的最边上。

      说是沙坑,其实也只是一块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地方,沙子放在手心里热乎乎的。

      她手里攥着一根树枝不知道在想什么,一圈又一圈地在沙子上画圈,似乎是觉得没什么意思,又接着把树枝插在中间,然后堆了一个小山包把树枝埋住一半。

      做这些的时候她很专心,专心到没有抬头看。

      沙坑的另一边,雄大带着四五个孩子正在堆一座城堡。说是城堡,其实就是把沙子拍实了再挖几个洞,但他们看起来很高兴。

      小孩子的快乐总是来得很容易,他们的笑声在莉绪这里就停了下来,她常常蹲在这条看不见的线外面,继续堆她的小山包。

      没有人叫她,她也没有主动走过去。从幼儿园开始大概就是这样,她已经习惯了。

      不是有人欺负她,只是玩的时候不会有人去叫她。排队的时候她站最后,分零食的时候她拿剩下的那包,分组的时候老师把她分到哪组就去哪组,同组的孩子也很少跟她讲话。

      雄大说她不太会说话,说大家其实已经很包容她了。莉绪听了,也没争辩什么。

      她和父亲租住在幸子婆婆那里。雄大是幸子婆婆的孙子。婆婆让莉绪和他好好相处,经常嘱咐雄大带她一起出去玩。婆婆大概觉得,小孩子只要多在一起玩玩,关系自然就会好起来。

      莉绪的父亲原来开过一家小公司。后来泡沫经济下行,政府全面清查公司债务,公司倒了,父亲也背了一身债。母亲离开了,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唯独把她留给了父亲。

      还能有个地方住,全靠幸子婆婆心善。房租常常拖着,婆婆也不催,还经常叫她来家里吃饭。要不是这样,她的日子大概会很难过下去。

      父亲在破产之后整个人都变了,开始酗酒,后来经常一整夜都不回家。莉绪一个人待在租的那间屋子里,有时候能听见楼下婆婆家的电视声,不太清楚,但那点声音让她觉得不是一个人。

      幸子婆婆偶尔会跟她说,让她劝劝父亲。找一份踏实的工作,把日子重新过起来。婆婆说,只要是她去说,父亲总会听进去一点的。

      她信了。她把婆婆教的话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挑了一个父亲看起来还算清醒的时候站到他面前,把那些话说出来。

      她以为会得到一个点头,或者至少是一阵沉默。

      但父亲看她的眼神让她把后面的字全都咽了回去。那个眼神是清醒的,冷得发硬。

      “谁教你这些话的?”他说,“去去去,小孩子也学会教育我了。要不是因为你,你以为我愿意待在这里?”

      莉绪站在原地。她没有哭,也说不出话。她只是在那里站着,站着听他把话说完。

      她想说,可是如果有更好的选择,为什么不选呢。但她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站在原地,想,我好像一直都在给爸爸添麻烦。

      莉绪垂下眼睛。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影子。她从小就长得好看,周围的人都说她像洋娃娃一样精致。一双颜色很深的红褐色眼睛,让她看起来和别的孩子不太一样。

      大家都说,莉绪这么可爱,长大了一定要找个大帅哥当男朋友啊,对方肯定会特别特别喜欢她的。
      大家都喜欢莉绪。
      所以莉绪要一直让大家喜欢才行。
      只要大家还喜欢她,就不会有人想要离开了。

      *

      她专心堆着沙子。至少沙子不会在她不知觉的时候跑掉。
      她将沙子压实了一点,歪头看了看,觉得自己建的这座山像个坟包。她把树枝往外拔了一些,让它在顶部露出的更多一些,像个天线。
      “这个。”
      莉绪抬起头,一个男孩站在沙丘旁。
      黑头发,头发像个刺猬一样炸毛,五官还没张开但已经能看出以后会很好看,表情淡淡的。
      他也在看着她,停了一秒,然后就移开了。
      莉绪冲着他笑了笑。
      她看到他移开了视线,手又不自觉地按了按沙子,把其中掺杂的小石头一颗一颗捡起,不知道该说什么。
      “惠。”一个比她大一些的女孩子快步走过来,头发不长,扎着个小马尾。
      她走到男孩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蹲在沙丘旁的莉绪。
      “想一起玩吗?”她低头问男孩,像是只问给他一个人听的。

      男孩没说话,但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那个沙堆和探出的枯枝,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犹豫。

      女孩弯下腰,看了看莉绪。
      “这是你堆的吗?”
      莉绪点了点头。
      “好厉害,”女孩子说,“是山吗?还是城堡的塔?”
      “山。”莉绪的声音有些小,她咽了一下口水,又补了一句:“山顶有天线。”
      “天线?可以收到信号吗?”
      莉绪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大概能收到外星人的。”
      女孩笑了,她看起来貌似很感兴趣,莉绪想。

      她把手中的便利袋放在一边,拍了拍手里的灰,说:“我叫伏黑津美纪,这是惠。你呢?”

      “莉绪。”

      津美纪念了一遍她的名字,“那莉绪,你还需要帮手吗?我弟弟好像对你的山很有兴趣。”

      她回头看惠,笑容里带着几分温柔又顽皮的催促。

      “惠,你不是一直看着吗?想帮忙的话要自己说哦。”

      惠站在原地。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往前迈了一步。

      莉绪抬起头有些惑然地看着他,他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一样迅速低下头,在沙堆旁蹲了下来。
      “天线歪了。”他说。

       莉绪低头看着自己的天线。确实歪了,她把树枝扒出来,想重新插,但沙子太松,插进去又歪了。

      惠伸出手,把旁边一小块地方拍实了,然后用手戳了一个小洞。
      “插这里。”
      她把树枝插进他戳的那个洞里。这次立住了,很稳。

      津美纪在旁边笑了一声:“我买了些东西,等下可以一起吃。但是现在先建山,莉绪有给这座山取名字吗?”
      “还没取。”
      “那先取个名字吧。”津美纪把便利袋系上放在旁边干净的地方。
      莉绪盯着那根天线想了想,说:“信号山。”
      津美纪点点头,“那我们在信号山周围建城市吧。惠,你用铲子,莉绪继续负责山顶,我来建城市外围。”
      惠默默地从旁边拿起了他的小铲子,看得出用了很久。他没有说什么,开始挖沟。
      他们大概玩了两个多小时。

      待到黄昏渐落,不知不觉周围的声音小了很多,莉绪这才反应过来看了看四周,只剩下了他们三个。

      莉绪把手里最后一把沙子拍在山脚下,才直起腰,接过津美纪递来的湿巾认真地擦了手,到了谢。

      津美纪同样把湿巾递给惠,站起来抻了个懒腰:“惠,该回去了。莉绪也一起走吧,你住哪个方向?”

      莉绪指了个方向。

      幸子婆婆有每天给她留晚饭,雄大大多数时候都不会叫她一起回去。个别几次也是被幸子婆婆强烈要求后才会和她一起回去。

      幸子婆婆认为,莉绪是个不太喜欢和别人接触的孩子,也没什么朋友,所以才更希望雄大能帮帮她。但她不会知道,在雄大的鼓动下,更不会有人想主动接近她了。

      “莉绪家也在那边吗?”津美纪侧过头问她。

      “嗯。在住宅区最里面。”莉绪说。

      “那我们顺路,”津美纪笑了一下,“我和惠住在中间那排公寓。就是能看见自动贩卖机那栋。”

      “我知道那栋,”莉绪说,“楼下信箱上绿色的那个。”

      “对对对,就是那个。”津美纪看起来很高兴,“那我们可以一起走到前面那个路口再分开。”

       莉绪点了点头。

      走过一户人家的围墙时,墙头上蹲着一只黑白花色的猫。惠的脚步慢了一点,抬头看了猫一眼。

      “那只猫经常在那里。”莉绪说。

      惠转过头看她。

      “有时候会晒太阳,傍晚就在那边睡觉。”她补了一句。

      惠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经常走这条路?”

      “嗯。每天走。”

      “一个人?”

      “嗯。”

      惠没再问了,也没再看猫,但步子比刚才慢了些,他们之间的距离从半步变成了一步,又变成半步。

      不远处的电线杆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公告,看不清内容。

      几个初中生模样的男孩子骑着自行车飞快地经过,车铃声在傍晚的空气中显得格外脆,叮的一声,然后远去了。

      “那个,”津美纪忽然指着路边一家门口堆着的盆栽,“这个季节开得真好。”

      那户人家的墙边摆了一排花盆,种着矮牵牛和万寿菊,很健康的样子。

      “幸子婆婆家门口也种了。”

      又走了大概三分钟,就到了分岔路口,“那我们就在这里拐弯了。”

      津美纪停在路口,便利袋换了一只手拎,“莉绪,下次还能一起玩吗?”

      “嗯。”莉绪点头。

      “那约好了。”津美纪伸出手,小指弯起来,做了个拉勾的手手势。

      莉绪愣了一下,也伸出了手,两个人的小指勾在一起。津美纪的手机有点凉,可能是傍晚的温度降下来了。她们晃了两下。

      “信号山的缆车还没建。”惠忽然说。

      津美纪松开小指,看了眼惠,嘴角弯了下。她接着说:“对,缆车还没建。那下次建好了再一起吃东西吧。惠也想建缆车吧?”

      惠把脸别到一边,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定。莉绪看着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挠了一下后脑勺。

      “好。”莉绪说。

      她看着津美纪和惠拐进右边的巷子。惠的背影在路灯下走了几步,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

      莉绪做了一个很小的挥手动作,惠顿了一下,也摆了摆手,然后很快转过去,脚步没停。

      莉绪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走回了自己的家。

      她的家恰好在幸子婆婆家的楼上,莉绪推开了铁门,走到玄关,鞋子还没脱,先看见门缝里漏出来的灯光。

      还没等她按响门铃,门就从里面被打开,“回来了,今天玩的挺晚的。”

      幸子婆婆往旁边让了一步,给她拿出拖鞋,“肚子饿了吧?”

      “嗯。”莉绪换上拖鞋,规矩地把鞋子在玄关摆正。

      莉绪住在这边快三年了,最近她父亲又不见了踪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全靠着婆婆偷偷为她垫付了幼儿园新一年的托管费,才能让她继续留在那里。

      吃饭的时候很安静。

      幸子婆婆的丈夫,也就是雄大的爷爷正看着报纸,翻转报纸的声响和筷子碰到碗碟的声响交替着。电视没开,往常都会听到雄大放他最喜欢的动画片,声音很大。
      说明他今天应该不在幸子婆婆家,大概是被他爸妈接走了吧,莉绪想。

      雄大每次回来后都会跟她炫耀他父母带他去做了什么、吃了什么、玩了什么。他不是真的试图想要跟她分享快乐。而是一种上位者对于下位者的傲慢。

      通常在最后他总会加上一句‘毕竟我知道你没去过,看你太可怜我才跟你一个人讲的哦。’

      撒谎。

      几乎隔天全幼儿园的小朋友就会知道他跟父母出去玩了什么、做了什么。

      看她可怜?
      可她可从不觉得自己可怜。

      “今天下午在哪儿玩的?”婆婆夹了一块鲑鱼放进她碗里,语气平淡。

      “公园,和一对姐弟。”莉绪回答得很快,但声音还是压着。

      “玩什么了?”

      “堆沙子。还建了一座信号山。”

      婆婆嗯了一声,又夹了一块茄子给她,没再问了。

      饭后,莉绪帮着收拾碗筷。她踩着小凳子站在水池边用干布擦着碗,每个碗都擦干净了再递给婆婆放进碗柜里。这件事她做了很多次,已经很熟练了。

      雄大爷爷的报纸翻完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那位老人的声音不大,但足够了。

      并不是在跟莉绪说话。是在和幸子婆婆说。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就算她坐在这里,但好像却不在一样。

      莉绪洗碗的手慢了一些。她继续擦着。

      她不会接话的。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安静。

      婆婆没有接话。她把水龙头开大了一些,水冲到水槽的声音盖住后面的对话声。她看了莉绪一眼,让她先去把桌子再擦一遍吧。

      莉绪点头,拿着抹布走到饭桌旁。

      厨房里的水声还在继续。在这种水声与碗碟碰撞的声音之间,她听见那位老人又补了一句。
      “那种不负责任的父亲,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是骂。是说。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好一样。

      莉绪明白的,她抹桌子的动作没有停。

      桌子被她仔细地反复擦了好几遍,将抹布清洗干净,拧干。在它正好摊平在晾架上的时候,她才吸了一下鼻子。不是哭,只是鼻子里面有点堵。

      她不觉得委屈。她告诉自己她不觉得委屈。

      话不是对她说的。没有人说她不好。婆婆给她夹了鱼,饭很好吃,碗也擦干净了。
      只是搭沙堆的时候她指甲缝里还留着一点沙子。

      那是她用自己的双手一点点搭建的。

      爷爷也只是在说话,这没什么大问题。

      离开的时候,她将拖鞋摆正,然后退后一步检查它们是否整齐后才离开。

      回到自己那个小小的房间,她给自己洗了一个澡,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白纸和快没水的圆珠笔。

      她趴在榻榻米上画了一座山。山顶有天线。天线上有一颗透光的石头。旁边画了三个小人。

      站在中间的是自己、左边是扎马尾的津美纪、右边拿铲子的是惠。她把惠画的歪了一点,重新画还是歪的。就这样吧,关键是惠的海胆头怎么画她都觉得是歪的。
      她小心翼翼地把纸折好,压在枕头下面,关了灯。

      她想,下次还要去公园。津美纪和惠说过要建缆车的。

      *

      更要乖一点,不要给别人添麻烦。但有些事不是乖就能解决的。

      幼儿园的小朋友不怎么和她玩。最关键的一个原因是,他们觉得莉绪是个奇怪的小孩。

      有一次做集体活动,几个小朋友手拉手围圈,她忽然大叫了一声,声音尖得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她自己更害怕,直接躲到了老师身后浑身发抖。

      老师问她怎么了,她只是摇头,脸色发白,眼睛死死盯着活动室角落那个空荡荡的方向。老师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什么都没有。

      后来老师跟家长反应过情况。莉绪的母亲当时还没有离开这个家,她当时的表情很平静。但回去之后她没有问莉绪看到了什么。

      她只是抱着她,抱了很久。小小的莉绪不知道妈妈为什么抱得那么紧,

      但她觉得妈妈的怀抱很暖和,所以她没有问。

      她只是把脸埋在妈妈的肩膀上,闻着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觉得自己是安全的。

      莉绪小时候身体很不好。她生过一场大病,医院里的专家医生会诊了好几次,最后的结论是活不过一年。

      那天父亲从医院回来之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很久没出来。那时候父亲的公司还没有倒,他还是个小老板,电话从早响到晚。

      但那天他把手机关了。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她的病莫名其妙地好了。各项指标慢慢恢复正常,医生说不符合医学常理,但复查了几次确认她确实在好转。

      父亲当时动用了关系和钱,把这件事压住了。母亲后来跟莉绪回忆这件事的时候,只说了一句:

      “能活下来就好。”

      这句话莉绪记了很久。

      她知道父母是爱她的。至少在那个时候,她是确定的。

      父亲下班回来会把她举起来转圈,她的视野一下子从大人的膝盖升到天花板,咯咯地笑,父亲也跟着笑。

      母亲会在睡前给她读绘本,读到某一页她睡着了,母亲也不停,继续念到最后一行。

      那些画面是有温度的,是可以在她感到冷的时候翻出来捂一捂手的东西。

      所以她很早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太一样。

      她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有的像人影,站在走廊尽头,一动不动,看不清脸。有的像怪物,但碰到她的视线就往后退。

      她不觉得害怕,或者说不至于太害怕。因为她知道爸爸妈妈是爱她的。

      只要有这个,那些东西就不那么可怕了。它们只是“在那边”,而她在“这边”,“这边”是安全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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