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抱月亮》千岛玫瑰

2、第 2 章 次日一

　　次日一大早，晨雾还萦绕在窗边，陆大小姐就风风火火地登了门。她人还没进门，声音就先一步炸开了整栋别墅的寂静，嗓门大的陆衡之在二楼都听得清清楚楚——

　　“嫂子，我来找你了！”

　　“嫂子，你这是在设计新的衣服么，好漂亮！”

　　……

　　“嫂子，这点心真好吃，你自己做的吗？能不能教教我！”

　　那嗓音清亮又欢腾，像一串停不下来的爆竹，噼里啪啦地从门厅一路燃到了客厅。

　　简直聒噪。

　　彼时陆衡之正从二楼往下走，他穿着单薄的浅色家居服，长发披散在身后，一只手扶着楼梯扶手，显出别样的温柔。偏一张嘴从不饶人，尤其不饶自家妹妹。

　　年轻男人站在楼梯上，掀了掀眼皮子刻薄开口：“恕我直言，你陆大小姐这三分钟热度的性子，别说做糕点了，估计面还没发好人就没耐心了。”

　　陆悦之嘴里还咬着糕点，闻言恶狠狠地磨了磨牙，齿间碾碎酥皮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沈时晏估摸着她是把糕点当她哥了。等嘴里那口食物终于咽了下去，陆大小姐深吸一口气，转头，微笑：“恕我直言，我亲爱的哥哥，你除了这张脸，没有一样配得上我嫂子的。这张嘴这么刻薄，小心我嫂子不要你了。”

　　“那你可放心了，别说你嫂子看中的不只是我的脸，就算只看中我的脸，别人也没机会。”

　　陆悦之翻了个白眼，翻完之后还觉得不够，又翻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听不下去了”。她实在想不通，嫂子到底看上自己哥哥什么，厚脸皮吗？还是那张刻薄的嘴？

　　沈时晏无奈地听着两人斗嘴，微微摇了摇头。又拿起沙发上的一件大衣，披到刚走到楼梯口的陆衡之身上，还把大衣往陆衡之身上拢了拢，指尖在陆衡之肩头停了一瞬，触碰到男人微凉的颈侧，蹙眉道：“今天天气凉，怎么就穿了这么一件就下楼了。”

　　刚入秋的早晨，空气都泛着微凉，但也不至于要多披一件大衣的地步。

　　不过陆衡之没多说什么，只是抬头淡淡地笑，握住沈时晏的手，牵着他往沙发走，边走边道：“一时间没想起来。”

　　陆悦之瘫在沙发另一头，整个人像没骨头一样歪在靠垫上，一只手捂着眼睛，从指缝里露出半张生无可恋的脸，哀叹：“我天，我到底为什么大清早来吃狗粮。”

　　陆衡之懒散地往沙发上一靠，似笑非笑地睨了她一眼：“这不是你自己选的吗？”

　　“你以为我想来啊，”陆悦之从靠垫上弹起来，指了指茶几上那个她带进来的纸袋，嘟囔道，“我给嫂子送东西来的。”

　　陆衡之这才注意到茶几上那个牛皮纸袋。袋子不小，鼓鼓囊囊的，开口处露出一截相册的硬壳边角。他顿了顿，松开沈时晏的手，微微倾身将纸袋拉过来，从里面抽出一本相册。

　　照片首页就是小婴儿躺在白色床上，身上还裹着襁褓，小脸皱巴巴的，还带着新生儿特有的红，但五官已经可以看出将来雌雄莫辨的轮廓。那黑葡萄一样的眼睛静静地看着镜头，好像这人生来就这么从容。

　　陆衡之对这照片一点也不陌生，小时候姜女士就拿着他的各种照片笑着逗他说这是要留给他以后的当家人的，可不能让小小的陆衡之抢去。

　　陆衡之在那几秒里飞速过了一下自己的黑历史照片，发现应该没有什么特别不能见人的，才松了一口气，问陆悦之：“这你哪来的？”

　　陆悦之盘腿直起身，笑眯眯的，不怀好意地道：“咱们姜女士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找出来的，说是一定要让嫂子看看你小时候的拽样，以免嫂子就这么不清不楚被你骗走了。”

　　陆衡之微笑，正要开口怼人，沈时晏就握住了他的手，在他身侧笑道：“是我跟伯母要的，我想看看以前的你。”

　　沈时晏下巴抵在陆衡之的肩窝，说话时下巴微动，呼出的气体扫过陆衡之的颈侧，痒痒的，白皙的肤色泛起红意。

　　陆衡之难耐地动了动头，眼睫像一只被惊动的蝴蝶，拼命地扇动翅膀想要飞起来，怎么也飞不出这片温热的气息。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攥着相册的手指收得更紧了。好一会儿他才稳住声音，撇过头去，说：“那你先看，我一会儿有个会，先上楼了。”

　　沈时晏低低笑了声，那声笑很轻，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带着一种了然于胸的、温柔的促狭。他“嗯”了一声，胸腔震动，陆衡之这会是真有点受不了了。他直起身，动作比平时快了不少，本来披在身后的长发微微滑落在身前，他侧身摸了摸沈时晏的耳垂，垂眸道：“那我上去了。”

　　沈时晏拉过他的手，在陆衡之手背轻轻落了一个吻，抬头一笑：“去吧。”

　　陆衡之指尖微微蜷了蜷，颈侧布上红意，走到楼梯间时他听到陆悦之夸张的“哇”了一声，几乎要尖叫了：“嫂子，你们俩是真来虐狗的吗？！”

　　沈时晏笑了声，懒散地往沙发上靠了靠，眼角微弯：“情不自禁。”

　　看着那张在晨光里微笑的脸，陆悦之只觉得血液沸腾，脸上发热。她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溃不成军的投降意味：“嫂子，你能当我嫂子果然是有原因的，只有美人才能驯服美人。”还是一个这么会说情话的美人。

　　谁不心动啊！

　　沈时晏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唇角微微上扬。他拿起被陆衡之放在沙发上的相册，抬手招呼陆悦之：“要不要过来一起看？”

　　“好诶！”陆悦之扑过去，坐在沈时晏旁边，“我还没看过呢！”

　　沈时晏有些诧异：“你没看过？”

　　陆悦之撇撇嘴：“姜女士说了，这本相册除了她和我爸，下一个看的必须是我哥的爱人。”

　　沈时晏愣了愣。

　　他的手指停在相册的一页上，指尖压着透明的保护膜，指腹下面是一张陆衡之三岁时的照片——小孩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站在雪地里，手里攥着一个雪球，脸上的表情又倔又凶，好像在跟拍照的人较劲。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情绪，不由想哭。

　　但沈时晏只是弯了弯唇角，垂下眼睛，看着照片上那个三岁的、倔强地站在雪地里的小陆衡之，轻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了，连旁边的陆悦之都没听清。

　　陆悦之没有追问，因为她的注意力已经被另一页的照片吸引了。她凑过去，看着那张泛黄的照片，啧啧感叹：“我哥这张脸，还真是从小到大的美人胚子。”

　　照片上的陆衡之大概五六岁，穿着白衬衫和黑色短裤，头发已经留得比同龄男孩长一些，齐刷刷地盖住耳朵。他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微微仰着脸，阳光透过花瓣落在他的眉心和鼻梁上，整个人精致得像杂志上的童装模特。

　　陆悦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语气里的酸味盖都盖不住：“到底为什么让他一个大男人生来张女人都艳羡的脸，一个妈生的，我就没有。”

　　沈时晏抬眼：“我们阿悦也很好看啊。”

　　他目光真诚，话语坦率，看的人眼红心跳。

　　陆悦之抿了抿唇，不好意思起来：“嫂子咱们继续看照片吧。”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跟她平时的作风判若两人。

　　沈时晏扬了扬唇角，没有拆穿她，低头翻过了一页。

　　此时正翻到陆衡之七岁的时候，小孩儿已经抽条了，看上去高高瘦瘦的，站在家里的花园里。他穿了一件洛丽塔裙子，齐肩的头发披散，表情淡淡的，手里折了一支黄色玫瑰，像是童话故事里精致的公主。

　　陆悦之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瞪得溜圆：“我哥这会儿就穿过裙子了吗？！”又嘟囔一句，声音含混不清，但沈时晏听到了：“我还以为那次是他第一次呢……”

　　沈时晏侧首，手指还按在照片的透明保护膜上，语气带着一丝好奇：“那次？”

　　“啊，”陆悦之盘腿坐在沙发上，微微仰着头，好像在回忆，眉眼微动，“我记得是我十岁那年，哥哥十八岁，那会家里出了点事……挺严重的，具体什么事我也说不清楚，爸妈那段时间都不怎么在家，我和哥哥出门都是一大堆保镖跟着，前后左右围的严严实实的。不过我哥平常挺无所谓的，但有一次不知道为什么非要出门，又不想被保镖跟着，就拜托我出去拿了一个包。”

　　“那个包是我去姜旭他们家那边取的，用不透明的塑料袋包了好几层，我那时候年纪小也没多想，后来才知道里面装的是裙子和化妆品。”陆悦之撇了撇嘴，“我哥从小就心眼多。”

　　沈时晏没有接话，安静地听着。

　　“然后我哥就开始哄我，”陆悦之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利用后的怨念，“他让我吵着让阿姨带我出去逛商场。我那时候多好骗啊，他说什么我就做什么。我出门会带走一半的保镖，剩下的一半留在家门口守着我哥。结果谁知道我前脚刚走，他后脚就翻墙跑了。”

　　她说到这里双手一摊，表情极其无辜。

　　“后来我是从姜旭那儿听来的——姜旭你知道的吧，那家伙的嘴比棉裤腰还松。”陆悦之吐槽了两句，接着道：“那天哥哥翻出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钻进人多的商场，然后进了卫生间，换了裙子，戴了假发，化了妆。他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变了，保镖从他面前走过去愣是没认出来。”

　　陆悦之说着说着自己都乐了，摇着头感叹：“你是没见到那天后来那个场面，保镖队长脸都绿了，我哥倒好，在外面逛了一下午，天黑才回来，回来还跟没事人一样。”

　　“我记得姜旭他们还给哥哥拍了照片，”陆悦之忽然想起来什么，从包里摸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拉着，“你等等我找找……应该有存……啊，找到了！嫂子你看！”

　　她把手机举到沈时晏面前。

　　那是一张明显是用老式手机拍的、画质很模糊的照片。噪点很多，像素低得几乎看不清细节，整个画面偏暗，像是黄昏时分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偷拍的。姜旭大概不敢当着陆衡之的面大张旗鼓地拍——或者说就算拍了，以陆衡之的性格，也不会允许那种照片被保存下来。

　　照片里只有一个很糊的侧影。

　　陆衡之穿着一件很普通的白色连衣裙，款式简单到没有任何多余的设计，裙摆大概到膝盖下方。脚上是一双米白色的低跟凉鞋，露出脚踝和脚背。他的头发半扎着，发尾垂在腰后，棒球帽压得很低，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下巴和微微抿着的嘴唇。

　　乍一眼看过去，这几乎是任何一个人都可能会在街头擦肩而过的普通女生的样子。没有谁会多看一眼，更不会有人想到这是陆家那个少年老成、沉稳矜贵的长子。

　　沈时晏怔怔望着照片上的少年，脑海中闪过一些片段，低声喃喃道：“我好像见过……”

　　他的声音很轻，好像怕语气重了，就找不到脑海中近乎无的回忆。

　　“啊？”陆悦之诧异回眸，“我记得这裙子哥哥只穿过一回。或者说那是我印象中他二十岁以前唯一一次穿裙子，后面再见哥哥穿裙子，都是他和嫂子你在一起了。”

　　沈时晏低着眸，指尖摩挲着陆悦之的手机，目光依旧落在照片模糊的影子里。他低着声音问：“他那会儿为什么非要出门？是要去哪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