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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沙溪嘴解放掠影 【一:金匣 ...

  •   【一:金匣潭落飞机】
      民国三十八年腊月十七,天冷得能把人的耳朵冻掉。沙溪河边的芦苇都枯了,白花花的芦穗在风里摇,摇得像送葬的幡子。河面上结了薄冰,冰底下能听见水在流,咕噜咕噜的,像地底下有人在说话。风从猫儿垭那边灌过来,带着山上的松脂味和河里的水腥气,灌进人的领口里,像一把冰刀子贴着肉。
      金匣潭是沙溪河最深的一段。两边的山夹得紧,河面在这里收成一条窄缝,水到这儿就打漩,漩出一个深不见底的潭。潭边的岩石被水冲刷得光滑如镜,上面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踩上去滑溜溜的,一不小心就要栽进潭里。潭水一年四季都是青黑色的,像一块巨大的墨玉,晴天里也见不着底。太阳照在上面,光像被潭水吞了一样,一点反光都没有。沙溪嘴的人都说金匣潭底下通着阴河,能一直通到东海,还有人说潭底沉着太平天国的兵器,是翼王石达开路过的时候沉下去的。说这些话的人多半是在熊天禄的茶馆里喝了酒,舌头大了,话也大了。但有一件事是真的——金匣潭从来没有人探到底过。有一年天旱,沙溪河干得只剩脚踝深,河底的鹅卵石被太阳晒得发白,裂缝像蜘蛛网一样铺满河床,金匣潭的水还是青黑色的,丢块石头下去,半天听不见响。
      腊月十七这天晌午,马家坡的人都在屋里烤火。火塘里的青?柴烧得噼啪响,火星子一蹦一蹦的,像一群金色的萤火虫在屋里乱飞。吊锅里的萝卜缨子煮得咕嘟咕嘟响,锅盖被热气顶起来又落下去,哐当哐当的。窗纸被风刮得哗啦啦响,从破洞里灌进来的风把火塘里的火苗吹得东倒西歪。
      忽然,天上传来一阵闷雷似的响声。
      那响声不大,但闷得很,像有人在云层上面擂鼓。声音从北边来,从猫儿垭那边压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沉。火塘边的人抬起头,互相看了一眼。马家坡的人听惯了山里的各种声响——雷声、风声、山洪声、野猪拱土声——但这声音不对头。不是雷,不是风,不是他们听过的任何一种声音。
      李承岳头一个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没出声,像一只听见猎物的山猫。他今年五十七,是沙溪李氏的族长,马家坡的人当面叫他“承岳先生”,背地里叫他“座山猫”。这个诨名不是白来的——他蹲在坡脑上的大青石上,能听十里外的动静。他生得精瘦,脸上的肉少,颧骨高耸,眼窝子凹进去,一双黄眼珠子却亮得很,像两颗烧红的铜珠子。他走路没声,踩在枯叶子上都不带响的。坡上的婆娘们背后议论,说李承岳走路是脚板心先落地,脚后跟再跟上去,像猫儿踩肉垫子一样。
      他推开板门,站在院坝里,仰头望着天。
      天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像一口大铁锅扣在头顶上。盐粒子停了,但云层还是很厚,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他眯着黄眼珠子,朝北边的天空望。响声越来越大,从闷雷变成了轰鸣,震得院坝边的核桃树都在抖,树枝上挂着的冰凌哗啦啦掉下来,砸在地上碎成一地亮晶晶的渣子。
      “飞机。”他说了一个字。
      那是李承岳这辈子头一回看见飞机。马家坡的人也都是头一回。后来他们才知道,那是国民党的运输机,从成都往汉中飞,飞机上坐着几个大官,带着家眷和细软,正在往南逃。飞机飞到金匣潭上空的时候,发动机出了毛病,声音从轰鸣变成了咳嗽——吭吭吭的,像一头被卡住脖子的牛。飞机在天上歪歪斜斜地飘着,冒着黑烟。黑烟在天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尾巴,像一支蘸满墨汁的毛笔在天幕上画了一道。
      然后,它一头栽进了金匣潭。
      落下去的时候,声音大得把马家坡所有的狗都吓得夹着尾巴缩进了窝里。轰隆一声,像天塌了一个角。金匣潭的水被砸得溅起来,溅起的水柱有十几丈高,白花花的水花在半空中散开,又哗啦啦落回去,把潭边的岩石浇了个透。水柱落下去之后,潭面上翻起一股巨大的水花,浑浊的泥浆从潭底翻上来,把青黑色的潭水染成了土黄色。然后,一切归于平静。只有潭面上漂着一层油污,在铅灰色的天光下泛着五彩的光,还有几片碎布、一只皮鞋、一个被水泡散的皮箱,在漩涡里打着转。
      马家坡的人从屋里跑出来,站在坡上朝金匣潭望。男人们披着棉袄,婆娘们抱着娃儿,老人拄着拐杖,所有人都望着那一潭浑黄的水,没有人说话。风从潭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焦糊味和汽油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甜腥气——那是血的腥味,被水稀释了,但还是能闻见。
      李承岳站在院坝里,望着金匣潭的方向,黄眼珠子一动不动。他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在咬后槽牙。
      “继宗,”他叫了一声。
      他的长子李继宗从屋里跑出来,一边跑一边往身上套棉袄。李继宗比爹高半个头,肩膀宽,脖子粗,脸上油光光的,跟他爹的精瘦完全是两个样子。他今年三十二,娶了广纳场绸缎庄赵家的女儿,生了两个儿子。他从小就怕他爹——不是怕爹打他,李承岳从来不打娃儿。是怕爹那双黄眼珠子。那双眼珠子看着你的时候,你觉得自己被看透了,从皮看到肉,从肉看到骨头,从骨头看到骨髓里。
      “爹。”
      “带上扁担和麻绳。叫上福堂、有田,去金匣潭。”
      “去做啥子?”
      李承岳没有回答。他转身进屋,从墙上取下那杆火铳,检查了一下火药池。火药是上个月装的,得换。他把旧火药倒出来,从墙洞里的牛角里倒出新火药,仔仔细细填进去,拿通条压实。他的手指又瘦又长,关节粗大,做起这些事来却灵巧得很,像女人绣花。然后他往腰里别了把柴刀,又拿了一捆麻绳搭在肩上。
      “走。”
      李继宗不敢再问。他挑起扁担,跟在他爹身后,朝金匣潭走去。
      走到半路,碰见了马福堂。马福堂是马家坡的保长,外号“面团团”,因为他那张脸圆滚滚的,见人就笑,笑的时候脸上的肉堆起来,把眼睛挤成两条缝,像个弥勒佛。他穿着一件青布棉袍,头上戴一顶狗皮帽子,帽耳朵放下来捂着耳朵,手里提着一根扁担。他身后跟着白有田——白家长兄,一个老实巴交的长工,四十多岁了还没娶婆娘,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袖口磨得发白,脸上是一种常年被欺负惯了的人才有的表情——木木的,憨憨的,像一头被鞭子抽惯了的老牛。
      “承岳先生,你也来了。”马福堂拱了拱手,脸上堆着笑,“我看这飞机里头,怕是有值钱的东西。”
      李承岳没接话。他的黄眼珠子望着金匣潭的方向,脚步不停。
      马福堂也不恼。他晓得李承岳的脾性——不想说的话,你拿铁棍撬他的嘴也撬不开。他跟在后头,扁担在肩上吱呀吱呀响。
      走到金匣潭边的时候,潭面上已经漂了一层油污和碎物。油污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五彩的虹光,像一层薄薄的绸缎铺在水面上。碎木片、破布、一只女人的绣花鞋、几张被水泡烂的纸片,在漩涡里打着转。空气里弥漫着汽油味和焦糊味,还有那股被水稀释了的血腥气。潭边的岩石被飞机落水时溅起的巨浪打湿了,水珠挂在苔藓上,一滴一滴往下落。
      李承岳站在潭边,看着那一潭浑黄的水。他的黄眼珠子在水面上扫来扫去,像一只寻找猎物的猫。看了半袋烟工夫,他指了指潭心的一处水面。
      “那儿。水底下有东西。”
      马福堂凑过来看,什么也看不见。潭水太浑了,翻上来的泥浆把什么都遮住了。但他不敢说李承岳看错了。马家坡的人都知道,座山猫的眼睛能看穿三尺水。
      “继宗,有田,你们两个水性好。”李承岳把麻绳解下来,一头系在潭边的黄连树上,一头系在李继宗的腰上。“顺着绳子下去。摸到东西就拉绳子,我们把你拉上来。”
      李继宗的脸一下子白了。腊月间下金匣潭,那不是闹着玩的。潭水冰得像刀子,下去一趟能把人的骨头冻酥。去年冬天,沙溪嘴有个打鱼的掉进金匣潭,捞上来的时候浑身发紫,嘴唇乌黑,已经硬了。但他不敢违拗他爹。他看着爹那双黄眼珠子,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他把棉袄脱了,又把贴身的褂子脱了,光着上身站在潭边。腊月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他身上,他的皮肤上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汗毛一根根竖起来,像被电了一样。他的牙齿开始打颤,咯咯咯地响,自己控制不住。
      白有田也脱了衣裳。他的身子瘦得像一根干柴,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隔着皮都能数清楚。但他的眼睛里没有李继宗那种害怕,只有一种木木的认命。他这个人,活着就是在认命。小时候爹死得早,认命。给马福堂当长工,吃不饱穿不暖,认命。四十多岁了还娶不上婆娘,也认命。马福堂让他下潭,他就下,像一头牛,鞭子往哪儿指就往哪儿走。两个人顺着麻绳滑进潭里。李继宗的脚一碰到水,就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水不是凉,是冰,是刺,是千万根针同时扎进他的皮肤。水没到腰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下半身已经不属于自己了。没到胸口的时候,他的呼吸都停了,胸腔像被两块石板夹住,吸不进气也呼不出气。他抬头看了一眼潭边的爹。李承岳蹲在黄连树下,黄眼珠子盯着水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那表情不像是在看儿子,像是在看一件工具。
      李继宗吸了最后一口气,把头埋进了水里。
      潭水浑浊得像泥汤,什么也看不见。他睁着眼睛,眼前只有一片昏黄,偶尔有一些碎屑从眼前漂过——木片、布条、一团缠在一起的水草。他顺着麻绳往下摸,手在冰冷的水里摸索着。水下的世界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朵里咚咚响,还有水压挤着耳膜的嗡嗡声。他摸到了一条鱼——一条被震死的鲤鱼,鱼肚子朝上,鱼鳃一动不动,鳞片上沾着油污,滑溜溜地从他手边漂过。
      然后他摸到了一个硬东西。
      金属的,冰凉的,上面沾着滑腻腻的油污。他顺着那东西摸过去,摸到了一个更大的东西——飞机的残骸。机身已经裂开了,铝皮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口子的边缘锋利得像刀刃。他把手伸进裂口里,摸到了里面的东西。
      他摸到了一只手。
      冰凉的手,五根手指,指甲上还涂着红指甲油。那手被水泡得发胀,皮肤滑腻腻的,像泡发的鱿鱼。他顺着那只手摸上去,摸到了一条胳膊,又摸到了一个肩膀,最后摸到了一张脸。女人的脸。长头发像水草一样缠在他的手指上,滑腻腻的,带着一股甜腥味。他摸到了她的鼻子、她的嘴唇、她紧闭的眼睛。她的嘴唇冰凉,微微张着,像要说什么话。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刷在他的手指上,像蝴蝶的翅膀。
      李继宗在水下张开了嘴,想叫,但叫不出声。一口冰冷的潭水灌进他的喉咙,带着汽油味和血腥味。他猛地拉绳子,拼命拉,疯了一样拉。绳子勒进他腰里,像要把他的腰勒断。
      岸上的人把他拉上来。他趴在潭边的岩石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发抖,嘴唇乌紫,脸色白得像死人。他的手指上还缠着几根长长的头发,在风里飘着,像黑色的水草。
      “有……有人……”他的声音在发抖,“飞机里头……有人……”
      白有田也浮上来了。他的嘴唇也是紫的,但他没说话,只是把手里抱着的东西放在岩石上。是一个皮箱,被水泡得变了形,皮革鼓鼓囊囊的,锁已经坏了,箱口微微张着,往外渗着水。
      马福堂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蹲下来,把皮箱打开。
      箱子里装的是衣裳、文件、一叠被水泡烂的法币,还有一个油纸包。马福堂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对玉镯子,碧绿碧绿的,在水底下泡了这么久,还是温润如初,绿得像两汪春水。他把玉镯子拿在手里,对着天光看了看,眼睛里放出光来。那光是李继宗在水下看见的油污泛出的那种光——五彩的,但底下是黑的。
      “好东西。”马福堂把玉镯子揣进怀里,动作很快,像变戏法一样,揣进去就不见了。
      李承岳蹲在潭边,看着水面,没有说话。他的黄眼珠子一动不动,盯着潭心那个漩涡。漩涡还在转,把碎木片和破布一圈一圈地卷进去,像一个永远不会停下来的磨盘。
      “继宗,再下去一趟。”
      李继宗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他的嘴唇还是紫的,浑身还在抖,手指上还缠着那个女人的头发。头发被风干了,变成了一缕一缕的,缠在他指节上,像黑色的戒指。
      “爹……”
      “下去。”李承岳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李继宗看着他爹的黄眼珠子。那双眼珠子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心疼,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像潭水一样深不见底的东西。他忽然明白了,在他爹眼里,他不是儿子,是一双手。一双能伸进金匣潭里捞东西的手。
      他又下去了。
      这一回他在水下待了更久。他摸到了更多的尸体——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胸口的袋里插着一支钢笔;一个年轻女人,怀里还抱着一个娃儿,娃儿的脸贴在她胸口,母子两个都硬了,像两尊石像;一个穿军装的,腰里还别着手枪,枪套上的铜扣件在水底发着暗沉沉的光。他闭着眼睛摸,不敢看。水太浑,本来也看不见,但他还是闭着眼睛,把眼皮闭得紧紧的,像这样就能把那些脸关在外面。
      他摸上来了三只皮箱、一个首饰盒、两把手枪、一只铁皮箱子。铁皮箱子最沉,两个人一起才拖上来。箱子上挂着锁,马福堂拿石头砸了,箱盖弹开,里面是一摞一摞的银元,用油纸包着,整整齐齐码在箱子里。银元在铅灰色的天光下发出白花花的光,像一箱被水浸透的月亮。
      马福堂的呼吸都粗了。他的手在发抖,摸过银元的手像摸到了圣物一样,手指头都在打颤。他抬头看了看李承岳,又看了看白有田,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贪婪,是恐惧。他突然拥有了这么多钱,多得让他害怕。
      “承岳先生,这些东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金匣潭里的死人听见。
      李承岳看了他一眼。只一眼,马福堂就不说话了。
      “东西搬到我屋里。银元分四份——我一份,你一份,有田一份,继宗一份。”李承岳的声音平平淡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飞机的事,烂在肚子里。谁说出去,谁就下金匣潭陪那些死人。”
      没有人说话。风从金匣潭上吹过来,带着汽油味和血腥味,把李承岳的话吹散在水面上。潭心的漩涡还在转,把碎木片和破布一圈一圈卷进去。那些死人的东西在水面上漂着,像一群无主的魂。
      白有田蹲在潭边,望着那一潭浑黄的水,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那个抱娃儿的女人……”
      李承岳转过头,看着他。白有田不说话了,低下头,看着自己冻得发紫的光脚板。脚板上全是裂口,裂口里嵌着泥沙,被潭水泡得发白。
      “有田,”李承岳的声音忽然没那么冷了,“有些事,看见了就看见了。莫往心里去。往心里去了,就一辈子都出不来。”
      白有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把扁担穿进皮箱的提手,蹲下身,扛上肩。皮箱沉甸甸的,压得他身子一歪。他站稳了,一步一步往坡上走。他的背影瘦得像一根干柴,在腊月的风里摇晃着,像随时会被吹断。
      李承岳最后一个离开。他站在潭边,望着金匣潭的水面。潭水已经开始清了,翻上来的泥浆慢慢沉下去,青黑色的潭水又露出来,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冷冷地望着天。那些碎木片和破布还在水面上漂着,在漩涡里一圈一圈地转,像一群找不到岸的船。
      他的黄眼珠子在潭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了。
      风声把他的脚步声吞没了。金匣潭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有潭边岩石上那些被飞机溅起的水花打湿的苔藓,还在往外渗着水珠,一滴一滴落进潭里,发出细微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音。
      飞机落潭的消息,三天后才传到广纳场。
      保长王翼之带着人来了。他在潭边转了一圈,只捞到几片碎铝皮和一只泡烂的皮鞋。他问马家坡的人,有没有看见飞机上掉下来的东西。马家坡的人都说没看见。问李承岳,李承岳蹲在院坝里擦火铳,头也不抬,说了一个字:“没。”
      王翼之不敢多问。他晓得李承岳的脾性,也晓得金匣潭的水有多深。他带着人在潭边捞了两天,什么也没捞着,走了。临走的时候,他在潭边站了一会儿,望着青黑色的潭水,往里面吐了口唾沫。唾沫在水面上漂了漂,沉下去了。
      “狗日的。”他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飞机,还是骂金匣潭,还是骂别的什么。
      金匣潭落飞机的事,就这样过去了。马家坡的人该种田种田,该打猎打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每年腊月十七,白有田都会一个人走到金匣潭边,蹲在黄连树下,望着潭水发呆。他什么也不做,就是蹲着,望着那一潭青黑色的水。有人问他看啥子,他说没看啥子。问急了,他就说,来看水。
      但他心里清楚。他来看那个抱娃儿的女人。她沉在金匣潭底,和那些银元、玉镯子、绣花鞋一起,和那个穿中山装的男人、那个别手枪的军官、那对母子一起。她的头发像水草一样漂在水里,她的红指甲油还涂在指甲上。她怀里的娃儿还贴在她胸口,母子两个永远分不开了。
      每年腊月十七,白有田来看她。看完了,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回马福堂家继续当长工。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那个女人。但他每年都来。
      这个习惯,他一直保持到死。
      【二:过溃兵】
      腊月二十,溃兵来了。
      先是远远地听见枪响。噼噼啪啪的,像过年放鞭炮,但那声音比鞭炮闷,闷得像有人在瓮里敲鼓。枪声从猫儿垭那边传过来,在山谷里荡来荡去,一阵密一阵疏。密的时候像炒豆子,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疏的时候隔半天响一声,孤零零的,像冬天枯枝被风折断的声音。
      马家坡的人听见枪响,脸都白了。这些年他们听惯了枪响——民国初年的土匪,后来的红军,再后来的保安团,哪一回枪响不是带着血来的?枪声一响,就要死人。这是马家坡的人用几十年时间学会的道理。
      李承岳头一个反应过来。他把火铳背到背上,站在坡脑的大青石上,朝猫儿垭方向望。望了一袋烟工夫,他下来了。
      “是溃兵。从北边退下来的,人不多,二三十个。走的是砍柴的小路,绕过广纳场,朝沙溪嘴方向去了。”
      马福堂的脸一下子皱成了面团。他搓着手,在原地打转,狗皮帽子歪在一边,露出半个光溜溜的脑门。“溃兵过路,比土匪还凶。他们手里有枪,又打了败仗,啥子事都干得出来。承岳先生,你看咋个办?”
      “把粮食藏起来。婆娘娃儿躲进老鹰嘴的山洞里。男人们把锄头、扁担、柴刀准备好,万一他们要进村,就跟他们拼。”
      马福堂愣了愣:“拼?他们有枪——”
      “有枪也得拼。”李承岳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马家坡的粮食是留给娃儿们过年的。他们要是抢粮,就是要娃儿们的命。要娃儿的命,就得拿他们的命来换。”
      马福堂不说话了。他晓得李承岳的脾性。这个人平时不声不响,像一只蹲在石头上的猫,但你要是踩了他的尾巴,他能把你的喉咙咬断。
      马家坡的人开始动起来。婆娘们把粮食从缸里舀出来,装进麻袋,背的背,扛的扛,往老鹰嘴的山洞里运。山洞在老鹰嘴的断崖上,入口被荆棘遮着,外人找不着。马家坡的人管那个洞叫“躲兵洞”——从清朝到民国,这个洞躲过了太平军、躲过了白莲教、躲过了土匪、躲过了保安团。洞里有泉水,有干草,能藏下百来号人。娃儿们被大人牵着,不敢哭,也不敢闹,眼睛瞪得溜圆,像一群受惊的兔子。
      男人们把锄头、扁担、柴刀拿出来,站在坡脑上,望着猫儿垭方向。风从垭口灌过来,把他们的棉袄吹得啪啪响。没有人说话。他们握着锄头柄的手,指节都发白了。
      白有田站在人群里,手里握着一根扁担。扁担是青?木做的,被他用肩膀磨了二十年,磨得油亮亮的,中间凹下去一道弧形的槽。他的眼睛望着猫儿垭,脸上还是那种木木的表情,但握着扁担的手很紧,指节咯咯响。
      溃兵是傍晚到的。
      太阳已经落到山背后了,西边的天空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晚霞,像一块被血浸透的布。溃兵从猫儿垭的小路上走下来,稀稀拉拉的,不成队形。有的穿着军装,有的穿着老百姓的衣裳,还有的光着一只脚,脚板上全是血泡和泥。他们脸上的表情都是一样的——不是凶,是饿。是那种饿到骨头里的、能把人的眼睛饿绿了的饿。
      领头的那个,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军官呢子大衣,肩章扯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耷拉着,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他腰里别着一把手枪,枪套上的铜扣件掉了,拿一根麻绳系着。他的脸上全是胡子茬,眼睛红红的,嘴唇干裂得起了皮,走路一瘸一拐的,左腿的绑腿散了,布条拖在地上,沾满了泥。
      他走到坡脚,抬头看见了坡脑上站着的那一排男人。锄头、扁担、柴刀,在暮色里泛着冷光。他停住了。身后的溃兵们也停住了,稀稀拉拉站了一片,有的拄着枪当拐杖,有的靠在路边树上,大口大口喘气。
      两边就这么对峙着。
      风从坡上吹下来,把溃兵身上的气味吹上来——汗味、血腥味、硝烟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酸臭味,像是衣裳泡在雨水里沤了半个月的味道。马家坡的男人们握着锄头的手心里全是汗。
      领头的军官朝坡上喊了一嗓子:“老乡,有吃的没有?我们拿钱买!”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尾音破了,变成一种奇怪的嘶嘶声。
      马福堂看了看李承岳。李承岳站在最前面,火铳横在胸前,黄眼珠子盯着坡下的溃兵,一动不动。
      “你们是哪部分的?”李承岳的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传到坡下。
      “新编第七师的,从汉中撤下来的。”军官的声音软了一些,像是在求人。“共军打过来了,我们走了七天七夜,一粒米都没进过嘴。老乡,给口吃的吧,我们给钱。大洋、法币、金圆券,你们要啥子给啥子。”
      李承岳没有动。他的黄眼珠子在溃兵身上一个一个扫过去,像在数他们的枪。数完了,他偏过头,对马福堂低声说了一句。
      “把昨天烙的苞谷饼拿来。再提一桶水。”
      马福堂愣了:“承岳先生,他们二三十号人——”
      “拿来。”
      马福堂不敢再说。他转身跑回去,不一会端着一摞苞谷饼和一桶水来了。苞谷饼是昨天烙的,金黄黄的,还带着苞谷的甜香。水是井水,清亮亮的,桶沿上挂着一只葫芦瓢。
      李承岳接过苞谷饼和水桶,一个人走下坡去。
      马福堂在后头叫了一声:“承岳先生!”
      李承岳没有回头。他端着苞谷饼,提着水桶,一步一步朝溃兵走去。暮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坡路上,像一个巨大的、移动的人形。溃兵们看着他走过来,眼睛都绿了——不是狼的那种绿,是饿绿了的、人穷到了极点的那种绿。那绿光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像一群萤火虫。
      李承岳走到军官面前,把苞谷饼递过去。
      “饼不多,一人一个。水随便喝。”
      军官接过苞谷饼,手在发抖。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泪忽然就下来了。一个穿着军官呢子大衣的大男人,嘴里塞着苞谷饼,站在暮色里,眼泪哗哗地流。泪水在他满是灰尘的脸上冲出两道白印子,像两条干涸的河床突然有了水。
      “七天……”他一边嚼一边说,声音含混不清,苞谷饼的渣子从他嘴角掉下来。“七天没吃东西了。从汉中一路退下来,路上全是死人。老百姓把粮食都藏了,井都填了。我们给钱都没人卖。有个弟兄饿得走不动,坐在路边,说歇一歇,一歇就再没起来。我们把他埋在路边,连个碑都没立……”
      李承岳看着他,黄眼珠子里的光柔和了一些。
      “吃完了就走。马家坡没有多余的粮食。你们朝沙溪嘴方向走,过了河就是大路,往南能到巴中。”
      军官点了点头。他把剩下的苞谷饼分给弟兄们。溃兵们围过来,一人掰一块,有的连嚼都不嚼就往肚子里吞,噎得直翻白眼,跑到水桶边舀水往下灌。水从他们嘴角流下来,把胸口的衣裳都打湿了。没有人说话,只有嚼饼的声音、喝水的声音、喉咙里发出的含混的咕噜声。那些声音在暮色里响着,像一群饥饿的兽在进食。
      军官吃完自己那份,舔了舔手指头上的饼渣,看着李承岳。
      “老乡,你是个好人。我王某人记下了。要是能活着走到巴中,将来一定回来报答。”
      李承岳摆了摆手。
      “莫说这些。当兵的也是人,也是爹生娘养的。吃完了就走,莫给马家坡惹麻烦。”
      军官站直了,给李承岳敬了一个礼。他的军礼敬得不标准——手举到一半,胳膊在抖,手指头也在抖——但他是真心实意的。暮色照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泪痕照得亮晶晶的。
      溃兵们走了。他们沿着沙溪河往下游走,身影渐渐被暮色吞没。最后一个溃兵是个半大娃儿,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穿着一件太大的军装,袖子挽了好几道还是长,枪托拖在地上,磕磕绊绊的。他走了几步,回过头来,朝坡上看了一眼。暮色太浓,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的眼睛——饿绿了的、十五六岁的眼睛。
      然后他也被暮色吞没了。
      李承岳站在坡脚,望着溃兵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说话。暮色把他的身影也吞没了,只剩火铳的枪管在暗处发着微微的光。
      马福堂从坡上跑下来,站在他旁边。
      “承岳先生,你就这么把饼给他们了?万一他们吃完了不走咋个办?万一他们得寸进尺咋个办?万一——”
      “他们是人。”李承岳打断了他,声音不高。“打了败仗,饿了七天,还是人。你给他们一口吃的,他们记你的好。你要是拿锄头对着他们,他们就变成狼。”
      马福堂不说话了。他望着溃兵消失的方向,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沙溪河的水腥气。远处传来一声枪响——孤零零的一声,然后就没有了。
      “走吧。”李承岳转身往坡上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偏过头,像是在听什么。马福堂也停下来,跟着听。什么都听不见,只有风声和沙溪河的水声。
      “咋子了?”
      “那个半大娃儿,走不动了。”李承岳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坐在河边,枪扔在一边,走不动了。”
      马福堂朝河边的方向望了望。暮色太浓,什么都看不见。
      “你咋个晓得的?”
      李承岳没有回答。他继续往坡上走,脚步很轻,踩在枯叶上都不带响的。马福堂跟在后头,看着他瘦削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像一只山猫——不是因为他走路没声,是因为他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东西,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那天晚上,马家坡的人从躲兵洞里出来,回到自己家里。火塘重新烧起来,吊锅里的萝卜缨子重新咕嘟咕嘟响起来。娃儿们缩在火塘边,眼睛还是瞪得溜圆,但已经不害怕了。男人们把锄头、扁担、柴刀放回原处,坐在火塘边抽叶子烟。烟雾升上去,和火光混在一起,把整个屋子熏得暖烘烘的。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心里都晓得,今天要不是李承岳,那些溃兵可能就变成狼了。
      白有田蹲在自己那间偏屋里——说是偏屋,其实就是猪圈旁边搭的一个棚子,四面透风,屋顶盖着稻草。他没有火塘,只有一盏油灯。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泥墙上,孤孤的,长长的。他蹲在墙根,手里拿着一个苞谷饼。
      那是他今天分到的那个。他没吃。
      他把苞谷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慢慢嚼,另一半用一块破布包好,塞进墙洞里。墙洞里还有半个饼——那是昨天的。昨天他没吃,前天他也没吃。他每天只吃半个饼,把另一半存起来。
      他存粮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个抱娃儿的女人。
      她沉在金匣潭底。她饿了怎么办?她怀里的娃儿饿了怎么办?
      白有田把饼存起来,想着有一天,能把饼给她送去。
      这个念头荒唐得很。他自己也晓得荒唐。死人不会饿,死人不需要吃苞谷饼。但他就是存着。像是一种仪式,一种只有他自己晓得的、跟那个沉在潭底的女人之间的约定。
      油灯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的眼睛望着墙洞里的苞谷饼,脸上还是那种木木的表情。但木木的底下,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窗外,沙溪河的水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像有人在远处哭。
      那个十五六岁的溃兵,第二天早晨被人在河边发现了。他坐在一块石头上,背靠着柳树,枪横在膝盖上,眼睛闭着,嘴微微张着,像是在说梦话。他的脸安安静静的,不像饿死的,像睡着了。早晨的霜落在他头发上、眉毛上、睫毛上,把他落成了一个白色的人。沙溪河在他脚边静静地流着,河面上漂着薄冰,在晨光里泛着冷冷的光。
      李承岳让人把他埋了。
      埋在金匣潭边的山坡上,挖了一个浅坑,把他放进去,盖上土,上面压了几块石头。没有碑,没有名字,只有几块石头,对着金匣潭青黑色的水。
      埋他的时候,白有田也在。他蹲在坑边,看着那个娃儿的脸。霜化了,水珠挂在他睫毛上,像眼泪。白有田忽然从怀里掏出那半个苞谷饼,掰了一小块,塞进娃儿的衣兜里。
      没有人注意到。
      埋完了,大家都走了。白有田最后一个离开。他站在那堆石头前,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什么。风把声音吹散了,只有金匣潭的水听见了。
      每年腊月二十,白有田也会来这儿。先去看金匣潭,再来山坡上看这堆石头。他蹲在石头前,有时候说几句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是蹲着。这个习惯,他也保持到死。
      【三:解放】
      解放来的时候,马家坡的人正在田里插秧。
      那是民国三十九年的春天。山上的杜鹃花开得满坡都是,红艳艳的,像一团一团的火。沙溪河的水涨了,把河滩上的鹅卵石都淹了,水流得哗哗响,带着山上的雪水冲下来,冰凉刺骨。秧田里的水被太阳晒得温热,赤脚踩进去,泥从脚趾缝里挤出来,软软的,滑滑的,像踩在豆腐上。
      何幺娃蹲在田埂上,望着天。他是马家坡的哑巴,外号“草鞋虫”,因为他能看晚霞断天气——“草鞋虫放霞,晒死泥鳅”这句话就是从他那来的。他今年三十出头,瘦得像一根竹竿,赤脚穿一双草鞋,草鞋磨得只剩一层薄薄的底,脚指头从前面伸出来,黑得像炭。他不会说话,但他的一双眼睛比谁都毒。看天象,看水脉,看人的心,他都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此刻他望着北边的天空,眉头皱了起来。
      北边的天空上,有一团灰蒙蒙的东西,不是云,是烟。烟从山那边升起来,细细的一缕,像一根灰色的线,从地面一直伸到天上。然后,又升起一缕,又一缕,越来越多,把北边的天空染成了灰黄色。
      何幺娃忽然站起来,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手指着北边。
      田里的人抬起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望了一会儿,有人说话了。
      “是不是广纳场着火了?”
      何幺娃摇头,摇得很用力。他的手还在指着北边,啊啊的声音越来越急,脸涨得通红——那是他说不出话时着急的样子。他的喉咙里发出含混的音节,像被堵住的水管,咕噜咕噜的。
      李承岳从秧田里直起腰来。他的裤腿挽到膝盖以上,小腿上全是泥。他望着北边的烟,黄眼珠子眯了起来。望了一袋烟工夫,他把手里的秧苗扔在田埂上。
      “不是着火。是在烧东西。”
      “烧啥子?”
      李承岳没有回答。他弯下腰,继续插秧。秧苗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一插一个准,间距均匀,深浅一致。插着插着,他说了一句。
      “要变天了。”
      三天后,广纳场的保长王翼之骑着枣红马,慌慌张张跑上了马家坡。他的黄呢子中山装皱巴巴的,领口的扣子掉了两颗,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汗衫。驳壳枪的枪把子还露在外面,但枪把上的红绸子没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木柄。他翻身下马,脚步踉跄,差点摔了一跤。
      “承岳先生!承岳先生!”他的声音在发抖,像风里的树叶。
      李承岳蹲在院坝里擦火铳。他抬起头,看着王翼之,黄眼珠子一动不动。
      “啥子事?”
      “共产党打过来了!已经进了通江县城!保安团撤了,县政府的官都跑了!”王翼之的声音尖得像女人。“承岳先生,你得拿个主意!共产党来了,像我们这种人——当保长的、有田产的、跟国民党沾边的——他们会不会……”
      李承岳把火铳放下,站起来。他比王翼之高半个头,低着头看着他。
      “你慌啥子。”
      “我——”
      “你当保长,是给国民党当的,还是给马家坡当的?”
      王翼之愣了。他张着嘴,答不上来。
      “你要是给国民党当的,你就跑。往南跑,往巴中跑,往成都跑。跑得越远越好。”李承岳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要是给马家坡当的,你就留下。共产党也是人,也要吃饭,也要种田,也要人管事。你帮马家坡的人办了事,马家坡的人就帮你说话。”
      王翼之站在院坝里,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像天上的云。最后他蹲下来,把脸埋在两个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往哪儿跑嘛……”他的声音闷在手掌里,含含糊糊的。“我婆娘刚生了娃儿,还没满月。我往哪儿跑嘛……”
      李承岳看着他,没有说话。火铳靠在他腿边,枪管在太阳底下泛着铁灰色的光。院坝边的核桃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过了很久,王翼之站起来,擦了擦眼睛。
      “承岳先生,我听你的。我留下。”
      李承岳点了点头。
      “把枪交了。黄呢子衣裳烧了。从今天起,你不再是保长,就是马家坡的庄稼人。”
      王翼之把驳壳枪从腰里抽出来,看了看,递给李承岳。枪身被他的体温捂热了,带着一股铁锈和枪油的味道。李承岳接过来,卸下弹夹,退出枪膛里的那颗子弹,把枪和弹夹一起扔进了火塘里。
      火塘里的青?柴烧得正旺。驳壳枪落进去,枪身上的油遇火就着,腾起一团火焰。枪柄的木头被烧得噼啪响,漆皮鼓起泡来,一个一个炸开。王翼之看着那把枪在火里烧,脸上的肉抽了抽。那把枪跟了他五年。现在它变成了一块烧红的铁,和青?柴的炭火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解放军是四月初三进马家坡的。
      没有枪声,没有厮杀,没有电影里演的那种大场面。只有一队穿黄军装的人,从猫儿垭的小路上走下来。他们背着背包,扛着枪,走得整整齐齐。领头的那个骑着一匹黑马,腰里别着一把小手枪,枪把上系着红绸子,在风里飘着。
      马家坡的人都站在坡上,看着这队人马走下来。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跑。他们早就听说了解放军——不打人,不抢粮,买东西给钱。广纳场的人说,解放军进广纳场那天,有个兵买了一把青菜,给了两个铜板,卖菜的老头说多了,那个兵说不多,硬塞给他。
      领头的那个骑马的人走到坡脚,翻身下马。他个子不高,脸黑黑的,牙齿很白,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翘,像一弯月牙。他朝坡上的人挥了挥手。
      “老乡们,我们是中国人民解放军!从今天起,沙溪嘴解放了!地主恶霸的日子到头了!穷人的日子好起来了!”
      他的口音不是四川的,带着北方腔,把“解放”说成“解饭”,把“日子”说成“日纸”。但马家坡的人听懂了。他们站在坡上,看着这个黑脸膛的北方人,看着他笑起来时露出的白牙齿,看着他那把系着红绸子的小手枪,看着那一队整整齐齐的兵。
      李承岳站在人群最前面。他的黄眼珠子看着那个黑脸膛的北方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动作。
      他走上去,伸出手。
      “我叫李承岳。马家坡的庄稼人。”
      黑脸膛的北方人握住他的手,使劲摇了摇。他的手又大又热,把李承岳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我叫张云山!河北人!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李承岳的手被他握着,没有抽回来。他感觉到那只手里的温度——热烘烘的,像火塘里的炭火。他已经很久没有握过这样的手了。马家坡的人跟他说话,都是恭恭敬敬的,叫他“承岳先生”,没有人敢握他的手。现在这个北方人握着他的手,摇来摇去,像老熟人一样。
      他忽然觉得,这个变天,也许不是坏事。
      那天晚上,解放军在马家坡的晒谷场上开了大会。
      晒谷场是马家坡最大的一块平地,秋收的时候用来晒谷子,平时就是娃儿们玩耍的地方。场上用两根竹竿扯起一条红布,上面贴着白纸写的字。天黑下来以后,有人点起了几盏马灯,挂在竹竿上。灯光把红布照得红彤彤的,像一团火。马家坡的人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阵势——红布、标语、马灯、整整齐齐坐在地上的兵。他们围坐在晒谷场周围,男人们抽着叶子烟,婆娘们抱着娃儿,老人们拄着拐杖,所有人都安安静静的。
      张云山站在红布前面,给大家讲话。他的声音很大,在夜风里传得很远,把沙溪河的水声都盖住了。他讲共产党是穷人的党,讲打土豪分田地,讲耕者有其田,讲妇女解放,讲婚姻自由。他讲得满头大汗,马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黑黑的脸照得发亮。他说话的时候不停地挥着手,像要把每一个字都挥进马家坡人的心里。
      马家坡的人听着。有的听懂了,有的没听懂。但有一件事大家都听懂了——从今以后,种田的人有自己的田了。
      白有田蹲在人群最后面,背靠着一棵核桃树。他的眼睛望着张云山,耳朵听着那些话——“耕者有其田”、“穷人翻身”、“不再给地主当牛做马”。这些话像一把一把的火,烧进他的心里。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一种他从来没有过的感觉。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胸口热烘烘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拱,要拱出来。
      他给马福堂当了二十年长工。二十年,从二十岁到四十岁,他的背驼了,手糙了,脚板上全是裂口,裂口里嵌着泥土,洗都洗不掉。他住的是猪圈旁边的偏屋,四面透风,冬天冷得像冰窖。他吃的是马福堂家吃剩的残汤剩饭,有时候连残汤都没有,就是一碗苞谷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他没有婆娘,没有娃儿,没有自己的田,没有自己的屋。他什么都没有。
      现在有人告诉他,他也可以有自己的田。
      他不信。但他又希望是真的。
      散会的时候,张云山从人群里走过,走到白有田面前。白有田靠着核桃树,想站起来,腿却麻了,站不起来。他仰头看着张云山,灯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那张木木的脸照得清清楚楚——皱纹、裂口、被太阳晒脱皮的鼻梁。
      张云山弯下腰,伸出一只手。
      “老乡,你叫啥子名字?”
      “白……白有田。”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有田。”张云山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笑了笑,露出白牙齿。“好名字。有田有田,往后你就有自己的田了。”
      白有田拉住他的手,站了起来。张云山的手又大又热,把他那只满是老茧的手整个包住了。白有田站起来了,腿还是麻的,像有千万根针在扎。但他没有松手。
      “真的……有自己的田?”他的声音在发抖。
      “真的。”张云山拍了拍他的肩膀。“共产党说话算话。”
      白有田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他四十多岁了,从十二岁爹死了以后就没哭过。挨饿没哭过,挨冻没哭过,被马福堂骂没哭过,下金匣潭捞死人没哭过。现在他哭了。眼泪从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流下来,流进嘴角里,咸咸的。他哭得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流,像沙溪河的水,无声地流。
      张云山看着他,没有说话。他见过很多这样的人——被欺负了一辈子的庄稼人,第一次有人告诉他们,你们也是人,你们也该有自己的田。他们的眼泪都是一样的,无声的,滚烫的。
      白有田擦了擦眼睛,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塞给张云山。是那半个苞谷饼,用破布包着,已经干得硬邦邦的了。
      “给你……吃。”
      张云山接过苞谷饼,看了看。饼已经干得裂开了,上面还沾着布屑。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饼很硬,嚼起来像嚼沙子,有一股霉味。
      “好吃。”他说。他把剩下的饼用布包好,揣进怀里。“留着路上吃。”
      白有田看着他,眼泪又下来了。
      那天夜里,白有田回到他的偏屋,躺在那张用稻草铺的床上,望着屋顶的稻草发呆。月光从墙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他忽然想起金匣潭底那个抱娃儿的女人。她的头发像水草一样漂在水里,她的红指甲油还涂在指甲上。她沉在潭底,永远看不见太阳了。她等不到解放了。
      白有田把脸埋在稻草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窗外,沙溪河的水声哗哗响着。春天的河水涨了,水流得很急,把冬天的薄冰都冲走了。河边芦苇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月光下轻轻摇晃。
      【四:“土匪”打沙溪】
      解放后的第一个冬天,沙溪嘴出了大事。
      半夜里,枪声把整个沙溪嘴都惊醒了。
      枪声从码头方向传来,先是几声零星的步枪响,然后是连成一片的机枪声,哒哒哒的,像缝纫机在走针。火光在夜空中一闪一闪的,把沙溪河的水面照得一明一暗。狗叫声、喊叫声、哭叫声混在一起,把整个沙溪嘴搅成了一锅粥。
      马家坡的人从床上爬起来,站在坡上朝沙溪嘴方向望。夜很黑,没有月亮,只有枪口的火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鬼火。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硝烟味和血腥气。
      李承岳站在坡脑的大青石上,望着沙溪嘴的火光。他的黄眼珠子在黑暗中亮着,像两粒炭火。望了一袋烟工夫,他下来了。
      “不是土匪。是国民党的散兵游勇,从山里窜出来的。他们想抢沙溪嘴的粮库。”
      “粮库?”马福堂的脸一下子白了。沙溪嘴的粮库是解放后新建的,里面存着全区公粮,是老百姓一担一担挑来的,准备支援前线的。“那里面可是咱们的命根子!”
      李承岳没有说话。他把火铳背到背上,往腰里别了柴刀。
      “承岳先生,你要去做啥子?”马福堂拉住他。
      “去看看。”
      “那是打仗!子弹不长眼睛!你一把火铳,能做啥子?”
      李承岳看了他一眼。只一眼,马福堂就松了手。
      “你在坡上守着。婆娘娃儿都别动。等我回来。”
      他走了。脚步很轻,踩在冻土上都没有声音。夜色很快就把他的身影吞没了,只有火铳的枪管在黑暗中偶尔闪一下光。
      李承岳走到沙溪嘴的时候,枪战正激烈。
      粮库在码头边上,是一排新盖的砖瓦房,围墙有一人多高。守卫粮库的只有一个班的解放军,十来个人,守在围墙后面,朝黑暗中的枪火还击。火力悬殊太大了——那边有两挺机枪,这边只有步枪。围墙被打得碎砖乱飞,墙上全是弹孔,月光从弹孔里漏过来,像筛子。
      李承岳趴在码头边的石阶后面,看着前面的战况。散兵游勇大概有三四十人,从河对岸摸过来的,分成两股,一股正面吸引火力,一股从侧面绕。他看见侧面那股人已经摸到了围墙脚下,正在搭人梯。
      他端起火铳,瞄准围墙脚下的一个黑影。
      火铳响了。轰的一声,火光在夜空中炸开,铁砂像一把扇子撒出去。那个黑影从人梯上摔下来,捂着腿在地上打滚,嚎叫声在枪声里格外刺耳。
      解放军发现了侧面的敌人,调转枪口朝围墙脚下射击。侧面那股人被压住了,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但正面那挺机枪还在哒哒哒地响着,子弹像雨点一样泼过来,把围墙打得千疮百孔。李承岳看见一个解放军的帽子被打飞了,人还站着,继续射击。又一颗子弹打中了他的肩膀,他晃了晃,靠在墙上,单手举枪,还在打。
      李承岳的火铳只能放一枪。放完了就得装火药,装一次要半袋烟工夫。他蹲在石阶后面,往枪管里灌火药,手很稳,一点不抖。灌好了,拿通条压实,装引火帽。然后他又端起枪,瞄准那挺机枪的位置。
      机枪手藏在河堤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李承岳瞄了很久,手指扣在扳机上,一动不动。他在等一等机枪手换弹链的那一瞬间。
      机枪停了。机枪手缩回头去换弹链。就是这一瞬间,李承岳的枪响了。铁砂打在河堤上,把河堤打得土石飞溅。机枪手惨叫一声,捂着脸滚倒在地上。机枪哑了。
      解放军抓住机会,从围墙后面冲出来,朝河堤压过去。散兵游勇没了机枪掩护,阵脚大乱,纷纷朝河对岸跑。跑到河边的,被追上来的解放军打死在河滩上。跑不及的,跪在地上举手投降。河滩上的鹅卵石被血染红了,在月光下发出暗沉沉的光。
      天快亮的时候,枪声停了。
      张云山左胳膊上缠着绷带,绷带被血洇红了。他站在粮库门口,看着俘虏被一个一个押过来。俘虏们蹲在地上,手抱着头,浑身发抖。有的还穿着国民党的军装,有的穿着老百姓的衣裳,脸上都是一样的表情——不是凶,是饿,是怕,是走投无路。
      李承岳从石阶后面站起来,把火铳背到背上。枪管还是热的,烫着他的后背。
      张云山看见了他,走过来。晨光照在张云山脸上,他的脸被硝烟熏得黑一块白一块,嘴唇干裂得起了皮,但眼睛很亮。
      “李承岳。”他叫了一声。
      李承岳站住了。
      “那两枪是你打的。”张云山不是在问,是在说。
      李承岳没有说话。
      张云山伸出右手——那只没受伤的手,握住李承岳的手,使劲摇了摇。他的手还是又大又热,但掌心全是汗,还有火药味。
      “我代表人民政府谢谢你。粮库保住了,全区的公粮保住了。”
      李承岳把手抽回来。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黄眼珠子望着沙溪河的方向。河滩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晨光照在尸体上,照在他们破破烂烂的衣裳上,照在他们年轻的脸上,照在他们睁着的、再也看不见太阳的眼睛上。河水冲刷着河滩,把血水冲走,冲进金匣潭,冲进那个深不见底的漩涡里。
      “他们都是些娃儿。”李承岳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
      张云山沉默了。他也望着河滩上的尸体,望着那些年轻的脸。晨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硝烟味和血腥味吹散了一些,带来了沙溪河的水腥气。远处的芦苇丛里,一只水鸟叫了一声,孤零零的。
      “他们也是被逼的。”张云山说,“国民党抓壮丁,把他们从家里抓出来,塞给一杆枪,就上了战场。他们连为啥子打仗都不晓得。”
      李承岳转过头,看着张云山。
      “那个机枪手,我打的是他的脸。”
      张云山没有接话。
      “他才十几岁。脸上的绒毛都没褪干净。我瞄他的脑袋,瞄了很久。”李承岳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我要是不打他,他就打死你们的人。所以我打了。”
      张云山伸出手,拍了拍李承岳的肩膀。手落下去的时候很轻,像怕拍疼了他。
      “回去吧。马家坡的人该担心了。”
      李承岳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沙溪嘴的码头上,拖过那些弹壳和血迹,拖过那些被子弹打碎的瓦片,拖过那个被血染红的河滩。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张同志。”
      “嗯?”
      “那些俘虏,你们会咋个处置?”
      张云山沉默了一会儿。“按政策办。愿意回家的,发路费。愿意留下的,改编进队伍。罪大恶极的——”他没有说下去。
      李承岳点了点头,继续走了。他的背影在晨光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马家坡的方向。
      沙溪河的水还在流。流过金匣潭,流过沙溪嘴,流过那些沉在水底的故事。河水流得很慢,像一位老人在慢慢走路,每一步都踏得稳稳的。河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在晨光里慢慢散开,露出青黑色的水面。水底下那些鹅卵石,被河水冲刷了千百年,圆润光滑,每一块上面都刻着时间的纹路。
      那天以后,沙溪嘴的人说起那夜的枪战,都要提一句李承岳。说他的火铳比步枪还准,说他的眼睛在黑暗里能看见百步外的蚊子,说他两枪就打哑了国民党的机枪。这些话越传越神,传到后来,有人说李承岳会法术,能让子弹拐弯,能让枪口冒出来的烟变成一只猫,钻进敌人的枪管里,把枪管堵死。
      李承岳听了,不说话,只是蹲在坡脑的大青石上,擦他的火铳。火铳的枪管被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他的黄眼珠子望着远方,望着沙溪河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只有他自己晓得,那天夜里他瞄准那个年轻机枪手的时候,手指在扳机上停了三次。第一次,他看见那个娃儿的脸——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他还没长开的五官,照出他嘴唇上那层细软的绒毛。第二次,他看见那个娃儿的眼睛——眼睛里没有凶光,只有害怕,那种被赶上战场的牲口的害怕。第三次,他想起自己也有个儿子。继宗也曾经这样年轻过,脸上的绒毛还没褪干净,眼睛里还有光。
      然后他扣动了扳机。
      这件事,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连继宗都没说过。它沉在他心里,像金匣潭底那些沉下去的东西,永远浮不上来了。
      【五:挺包河血案】
      土改那年夏天,挺包河的水被血染红了。
      挺包河是沙溪河的一条岔流,河面不宽,水也不深,平常时候挽起裤腿就能蹚过去。河两岸长满了芦苇,夏天的时候芦苇长得比人还高,风吹过去,芦苇荡里哗啦啦响,像有千军万马藏在里头。河边的泥滩上爬满了螃蟹,大大小小的,举着钳子横着走,见人就钻洞。沙溪嘴的娃儿们夏天最爱来挺包河摸螃蟹,把裤腿挽到大腿根,弯着腰在泥滩上翻石头,石头底下准有螃蟹。摸到了就用草茎绑住钳子,一串一串提回家,油炸了下饭。
      河边有一块冲积出来的平坝,土肥得很,种什么长什么。这块地原来属于晏家——晏世安从湖北迁过来的时候,头一件事就是占了这块河边地。晏世安是沙溪嘴最精明的地主,他的算盘打得比任何人都精。土改工作队来了以后,把这块地分给了五户贫农。
      五户人拿到地契那天,在田埂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地契是盖了红印的,纸是白报纸,印泥是朱砂,红艳艳的,像血。他们把地契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看了正面看反面,看了印子看字。不识字的人也看,看那个红印,看那些不认识的字,像看一件圣物。
      白有田也在里头。他分到了两亩水田,就在挺包河边。地契上写着他白有田的名字,盖着人民政府的红印。他把地契贴在胸口上,感觉到纸的温度——不是纸本身的温度,是那个红印的温度。那是他有生以来头一回,有一张纸上写着自己的名字,写着他和一块土地之间的关系。
      他跪在田埂上,双手捧起一把泥土。土是黑油油的,捏在手里能捏出油来,带着河水特有的腥甜味。他把土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然后哭了。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手里的泥土上,把土洇湿了。泥土沾在他满是裂口的手掌上,像一层黑色的膏药。
      没有人笑话他。因为其他人也在哭。
      晏世安也来了。他站在田埂上,拄着文明棍,穿着一件灰布长衫,长衫洗得发白,但浆得笔挺,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这块地跟他没有关系一样。他的眼睛很小,眼珠子转得很快,看看地,看看人,看看河,看看天,什么都看了,又像什么都没看。
      他的长子晏守业站在他身后。晏守业三十出头,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光的,脸上的肉紧绷绷的,嘴唇薄薄的抿成一条线。他当过国民党的乡长,解放后被撤了职,回家种田。但他种田的样子不像种田——他挥锄头的姿势是对的,弯腰的幅度也是对的,但就是不对劲。像一个戏子在台上演庄稼人,动作都对,神气不对。
      晏守业看着白有田跪在田埂上捧土哭的样子,嘴角抽了抽,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啥子。但他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嘴角抿得更紧了。
      “爹,走吧。”他低声说。
      晏世安没有动。他看着那块地,看着那些跪在田埂上哭的人,看着他们手里的地契。看了一会儿,他转过身,拄着文明棍走了。文明棍点在田埂上,笃、笃、笃,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走出半里地,他忽然停下来,说了一句。
      “那块地,我种了四十年。”
      晏守业看着他爹的侧脸。老爷子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望着挺包河的方向,望着那片他种了四十年的地。
      “四十年。”他又说了一遍。然后拄着文明棍继续走了。背影在芦苇荡里越来越远,最后被芦苇吞没了。
      谁也没想到,半个月后,挺包河的水会被血染红。
      出事那天是个傍晚。天边的晚霞烧得通红通红的,像一炉子烧旺了的炭火。何幺娃那天傍晚蹲在坡脑上,望着那片晚霞,脸色变得很难看。他的喉咙里发出啊啊的声音,手指着天,又指着挺包河的方向,脸涨得通红。
      他婆娘张幺姑拉住他的手,不让他指。她晓得男人的毛病——他看见了什么,说不出来,只能啊啊地叫,只能用手比划。每次他这个样子,准没好事。
      “你莫指了!”张幺姑的声音在发抖。“你指了就要出事!”
      何幺娃不听,还在指,啊啊的声音越来越急,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像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他看见了——在那片红得像血的晚霞里,他看见挺包河的水也红了。
      不是晚霞映的。是真的红了。
      那天夜里,五户贫农中的一户——户主叫王长根——全家五口人,被人杀死在屋里。王长根、他婆娘、三个娃儿,最大的娃儿十二岁,最小的才两岁,还在吃奶。五条人命,一刀一个,全是喉咙被割断了。血从屋里流出来,流到门槛外面,流到院坝里,流下田埂,流进挺包河。
      第二天早晨,白有田扛着锄头下地,走到挺包河边,看见河水是红的。他以为是晚霞映的,抬头看了看天——天是灰蒙蒙的,没有太阳,没有晚霞。他又低头看河水——水是红的,殷红殷红的,像在水里化开了无数块朱砂。他顺着红色的水流往上游走,走到了王长根家的田边。
      他看见王长根躺在院坝里。面朝天,眼睛睁着,喉咙上一个黑红色的口子,像一张咧开的嘴。血已经干了,凝成黑褐色的一层,铺在他身下的泥地上。他的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但什么都没喊出来。
      他婆娘躺在门槛上。一只手伸出门外,手指抠着门槛上的泥土,指甲都抠翻了,门槛上留下一道一道的血印子。她死前拼命往外爬,爬了一步,就爬不动了。
      三个娃儿躺在屋里。最小的那个还睡在摇篮里,喉咙上也有一道口子。摇篮还在轻轻晃着,吱呀吱呀的,像娃儿还睡在里头,像妈妈刚刚摇过他。
      白有田的锄头从手里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站在院坝边,浑身发抖,牙齿咯咯响,像腊月间下金匣潭时那样。他想叫,叫不出声。想跑,腿迈不动。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五具尸体,看着那些已经干涸的、黑褐色的血。
      后来的事,是工作队的张云山带人查出来的。
      凶手是晏守业雇的。他从广纳场雇了两个国民党溃兵的散兵游勇,一人给了十块银元,让他们趁夜里摸进王长根家,杀光全家,做成土匪抢劫的样子。他想吓唬那些分了他家地的人——谁敢种晏家的地,谁就得死。
      但他没想到,那两个溃兵杀了人以后,没有走。他们又摸进了第二家——那家男人听见动静,抄起扁担跟他们拼命,被一枪打死了。枪声惊动了整个挺包河,人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举着火把,拿着锄头扁担,把两个溃兵围在了河边。
      两个溃兵跳进挺包河想游到对岸。河水不深,但淤泥很厚。一个陷在淤泥里,被追上来的人用扁担活活打死在河里。河水溅起来,溅在人们的脸上、身上、火把上,火把嗤嗤响着,火光把河水照得通红,分不清哪是火光哪是血。
      另一个游到了对岸,钻进芦苇荡里。人们举着火把搜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在芦苇荡深处找到了他。他蜷缩在一丛芦苇底下,浑身是泥,眼睛红红的,像一只被围猎的野兽。他把枪扔了,跪在地上磕头,额头磕在泥里,咚咚响,说他是被雇来的,说晏守业给了他十块银元,说他家里也有婆娘娃儿,求求老乡饶他一命。
      没有人饶他。
      白有田也在人群里。他手里握着那根青?木扁担,扁担上沾着泥,沾着血。他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磕头的溃兵,看着他年轻的脸——二十出头,脸上的绒毛还没褪干净。他想起金匣潭底那个抱娃儿的女人,想起那个十五六岁的溃兵坐在河边石头上的样子,想起王长根躺在院坝里的样子,想起摇篮里那个还在吃奶的娃儿。
      他举起了扁担。
      扁担落下去的时候,他闭上了眼睛。
      晏守业是三天后在广纳场被抓到的。他躲在相好的女人家里,藏在床底下。工作队员把他从床底下拖出来的时候,他还穿着那件中山装,头发还是梳得油光光的,但脸上的肉不再紧绷了,垮了下来,像一块被揉皱的布。
      枪毙晏守业那天,沙溪嘴的人全来了。刑场设在挺包河边的王长根家院坝里。五具棺材摆在院坝当中,黑漆漆的,还没钉棺盖。王长根和他婆娘、三个娃儿躺在棺材里,喉咙上的刀口已经被针线缝上了,像一条蜈蚣趴在脖子上。最小的那个娃儿,被妈妈抱在怀里,母子两个躺在同一口棺材里,永远分不开了。
      晏守业跪在棺材前面,五花大绑。他的头发乱了,中山装上全是土,脸上的表情是空的,像一具被抽掉魂的皮囊。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人听得清。也许是在求饶,也许是在叫娘,也许是在念他这辈子唯一记得的一句佛号。
      张云山宣读判决书。他的声音很大,在挺包河上荡开,把芦苇荡里的水鸟都惊飞了。判决书念完了,他把判决书折好,放进口袋里。
      “晏守业,你还有啥子话说?”
      晏守业的嘴唇动了动。他抬起头,看着围观的乡亲们。人群里,他看见了他爹晏世安。晏世安拄着文明棍,站在人群最边上,脸上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像被枪毙的不是他的儿子,是一个陌生人。
      晏守业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奇怪,像是哭,又像是笑,嘴角扯到一半就扯不动了。
      “那块地……我爹种了四十年……”
      枪响了。
      晏守业扑倒在棺材前面。血从他的后脑勺流出来,流在院坝的泥土里,和王长根一家五口的血渗在一起。
      人群里没有人说话。只有挺包河的水在哗哗流着,水还是红的——不是血,是晚霞。那天的晚霞特别红,红得像一炉子烧旺了的炭火,把整个挺包河都染红了。
      何幺娃蹲在人群外面,望着那片晚霞,忽然啊啊地叫了起来。他的手指着天,又指着河,脸上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害怕,不是悲伤,是一种他早就看见了、但说不出来的东西。
      张幺姑拉住他的手,不让他指。她的手在发抖,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紧紧拉着男人的手,把他从人群边拉走,拉回家去。
      何幺娃被拉着走,还在回头望那片晚霞。他的喉咙里发出啊啊的声音,眼睛瞪得溜圆。他看见了——在那片红得像血的晚霞里,有六条命。五条是王长根家的,一条是晏守业的。
      他早就看见了。从他那天傍晚蹲在坡脑上,看见晚霞把挺包河染红的时候,他就看见了。
      但他是个哑巴。他说不出来。
      晏世安拄着文明棍,一个人走回了家。他的背影在晚霞里拉得很长很长,拖在田埂上,拖过那片他种了四十年的地。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挺包河的方向。晚霞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红红的。
      他站了很久。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关上了。
      从那以后,晏世安再也没去挺包河边看过那块地。他每天还是拄着文明棍出门,在坡上转一转,在河边走一走,但从不往挺包河那个方向去。有人问起,他就说,腿脚不好了,走不了那么远。
      他活了七十三岁。死的时候是冬天,和今天一样,盐粒子打在瓦上簌簌响。他躺在堂屋的门板上,脸上盖着一块白布。他的次子晏守仁——那个地下党员,解放后当了县委干部——从县城赶回来,跪在灵前烧纸。纸钱烧成的灰被风吹起来,在堂屋里飘着,像一群灰色的蝴蝶。
      晏守仁掀开白布,看了爹最后一眼。老爷子的眼睛还睁着,眼珠子浑浊得像挺包河的水,望着屋顶。他伸手把爹的眼睛合上,手收回来的时候,爹的眼睛又睁开了。
      反复了三次。
      最后是白有田走过来,用手在老爷子眼皮上轻轻抹了一下。老爷子的眼睛闭上了。
      白有田在灵前蹲了很久。他看着老爷子闭上的眼睛,看着老爷子脸上那块青胎记——那是晏家男人的遗传,晏守业有,晏守仁有,老爷子有。那块青胎记在人死后变成了灰白色,像一块被水冲刷了千百年的石头。
      他忽然想起金匣潭底那个抱娃儿的女人。她沉在水底,头发像水草一样漂着。她没有棺材,没有灵堂,没有纸钱。她只有金匣潭青黑色的水,和每年腊月十七,一个老长工蹲在潭边的身影。
      白有田站起来,走出灵堂。外面,盐粒子还在落,落在院坝里,落在柴垛上,落在挺包河的方向。
      他朝挺包河走去。
      【六:土改工作队员之死】
      土改工作队员小刘是河南人,十九岁,脸圆圆的,说话带着浓重的河南腔,把“中”说成“肿”,把“行”说成“刑”。他分在马家坡这一片,住在大庙里,每天挨家挨户动员群众,宣传土改政策。他背着一个军绿色的挎包,挎包里装着文件、钢笔、半块苞谷饼,还有一个用布包着的笔记本。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着各家各户的情况——几口人、几亩地、几间房、有没有牲口、欠了多少债。
      马家坡的人都喜欢这个河南娃儿。他见人就笑,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露出两颗虎牙。他帮王寡妇挑水,帮白有田劈柴,帮何幺娃家修屋顶。他不嫌脏,不嫌累,吃饭的时候端起碗就吃,吃完把碗舔得干干净净,说在他们河南,碗舔不干净是要挨爹打的。婆娘们都笑他,说小刘你这样子,哪个姑娘愿意嫁给你。他就嘿嘿笑,挠着后脑勺说,等革命胜利了再娶婆娘。
      谁也没想到他会死。
      出事那天,他去晏世安家登记土地。晏世安是沙溪嘴最大的地主,土改工作队来了以后,他一直很配合——主动交出田契,主动把粮食分给佃户,主动把多余的房子腾出来给工作队当办公室。工作队长张云山在大会上表扬过他,说晏世安是开明士绅,是团结的对象。
      小刘去晏家那天是个晌午。太阳很大,晒得地上的土都裂了口子。他背着挎包,走到晏家门口,敲了敲门。开门的是晏世安本人。老爷子穿着灰布长衫,拄着文明棍,脸上的青胎记在太阳底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晏先生,我来登记土地。”小刘笑着,露出虎牙。
      晏世安把他让进堂屋,让婆娘泡茶。茶是广纳场买的好茶叶,泡出来碧绿碧绿的,香气扑鼻。小刘端着茶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又不好意思吐出来,含在嘴里咕噜咕噜漱了漱才咽下去。晏世安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登记进行得很顺利。晏世安把剩下的田产一笔一笔报出来,小刘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记完了,小刘把本子合上,站起来。
      “晏先生,谢谢你配合工作。人民政府不会忘记你的。”
      晏世安摆了摆手,送他到门口。小刘走出晏家,沿着田埂往回走。太阳很毒,晒得他满头是汗。他把军帽摘下来当扇子扇,嘴里哼着河南梆子,咿咿呀呀的,不成调子。
      他走到挺包河边的时候,被人从背后用锄头砸倒了。
      锄头砸在他后脑勺上。他扑倒在田埂上,挎包甩出去老远,文件散了一地,白花花的纸在风里飞。血从他的后脑勺流出来,流在田埂上,流进挺包河。
      他没有死透。他趴在田埂上,手还在动,手指抠着泥土,像王长根的婆娘临死前那样。他的嘴张着,想喊,喊不出声。血泡从他嘴角冒出来,一个一个,噗噗地破掉。
      那个人又砸了第二下。
      然后是小刘不动了。
      凶手是晏世安的长工,叫苟娃子。苟娃子三十多岁,光棍一条,脑子不太灵光,说话结结巴巴的。他在晏家当了十五年长工,晏世安给他饭吃,给他衣穿,他就把晏世安当爹。他听人说土改要把晏家的地全分光,要把晏世安赶出沙溪嘴,他就急了。他说,谁敢动老爷,我就跟谁拼命。
      没有人把他的话当真。一个结巴,一个半傻子,能做出啥子事来。
      他做出来了。
      人们找到苟娃子的时候,他蹲在晏家后院的猪圈里,抱着锄头,浑身是血。锄刃上沾着小刘的头发和血,已经干了,变成了黑褐色。他的眼睛直直的,嘴里念念有词,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不准动老爷……不准动老爷……”
      张云山带人把他从猪圈里拖出来。他没有反抗,只是紧紧抱着锄头不放。有人掰他的手指,掰不开,他的手指像铁铸的一样箍在锄头柄上。最后是张云山说了一句:“放开,我们不碰你家老爷。”
      他松手了。锄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苟娃子被押走了。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晏家的院子。晏世安站在堂屋门口,拄着文明棍,脸上的青胎记在太阳底下泛着暗沉沉的光。他看了苟娃子一眼,然后转过身,走进屋里。
      门关上了。
      小刘被埋在金匣潭边的山坡上,和那个十五六岁的溃兵做了邻居。他的坟比溃兵的大,前面立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革命烈士刘志强之墓”。木牌是张云山亲手写的,毛笔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木头里。
      下葬那天,马家坡的人都来了。王寡妇哭得最凶,扑在棺材上不肯下来,说小刘帮她挑过水,说小刘答应过要给她修屋顶,说小刘说等革命胜利了要娶婆娘,她还想把娘家侄女介绍给他。人们把她拉开,她又扑上去,反复了好几次。最后是张云山把她扶到一边,让她坐在树底下,她还在哭,哭得声音都哑了。
      白有田站在人群里,手里拿着小刘的挎包。挎包上全是泥和血,已经洗不干净了。他把挎包打开,里面还有半块苞谷饼,硬邦邦的,长了绿霉。他把饼拿出来,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饼是馊的,有一股霉味,他嚼着嚼着,眼泪流下来了。
      李承岳蹲在坟边,看着那个木牌。他的黄眼珠子一动不动,像两颗烧红的铜珠子。他的火铳背在背上,枪管在太阳底下泛着铁灰色的光。
      下完葬,人们散了。李承岳还蹲在那里。
      张云山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两个人蹲在小刘的坟前,谁也不说话。太阳落山了,晚霞烧起来,把金匣潭的水染成了红色。远处的芦苇荡里,水鸟在叫,一声一声的,像在问“谁——谁——”。
      “他才十九岁。”张云山忽然说,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在石头上。“从河南走到四川,走了几千里路,没有死在战场上,死在一把锄头底下。”
      李承岳没有说话。他的黄眼珠子望着金匣潭的方向,望着那一潭青黑色的水。水面上漂着一层晚霞,红彤彤的,像血。
      “他昨天还跟我说,等土改结束了,想回家看看娘。他娘守寡把他拉扯大,眼睛快瞎了,他说想回去让娘看看他穿军装的样子。”
      张云山说不下去了。他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这个河北汉子,打仗的时候胳膊中枪都不吭一声,现在蹲在一个十九岁娃儿的坟前,哭得像个娃儿。
      李承岳站起来,把火铳从背上取下来,朝天放了一枪。
      枪声在金匣潭上炸开,回声在山谷里荡来荡去,把芦苇荡里的水鸟惊得扑棱棱飞起来,满天都是。鸟群在空中盘旋,叫声凄厉,像一群无主的魂。
      “走吧。”李承岳把枪背回背上。“他听不见了。他娘也看不见他穿军装的样子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山坡。暮色把他们的身影吞没了,只有小刘的坟孤零零地立在金匣潭边,和那个十五六岁的溃兵做伴。
      每年清明,白有田会来给这两个坟烧纸。他不识字,分不清哪座是小刘的,哪座是溃兵的,就两座坟一起烧。纸钱烧成的灰被风吹起来,飘进金匣潭里,在水面上漂着,一圈一圈打转,最后沉下去。
      他蹲在坟前,有时候会说几句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是蹲着。这个习惯,他也保持到死。
      苟娃子是秋天被枪毙的。刑场设在挺包河边,和晏守业是同一个地方。他没有亲人,没有棺材,死了以后被人用一床破席子卷了,埋在河滩上。埋得很浅,第二年春天河水涨了,把坟冲垮了,尸骨冲进了金匣潭。
      有人在潭边看见了一根骨头,白森森的,被水冲到了岩石缝里。不知道是苟娃子的,还是飞机上那些死人的,还是更早以前沉在潭底的。
      金匣潭从来不说话。它只是把所有的东西都吞下去——飞机、金条、玉镯子、绣花鞋、穿中山装的男人、抱娃儿的女人、十五六岁的溃兵、十九岁的小刘、结巴苟娃子。它把他们全吞下去,沉在最深最深的地方,让青黑色的水盖住他们,让漩涡磨着他们,一年又一年,直到他们变成水的一部分,变成沙溪河的一部分,变成这个故事的一部分。
      【七:镇压】
      镇压是在土改后期开始的。
      先是广纳场开了公审大会,枪毙了一批。有国民党时期的保长、乡长,有土匪头子,有恶霸地主。告示贴在广纳场的戏台子边上,白纸黑字,盖着人民政府的红印。名单很长,密密麻麻写满了整张纸。名字上面用红笔打着勾,一个勾就是一条命。
      马家坡的人也去了。他们站在台下,看着那些人被反绑着押上台,跪成一排。台下的人喊口号,声音震天响,把戏台子上的瓦都震得哗啦啦响。有人往台上扔石头,扔烂菜叶子,吐口水。
      李承岳站在人群最后面。他的黄眼珠子看着台上那些人,一个一个看过去。有的他认得——王翼之的继任者,广纳场最后一任国民党保长,姓赵,大胖子,当保长的时候吃得很开,鱼肉乡里。此刻他跪在台上,胖脸上全是汗和土,裤子湿了一大片。有的他不认得——年轻的面孔,二十出头,三十不到,脸上的绒毛还没褪干净。
      每一声枪响,台下就爆发出一阵欢呼。枪声在广纳场的街巷里回荡,把屋檐上的麻雀惊得扑棱棱飞起来。麻雀在天上转了几圈,又落回去,它们已经习惯了枪声。
      李承岳没有欢呼。他只是站在那里,黄眼珠子一动不动。他在数枪声。一、二、三、四、五……
      数到后来,他不数了。
      从广纳场回来的路上,马家坡的人都很沉默。来的时候还有人说说笑笑,回去的时候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扁担吱呀吱呀的声音。
      白有田走在队伍最后面。他的肩上扛着扁担,扁担上挂着一个布袋,布袋里装着两个苞谷饼——是他今天的口粮。他低着头走路,看着脚下的泥路,看着路上那些被踩碎的枯叶。
      走到金匣潭边的时候,他停下来,朝潭里望了望。潭水还是青黑色的,在秋天的太阳底下泛着冷冷的光。潭心的漩涡还在转,把落叶一圈一圈卷进去。
      李承岳也停下来了。他站在白有田旁边,望着金匣潭。
      两个人站了很久。
      “有田。”
      “嗯。”
      “你怕不怕?”
      白有田没有回答。他看着潭水,看着那个漩涡。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
      “我只怕金匣潭里的水干了。水干了,那些东西就都露出来了。”
      李承岳的腮帮子鼓了鼓。他没有说话,转身走了。脚步声很轻,踩在落叶上都不带响的。
      白有田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跟上去了。扁担在他肩上吱呀吱呀响着,布袋在他背上晃来晃去。金匣潭在他身后越来越远,青黑色的水面在秋阳下闪着冷冷的光。
      他们都没有回头。
      那年冬天,沙溪嘴又枪毙了一批人。其中有白有山——白有田的弟弟,当过土匪。白有田去收了尸。他用一床破席子把弟弟卷了,扛在肩上,一步一步走上山坡。山坡上有一片荒地,长满了枯草,他拿锄头挖了一个坑,把弟弟放进去,盖上土,压了几块石头。没有碑,没有纸钱,没有哭声。只有风声和沙溪河的水声。
      埋完了,他蹲在坟前,从怀里掏出半个苞谷饼,掰了一块放在石头上。
      “有山,哥没本事,让你当了土匪。”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他自己和那座新坟听得见。“下辈子投个好人家。莫再当土匪了。”
      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扛着锄头走了。背影瘦得像一根干柴,在冬天的风里摇晃着。
      山坡上多了一座没有碑的坟。和金匣潭边那两座坟遥遥相望。一个溃兵,一个工作队员,一个土匪。三个人生前互不相识,死后做了邻居。风从金匣潭上吹过来,吹过他们的坟,把枯草吹得沙沙响。
      镇压持续了整整一个冬天。沙溪河两岸的枪声,从腊月响到第二年开春。金匣潭的水还是那么青,那么深,把所有的声音都吞下去了。只有住在河边的人晓得,那年的鱼特别肥——它们在潭底吃了整整一个冬天的人血。
      何幺娃那年冬天疯了。他每天傍晚蹲在坡脑上,望着天啊啊地叫。他的手指着天,指着金匣潭,指着挺包河,指着一个一个的方向,像在数什么。张幺姑拉他回家,他不回。拉急了,他就把头往石头上撞,撞得额头全是血。
      张幺姑跪在他面前,抱着他的腿哭。“幺娃,你莫这个样子!你吓到娃儿了!”
      何幺娃低头看着她,忽然不叫了。他的眼睛里流出泪来,无声的,一滴一滴落在张幺姑的头发上。
      他是个哑巴。他说不出来。
      但他什么都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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