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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玉佩 ...

  •   “在家睡觉呗,还能在哪。”祝今朝老老实实的回答道。

      话一说出口,那个妇人更激动了,整个人浑身颤栗不止,声音又尖又利。

      “你撒谎,分明就是你,昨晚邀约我家老爷出门,大人!我家婢女可做此证,她亲眼所见,就是这个贱人派人送的信呐。

      大人!您看看她这副模样!我家老爷才走,她就这般嚣张,可见平日是如何跋扈!大人若不为我家老爷做主,他在地下也不得安息啊!”

      燕昀收回目光,语气平静。

      “传婢女”

      那妇人浑身一颤,连忙嗑了个头,朝堂外尖声喊了一嗓子:“翠儿!进来!”

      一个穿青色比甲的丫头低着头小跑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堂下。

      她双手捧着一封信,举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微微发抖。

      燕昀示意身旁的侍从接过信。

      他拆开看了一眼,眉峰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然后把信放在案桌上,没有念出来。

      “你说。”他的声音不紧不慢。

      婢女翠儿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昨……昨夜酉时三刻,有人来敲刘府后门,奴婢去应门,门外站着一个戴斗笠的男子,看不清楚脸面,他说……他说是祝姑娘身边的小厮,奉祝姑娘之命,有要事转交老爷。”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他递了一封信,说是祝姑娘想通了,愿意与老爷再商议纳聘之事,约老爷今夜亥时到城东土地庙相见,当面细谈。”

      祝今朝眉头皱了起来。

      “你看清那小厮的脸了吗?”燕昀问。

      翠儿摇头:“他戴着斗笠,压得很低,只露出半截下巴,但……但奴婢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很浓的草药味,像是常年与药材打交道的人才会有的。”

      祝今朝心里一动,草药味?

      翠儿继续说:“奴婢把信交给了老爷,老爷看了信之后很高兴,当即吩咐备车,独自一人出了门,后来就……后来就……”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老爷就再也没回来了。”

      那妇人又嚎了起来:“大人您听见了!就是她!派人送信,约我家老爷出去,然后下毒害死了他!这封信就是铁证!”

      祝今朝盯着翠儿,没有急着反驳,翠儿从进堂到现在,始终没有抬头看过她一眼。

      而且她说话时虽然声音发颤,但条理清晰,时间,地点,细节都说得一清二楚,不像临时编造的。

      祝今朝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不高不低:“你说送信的人身上有草药味?”

      翠儿点头,还是没抬头。

      “那封信呢?信上写了什么?”

      燕昀的侍从代为回答:“信上只有一句话:‘今夜亥时,城东土地庙,面议纳聘之事。’落款写了一个‘祝’字。”

      祝今朝转过身,面向上首的三皇子,腰杆挺得笔直。

      “大人,我有几个疑点。”

      燕昀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惊堂木边缘,没点头也没摇头,但那双向来没什么波澜的眼睛里,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兴味。

      祝今朝权当他是默许了。

      “第一,刘老爷昨日来我府上,我是当着刘家下人的面说的‘不嫁,请回’,一个刚拒绝过他的人,隔了几个时辰又派小厮去说‘愿意商议纳聘’,我祝今朝做事,还没这么出尔反尔过。”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刘老爷昨日来的时候带了四抬聘礼,走的时候原封不动抬回去了,如果我真的贪图他的家产,我为什么不先把聘礼留下?那里面金银细软可不少,我收了钱再杀人,不比现在这样两手空空被人指着鼻子骂要划算?”

      那妇人猛地抬起头想说什么,被三皇子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祝今朝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我府上根本没有小厮。”

      她一字一顿地说:“我一个独居女子,身边只有一个贴身丫鬟,没有男仆,这是镇上人人都知道的事,那个所谓的‘戴斗笠的小厮’,从哪儿来的?”

      堂上安静了一瞬。

      那妇人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又恢复成哭天抢地的模样:“谁知道你是不是临时雇的人!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找了个生面孔!”

      祝今朝没理她,目光直直看向燕昀。

      “大人,我还有一个请求,请查验那封信的笔迹。”

      燕昀微微侧头,侍从把信又递了上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说了一句让祝今朝心头一紧的话。

      “这封信的笔迹,与你昨日在刘府留的帖子上的字,有七分相似。”

      祝今朝愣住了,她昨日去刘府?不……昨日是刘老爷来她府上,她并没有去过刘府,也没有留过什么帖子。

      她立刻开口:“大人,我昨日并没有去过刘府,也没有留过任何帖子刘老爷是来我府上的,不是我去的他家,这一点,刘府的下人可以作证。”

      燕昀的目光微微一闪。

      他看向那个妇人:“昨日刘成安去祝府,是谁陪同的?”

      那妇人支吾了一下,旁边的翠儿小声说:“是……是管家刘福陪老爷去的。”

      “传刘福。”

      不多时,一个五十来岁的老管事被带上来,跪在堂下。

      燕昀问他昨日祝府的情形,刘福老老实实地说:“老爷去祝府,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走了,祝姑娘确实没有留过帖子,老爷回来也没带回什么帖子。”

      燕昀把案上的信拿起来,朝刘福亮了亮:“这封信,你见过吗?”

      刘福眯着眼看了半天,摇头:“没见过。”

      祝今朝心里松了一口气。

      但燕昀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把信放回案上,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刘成安平日里,可有什么仇家?”

      那妇人哭声一顿,眼神飘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凶了:“我家老爷本分做生意,哪有什么仇家!就是被这个狐狸精迷了心窍,才遭此横祸啊!”

      祝今朝冷笑了一声,讽刺道:“仇家没有,艳福倒是不少。”

      燕昀看了那妇人一眼,让那妇人的哭声不自觉地小了下去。

      他没有再问那妇人,而是吩咐堂下穿皂衣的人:“去查刘成安昨日从祝府离开后的行踪,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吃了什么喝了什么,一样不漏。”

      那人应声去了,不多时,那人便回来了,附在燕昀的耳边说些什么。

      燕昀的目光又落回祝今朝身上,停了一瞬。

      “刘成安昨日从祝府离开后,去了城西一家酒楼。”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在那里待了约一个时辰,席间与一名女子同行,那女子不是刘府的人。”

      祝今朝挑了挑眉。

      燕昀继续说:“酒楼用过的酒菜已经送去查验了,结果还没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从祝今朝身上移到那妇人身上,又移回来。

      “但在结果出来之前,祝姑娘的嫌疑尚未洗清。”

      祝今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明白这个道理,一个昨天来过她家的人,今天就死了,不管怎么辩,她都是第一嫌疑人。

      “要关我……可以。”她抬起头,看着上面那张冷白如玉的脸,一字一句地说,“但我是清白的,你们查,查清楚了,还我一个公道。”

      燕昀没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旁边的衙役。

      陆川从侧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副铁链,祝今朝伸出手去。

      “啪嗒”一声,她腰间那块玉佩滑落在地,滚了半圈,停在案桌脚边。

      祝今朝弯腰去捡,就在她手指触到玉佩的那一瞬间,案桌后面,燕昀的目光忽然钉在了那块玉佩上。

      他的手指停在惊堂木边缘,整个人僵了那么一瞬。

      那双向来沉静如死水的眼睛里,像被投入了一颗石子,骤然泛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但只是一瞬,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他移开了目光,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动作从容,神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带下去。”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倒杯茶。

      铁链套上手腕的时候,祝今朝觉得那铁冰凉得刺骨。

      她被人领着穿过大堂后面的甬道,七拐八拐,最后进了一扇窄门。

      牢房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地上铺着薄薄一层稻草。

      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

      祝今朝靠着墙慢慢坐下来,低头看着腰间,玉佩还在,刚才捡起来之后她又系了回去。

      她闭上眼,脑海里反复思索着,她正想着,不知道过了多久,铁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铁门外停住,锁链响了一阵,“咔嗒”一声,门开了。

      祝今朝睁开眼,光线涌入,刺得她眯了眯眼。

      门口立着一人,逆光看不清面目,但她认出了那件玄色常服。

      三皇子燕昀……

      他站在门口,低声说了句什么,身后那些人齐刷刷地退后几步,散入甬道暗处。

      脚步声渐远,四下安静下来,他才迈步跨入。

      牢房逼仄,他走了几步便到了近前,祝今朝靠墙坐着,抬头看他,他垂眸看她,两个人之间不过两步距离。

      他并未开口,目光却落在她腰间,更准确地说,是落在那块玉佩上。

      那双向来沉静如死水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某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他缓缓蹲下身,伸出手。

      祝今朝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但燕昀没有碰她,他只从她腰间,把玉佩解了下来。

      玉佩在他掌心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和他冷白的指尖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对比。

      他把它翻过来,修长的手指抵在玉佩边缘的一个角落里,拇指摩挲过那个极小的字。

      祝今朝看着他的动作,心里逐渐不安起来,他知道这个字。

      “玉佩,”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气声,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从哪来的?”

      祝今朝被他的眼神盯得后脊梁发凉,她下意识地想编个谎话,比如“捡的”“买的”“别人送的”。

      但话到嘴边,她看着他那双眼睛,忽然觉得任何一个谎话都会被当场拆穿。

      “……一直在我身上。”她选择了最保守的说法,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

      燕昀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一直?”他重复了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其中的含义,“你可知,这是我的玉佩?”

      祝今朝咽了一下口水,此刻他蹲在她面前,身上那股压迫感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

      “三……三年。”她说。

      话音刚落,燕昀又凑近了些。

      他的脸近在咫尺,眉峰凌厉,薄唇紧抿,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比愤怒更复杂,像是一潭被搅动的死水,底下藏着什么深不见底的漩涡。

      祝今朝的后背紧紧贴着墙壁,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你怕什么?”他的声音还是那么低,“我只问你,玉佩从哪来的。”

      “我说了……一直在我身上!”祝今朝的声音发颤,但字字清楚,“三年前就有了!我不知道它跟你有什么关系!”

      燕昀看着她,像是在辨别她话里的真假,牢房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燕昀不再看她,他蹲在那里,目光重新落回玉佩上,拇指反复摩挲过那个“昀”字。

      那些翻涌的情绪像潮水一样袭来又退去。

      “三年前,”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醒来的时候,它不见了。”

      祝今朝愣住了。

      三年前?三年前她穿越过来,在崖边被人追杀,中了一箭,昏迷前最后看见的是悬崖和追兵。

      醒来的时候被人救了,浑身是血,左肩中箭,差点没命。

      而这块玉佩,从她穿越过来的那一刻起,就在她身上。

      “你……”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三年前……”

      燕昀的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他站起身,玉佩攥在手心里,转身往外走。

      “等等!”祝今朝下意识地喊了一声,“那块玉佩……”

      燕昀在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暂时保管。”他说。

      铁门在他身后关上。

      牢房里恢复了安静,祝今朝靠在墙上,心跳还没平复下来。

      她盯着那扇紧闭的铁门,脑子里乱成一团。

      这块玉佩原本是他的?那他三年前出了什么事?他说的“醒来”,是什么意思?

      还有……他刚才那个眼神。

      他看那块玉佩的眼神,像是在看一样失而复得的东西,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她忽然想起薄荷之前和她蹲在门口嗑瓜子时说的那些八卦:三年前被送去皇陵待了一年,说是体弱要静养……

      体弱?静养?

      祝今朝闭上眼,把脑袋靠在墙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她一直以为这块玉佩只是莫名其妙跟着她穿过来的东西,一个无用的物件,一个解不开的谜。

      可现在……

      它忽然变成了一条线,把她和这个时代,和那个冷冰冰的三皇子,连在了一起。

      而她甚至不知道,这条线的那一头,拴着的到底是什么。

      甬道里,燕昀停下脚步。

      玉佩攥在手心,玉面的凉意正被他的体温一点捂热。

      自己的名字,刻在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上,他不记得这块玉佩是怎么到那个女子手里的。

      他只记得,三年前醒来的时候,它就不在身上了。

      太医说他磕到了头,丢了一些记忆,所有人都告诉他,那些不过是无关紧要的琐事。

      但此刻,攥着这块失而复得的玉佩,他的胸口有一个地方在隐隐作痛。

      他深吸一口气,把玉佩收入怀中。手指触到衣襟里那根红绳坠着的硬物时,顿了一下。

      那个东西也是三年前就在他身上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戴着,摘不下来,或者说,不想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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