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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崇文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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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文二十八年,十月。
大虞元京城,镇远侯父子一同出殡。
卯时初刻,天未破晓,晨雾如纱,密密地裹着元京城。
昨夜的雨浸透了长街,青石板路泛着泠泠水光,寒气湿重,顺着衣襟往骨头缝里钻。
“吉时到——”
管家苍老的声音划破寂静,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三岁的李宣穿着小小的孝服立在晨雾里,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眼中满是懵懂与惶然。在乳母帮扶下,他捧起一只已裂纹的粗陶瓦盆。
“摔——”
瓦盆落地,闷响声中碎裂四溅,再也拼不回原样。
哀乐骤起,唢呐呜咽,锣鼓沉沉,像是要把人的心肝脾肺都翻搅出来。
李宣牵着母亲走在最前,李琰和姐姐李瑞紧随其后。也不知是谁,往李琰手中塞了一把湿透的纸钱,低声嘱咐她记得撒送。
细雨未歇,长街两侧搭着官员所设路祭棚,一座挨着一座,素白的帷幔在风中轻轻晃动。
棚外百姓三三两两聚作堆,对着丧仪队伍指点低语,议论声随风飘来,钻到李家人的耳朵里,字字如针,扎得人生疼。
——“镇远侯爷和少将军往日那是多勇猛,谁曾想竟会栽了跟头,连命都丢了……”
——“我听说,就是因为这父子俩逞能,贪功冒进才中了计……”
——“啧啧这下完喽,没赶跑乌金人不说,还丢了六座城,最后遭罪的还不是我们老百姓……”
——“你说这老侯爷素来稳当,怎得就出了这等糊涂事?”
——“战功赫赫的镇远侯府这下真败了,你瞅,净剩女眷了……”
——“谁说不是呢!听说镇远侯府连个能收尸的人都没有,还是三殿下去的呢!”
李琰埋头走在队伍中,断断续续地听着周遭的议论,忍不住抬首四顾,旧日景象蓦然浮现眼前,眼泪止不住地在眼眶里打转。
这条长街,她走过太多回。
幼时爹爹驻守辽海关,只有奉诏回京的时候才能见上一面。哥哥每次都早早拉着她和姐姐去城门口候着,远远便见爹爹身披战甲,骑在高头大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头。小小的李琰欢喜得直蹦,拼命地朝爹爹挥手,爹爹总会笑着翻身下马,挨个摸摸孩子们的头,然后将她稳稳抱起放在身前马背上,带着她一起入城。
那时的长街可真热闹啊,百姓们夹道欢迎,糕饼香糖堆满前路,人人都唤爹爹一声大英雄,眼底里满是崇敬。
而今呢?
一纸军报,便将父亲与兄长定了罪!昔日英雄,转瞬成了罪臣,世人冷眼相看,再无当年半分暖意。
世态炎凉如此,怎不叫人寒意彻骨。
李琰手里捏着的一小把纸钱还没撒完,送葬队伍却忽地停滞不前。前方人影攒动,嘈杂声起。
“前方何事喧哗?”
老管家德叔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此刻正厉声喝问,声音里带着几分警觉。
“吁——”
对面马蹄声尽,一队人马横冲而来,齐刷刷地立在面前。为首之人身着锦袍,腰悬玉带,正是烛龙司指挥使,殷禄。
殷禄端坐马上,垂眼扫过素幡白帷,目光最终落在一前一后两具棺椁上,嘴角牵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故作悲声,朝灵柩拱手:“镇远侯与少将军为国捐躯,本官痛心不已,特来送侯爷一程。”
这话虽听着恭敬,可他身后一众缇骑却个个佩刀持械,于街心一字排开,分明是来者不善。
长嫂是个书香门第家养出的温婉性子,何曾见过这般阵仗,一双哭红的眼睛含着泪慌乱无措,却还是颤抖着手,不停地安抚着依偎在她身旁的孩子。
反倒是李瑞上前一步,将嫂嫂、侄子,和妹妹李琰护在身后:
“殷大人,依制官员致祭当于路旁设棚。大人却率缇骑拦阻灵枢,是何道理?”
殷禄也不恼,翻身下马,反朝李瑞一拱手,笑意未达眼底:
“二姑娘此言差矣。本官今日前来为祭奠侯爷不假,却也不只是祭奠,还为奉旨查案。”
说着殷禄便从怀中取出一纸公文,扬了扬:
“镇远侯奉旨平乌金之乱,然本官接获密报,指其贪墨军械巨款,暗中掉包军械、以次充好,更暗通乌金,致辽海兵败!”
“殷大人慎言!家父灵前,可不要胡说八道!“”
殷禄睨她一眼,冷笑续道:“二姑娘,本官是否胡说并不紧要,紧要的是圣上信了。圣上已命本官彻查此案,今日,本官是来拿人的。”
李瑞心头骤凛:“拿人?拿何人?”
“本官接报,少将军李珺的亲卫副统领霍玄,正是镇远军私通乌金的关键人证,此刻就在送葬队伍之中!来人——搜!”
殷禄身后的缇骑齐步向前:“是!”
“住手!”
是李琰。
她一身麻衣素服自李瑞身后走到殷禄面前,未施粉黛的面容在雨中更显苍白。明明怕到浑身都克制不住地发抖,偏偏一双眸子亮得灼人,直勾勾地盯着殷禄。
“你出来做什么,快回去!”
李瑞看着她握到指节发白的双手,就知她其实在故作勇敢。
李琰却默默拂开李瑞的手,声音颤抖着说道:
“家父与兄长……一生戍边,血染征袍,连先帝亦赞其为忠勇之臣。今日大丧,灵枢在前,殷大人此刻拿人,是连逝者清静也不愿给么?”
“忠勇之臣?”
殷禄嗤笑,向前两步,目光肆无忌惮落在李琰脸上,满是轻蔑:“究竟是忠勇之臣,还是乱臣贼子,大殿之上自有陛下圣裁。三姑娘还是先顾好自身罢。”
说罢,殷禄举手一挥。
“拿人!”
“谁敢!”
李琰一狠心,直接挡于灵柩之前,横起的手臂在衣袖里微微发颤,脊背却绷得笔直。两队人马就这样在雨中两相对峙,杀机暗涌。
李瑞急得不行,妹妹今日究竟是怎么了?
李琰是镇远侯府幺女,而今也不过二八的年纪,平日在家里确实是有些任性,可也并非不讲道理。况且今日是父兄亡灵入土的大日子,各路官员百姓都看着呢,若是这个时候起了冲突,那才是真没法收场了。
李瑞扯了扯李琰的衣角,小声道:“阿觉……”
李琰却不为所动。
李瑞又从殷禄处斡旋:“殷大人,小妹并非故意阻挠公务,大人要拿之人,侯府可交。只是今日家父与兄长出殡,还请大人念在同僚之谊,容逝者安息。”
“还是二姑娘明理,”殷禄敷衍一揖,“本官亦无意惊扰亡灵,拿了人便走。既然二姑娘这般说……”
“我说不行!”
雨水淋湿了李琰满头满脸,声音却斩钉截铁:
“殷大人,你可看清楚了!”
殷禄这才看见,李琰手中不知何时擎了一块鎏金腰牌。
那牌不过掌心大小,正面錾刻先帝年号与“忠勇”二字,乃是昔年李诲平定河西、稳固江山时先帝亲赐。此物不仅是皇家信物,更象征先帝恩荣,纵是当今圣上,亦需礼让三分。
殷禄脸色微变:“三姑娘这是要以先帝御赐之物,包庇人证?”
“殷大人口口声声说我镇远侯府通敌,可有实据?”
“拿了人,审了便有了!”
“那便是没有了!”
殷禄默然。
“三殿下已将我父兄于辽海一战中的所有卷宗尽数带回,封存于府中,父兄安葬之后,我李琰自会亲赴宫中,面呈陛下。大人今日不惜强闯灵仪,也要带走我李家人,究竟是奉旨查案,还是欲灭口掩证?”
此言一出,莫说殷禄,就连李瑞亦骇然失色!
“阿觉住口!”
空口指摘当朝正三品指挥使,若是追究下来,此事非同小可!
李瑞躬身向殷禄行了一礼:“大人莫怪,家中突遭巨变,小妹口出狂言实是无心之举。”
说着便给李琰打眼色。
李琰却似没看到一般,不仅面无歉意,还梗着扫视了一圈众缇骑,随后对着他们喊道:
“诸位当知国法纲纪。你们今日若随殷大人强闯灵枢,便是亵渎功臣、藐视皇恩!若圣上降罪,殷大人可能保你们周全?”
缇骑们面面相觑,脚步不由后退半寸。
殷禄面色铁青,一时语塞。
李琰手持御赐腰牌,又以“亵渎功臣”相责,若他铁了心强来,反倒坐实了灭口之嫌。
李琰看殷禄神色不虞,稳了稳声音,继续说道:
“殷大人要查案,侯府自当配合,但须待家父兄长入土为安、复山礼毕之后。届时,我亲携霍玄,随你入宫面圣,金殿对质。大人以为如何?”
殷禄沉默不语,面色犹有不甘。
见殷禄还是不肯退让,李琰索性豁出去了!张开双手往地上一躺大声喊道:
“今日谁再向前一步,便从我尸身上踏过去!”
殷禄真是没想到,这侯府三姑娘看着年岁不大,柔柔弱弱的,竟是块难啃的硬骨头,还真是小看她了!
看着躺在雨水里的李琰,又瞥见四周百姓窃议纷纷,殷禄知今日事已难成,只得恨恨拂袖:“好!本官便等你复山之后!看你还能如何狡辩!”
说罢狠狠瞪她一眼,率众悻悻离去。
待殷禄走远了,李瑞赶紧把李琰从泥水里拉起来。
“阿觉你真是疯了!这种掉脑袋的事你怎么敢!真是任性极了……”
“好了阿姐,先办正事。”
李琰望着殷禄的方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夜色沉沉。
几缕昏沉的月光从窗隙漏入,投在床榻上,李琰合衣躺在床上辗转难眠。一想到昨日停灵,和今日长街闹事,这心里头就跟大石头堵住的一样,半点睡意也无。
昨日傍晚,留在京中的几位皇子皆来吊唁。
灵前礼数刚毕,三殿下祁宁便说有几件爹爹的遗物和文书要转交阿姐,可惜阿姐去了母亲房里,无奈便唤了李琰来安置。
李琰刚准备随搬箱子的小厮去书房安置,祁宁飞快地凑在她耳旁留下一句“明日或有闹事,无论是谁,先护侯府周全。”
快到李琰还没反应过来,祁宁便走开了。
李琰不解,还想追问,却迎面遇上了八皇子,无奈只能望着祁宁的背影,暂时咽下了疑惑。
李琰正想着得如何找机会问个清楚,忽然窗棂上传来一声极轻的石子叩响。
李琰心头一紧,屏息静卧,片刻后又是一声轻扣,清晰地落在窗纸上。
窗外有人!
李琰缓缓坐起身,放轻脚步挪到窗边,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问道:“谁!”
随即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