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印上的桃花债》小策卿

3、疑点重重 死的是

　　死的是安叙白院里的小厮，安福。今年才十七岁。不久前还在叮嘱他路上小心，这才过了多久，人就没了。

　　安叙白慢慢蹲下身去。安福倒在安府侧门的台阶下面，身子蜷成一团，和其他冻死的人一样，面部表情定格在怪笑上。

　　安叙白蹲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实在是很难保持冷静。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来了。

　　楚颢在他身侧站定，低下头看了一眼安福的尸体，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这人你认识？”

　　“我院里的小厮。”安叙白的声音有些哑。

　　楚颢没说话，沉默地站了几息，然后弯下腰去，用指背轻轻碰了碰安福的脖颈。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试探一件瓷器有没有裂纹。

　　“尸体还没完全僵硬，死亡时间应该不超过两个时辰。按现在这个时辰算，大约是昨夜丑时前后。”

　　安叙白抬起头来看他。楚颢站在晨光里，大氅上落了一层薄雪，脸上依旧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表情。

　　“楚大人，能不能让我跟着查这个案子？”

　　楚颢偏过头来看他：“你是府衙的人，这案子本来就归你查。”

　　安叙白点了下头，没再多说，转身去叫人来搬尸体。

　　安福的尸体被抬进了府衙的殓房，和昨天那些流民、周老三的尸首摆在同一个屋檐下。

　　安叙白没跟进去，他站在殓房外面的廊下，背靠着朱红色的柱子，仰起头来看天。

　　雪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这雪下了几天了？他已经不记得了。

　　楚颢从殓房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布包。他在安叙白面前站定，把布包递过去。

　　“这是从安福身上找到的东西，你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

　　安叙白接过来，打开布包。里面东西不多：一块半的干粮，一小串铜钱，还有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帕子。

　　安叙白把帕子抖开看了一眼，又原样叠好，放回布包里，将布包系好，递还给楚颢。

　　“东西都正常，没什么不对劲的。他就是个普通的小厮，身上不会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楚颢接过布包，没有立刻收起来，而是低头看着那个布包，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安福昨晚在做什么，你知道吗？”

　　安叙白想了想：“昨天下值回来之后我跟他打了个照面，说了两句话，他就回自己屋里去了。后来我去书房看了一会儿书，大概戌时前后就睡了，之后就再没见过他。”

　　“他是你院里的小厮，按理说应该在主屋附近伺候，怎么半夜三更跑到侧门外面去了？”

　　安叙白愣了一下。

　　对啊，安福是他院里的小厮，夜里一般都会随时听他差遣。就算有事要出去，也应该先跟他打声招呼，或者跟门房说一声，不可能大半夜一个人偷偷摸摸地跑到侧门外面去。

　　“他有事要出去，但又不想让府里的人知道。”安叙白说。

　　楚颢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意思：安福半夜偷跑出去，然后冻死在侧门外面的雪地里，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我去查。”

　　安叙白说完这句话就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来看楚颢。楚颢站在廊下，大氅裹得严严实实，手炉拢在怀里。

　　“楚大人，你要不要先去吃点东西暖暖身子？我去安福屋里看看，等会儿再来找你汇合。”

　　楚颢抬眼看了他一眼，似乎看穿了他的小心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没笑出来。

　　“不必，我跟你一起去。”

　　安叙白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点了下头：“那走吧。”

　　安福住的屋子在安府后院的东侧，和另外几个小厮挤在一起。

　　安叙白推开那扇木门的时候，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汗酸味，熏得他皱了一下眉头。

　　屋子不大，逼仄得很，靠墙摆着三张木板床。安福的床在靠窗的位置，是这三张床里最好的一张，不是因为这床本身有多好，而是因为靠窗，白天能多晒一会儿太阳。

　　安叙白走过去，蹲下身子，开始翻安福的东西。被褥下面压着一件换洗的衣裳，洗得发白，叠得方方正正。他又去翻安福枕头上面的那个小木匣子。

　　木匣子没上锁，一掀就开了。里面放着几样东西：一根木簪，一枚铜钱大小的平安符，还有一张叠好的纸。

　　安叙白先把木簪和平安符拿出来看了看，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普通的东西。他又把那张纸打开来看。

　　纸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安福自己写的：“腊月十八，夜，侧门外，等。”

　　安叙白盯着这行字看了许久。腊月十八，就是昨晚。

　　“这是什么东西？”楚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也进了屋，站在安叙白身后，微微弯着腰，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约他出去的字条。”安叙白把纸递过去。

　　楚颢接过来看了一遍，眉心微蹙，又将纸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什么也没有。

　　“这字条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他说。

　　安叙白点头：“对，很奇怪。无论是什么样的情况，这张纸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楚颢“嗯”了一声，将字条收进袖中：“所以这张字条是有人故意放进去的，目的是让我们知道安福是被人约出去的。”

　　“可为什么要让我们知道？如果约他出去的那个人就是凶手，那藏起这张字条对凶手来说不是更安全吗？为什么要把字条留下，还特意放在这么显眼的地方？”

　　楚颢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扇窄小的窗户前面，透过糊窗的薄纸往外看，外面是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有两种可能。第一，凶手不是约他出去的那个人，约他出去的人也死了，字条是他生前留下的。第二，凶手故意留下字条，是想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向某个方向。”

　　安叙白想了想，觉得这两种可能都有道理，但也都有说不通的地方。

　　如果约安福出去的人也死了，那这个人是谁？又死在了哪里？

　　如果凶手是故意留字条，那他到底想把他们引向什么地方？

　　两人又在安福的屋子里翻找了一阵，没有发现更多有价值的东西，便出了屋子，沿着安福昨夜可能走的路线，从后院一路走到了侧门外。

　　侧门外是一条窄巷子，平日里很少有人经过，巷子尽头连着一条大路，往北通向城中心，往南通向城外。

　　安叙白站在侧门口，目光沿着巷子一路望过去。安福的尸体是在侧门台阶下面发现的，所以他应该是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刚走到门口就不行了，直接倒在了雪地里。

　　那么他是从哪边回来的？

　　安叙白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脚印，雪下了大半夜，地上什么痕迹都盖住了，什么也看不出来。他又抬头看了看巷子两头的方向，一时拿不定主意该往哪边走。

　　楚颢站在他旁边，也在看巷子。他看了几眼，忽然抬手指向南边：“往那边走。”

　　“为什么？”安叙白问。

　　“因为城北是比较热闹的地方，城南则是靠近城墙的地方，那里有一片荒地，长满了杂草。现在是冬天，杂草都枯死了，最适合做什么？”

　　安叙白想了想，眼睛一亮：“做见不得人的事！”

　　楚颢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走吧。”楚颢拢了拢大氅，率先抬脚往南边走去。

　　安叙白连忙跟上，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嘀咕：刚才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他说得不对吗？城南荒地那么偏僻，平时根本没人去，夜里就更没人了，可不就是干坏事的好地方吗？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巷子里，楚颢走在前面，安叙白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见他跟得上，就继续往前走。

　　巷子走到尽头是一堵矮墙，翻过矮墙就是那片荒地。安叙白先翻了过去，然后回头伸手去接楚颢。楚颢也没客气，把手递给他，借力翻过了矮墙。

　　落地的瞬间楚颢的手从安叙白的掌心滑过，凉凉的，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玉。安叙白下意识握了一下，握住了，又飞快地松开。他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转过身去看那片荒地。

　　荒地很大，一眼望过去白茫茫的全是雪，枯草从雪地里探出头来，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看上去一片荒凉。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荒地，绕着这片荒地走了大半圈，什么也没发现。

　　安叙白正准备说要不换个方向找找，就听见楚颢忽然开口：“那边。”

　　他顺着楚颢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远处有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半埋在雪里，像是一块石头，又像是一团什么东西。

　　安叙白快步走过去，走近了才看清楚：是一个人，蜷缩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又是一个死人。

　　安叙白蹲下去，将那人翻过来。

　　一张陌生的脸露了出来，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灰黑色的短打，面容普通，没什么特征。身上没有外伤，嘴角上弯，和安福、周老三一样，带着那个诡异的笑容。

　　“又是冻死的。”安叙白说。

　　楚颢走过来蹲下，伸出手在那人身上翻找了一阵，从他怀里摸出了一块木牌。木牌不大，巴掌见方，上面刻着一个字：安。

　　安叙白接过来看了一眼，瞳孔微缩。这是安府的出入令牌，只有安府的下人才会有。

　　所以这个人是安府的人？可安叙白把这张脸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府里见过这个人。如果不是安府的人，那这块令牌又是从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