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独步春归

1、于是，我便身首异处了。 半夜凌

　　半夜凌晨两点，我还在加班。
　　是的，这想必是正常人入睡的时间，但我俨然已经退出这个范畴，进入人生的第三个阶段了。
　　我敲着键盘，电脑反射出的光线投射在我脸上，镜片倒映出略有扭曲的文字。
　　我百无聊赖的想，人生的第一个阶段是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第二个阶段是接受自己是一个普通人。
　　第三个阶段就不得了了。
　　得接受自己不算个人。
　　我微微晃动身体，觉得有些好笑。
　　因为我尚且不知眼下自己究竟算作什么，若说自己是牛马，倒觉得牛与马都可怜起来，清清白白一世，还要与一个不认识的动物合成一个闻所未闻的新物种。
　　就与老虎与狮子的后代叫狮虎兽或者虎狮兽是一个道理。
　　我的天。
　　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随着这些滑稽的想法散漫的走出脑海，今日的工作勉强算结束，工位上只我一人，四周一片漆黑。
　　不要问我为什么不开灯。
　　这在资本主义盛行的时代实在算不上什么美德，但我们公司显然还处于被时代抛弃的节俭中无法自拔。
　　我撇撇嘴。
　　无怪它至今只能是小厂，浪费才是推动经济发展的最好方式。
　　我关闭电脑，准备回家了。
　　如此寂静的夜晚，天空像被雾霾淹着，自然是见不着什么星星的，我记不起上次见到是何时，应当是极小的时候，那时好似还能见着传说中的北斗七星。
　　真是如梦似幻般的记忆，太过久远，连我都开始怀疑真实性了。
　　或许是我的记忆出了差错，地球上本来就是看不到星星的。
　　我这样想着，忽见一直通体漆黑的野猫闪着翠绿的眼睛一晃而过，像幻觉。
　　看来是今天熬夜的时间久了。
　　于是刚一到家我就扑倒在床上，连洗漱都是浪费时间，近乎刚换下衣物，脑袋沾到枕头便睡了。
　　翌日天就塌了。
　　我的领导坐在我床前的小椅子上，祂这样庞大的生物坐在上面，实在显得我的椅子有些过分小巧了。
　　我当即问他，“是有什么工作没做完吗？”
　　眼下这份境遇实在是有些滑稽，我庆幸自己昨夜穿了睡衣，不然以我裸睡的习惯，此时便要赤条条的与祂相见了。
　　祂拿着我昨晚放在床头的手机，巨大的兽口张开，裂出一道直到脸颊的血红缺口，洁白的兽牙忽隐忽现。
　　“我一来就看见了，这个。”
　　我想，按照人类的标准应该是这样说的——裂到脸颊的嘴，像之前不知在哪里听说的裂口怪物。
　　不对。
　　我的目光移到祂手中的手机，思绪瞬间从这种无端滑稽的畅想中脱出了，心下冒出冷汗。
　　忘记员工不能在下班期间玩手机了！
　　我昨日实在太累了，回来时为了安慰自己偷偷看了几眼，后来不知不觉睡着了，竟忘记将它藏起来。
　　坏了！我不会被开除吧！
　　这份工作虽然实在算不上什么舒适的好工作，但可是唯一改变人生的康庄大道了，除了这条路我不知自己还能走哪一条。
　　我当即从床上跳下来，“老板！你听我解释！”
　　我的老板从我的椅子上立起，祂身上厚重的鬃毛顺滑柔软，抚过那张小小的椅子，我好似听见它如释重负的叹了一口气。
　　完了。
　　我脑海中只有这一个想法。
　　果不其然，我的老板开口了。
　　“工作完不成，还得拖到假期去补，其他人都放假了，你不知道着急，下班回来了还只知道玩手机。”
　　我哼哧哼哧的跟老黄牛一样干活，你还要这样说我。
　　就算是泥巴人也该愤怒了！
　　但我没有，我适时证明了自己是女娲娘娘造物。
　　于是我听见我说，“对不起，老板。”
　　“跟我说对不起没用，你最近的工作态度实在是太差了。”
　　“把你家长叫来。”
　　祂说罢便丢下我的手机走了。
　　……
　　这样小的事还要叫家长？
　　我近乎能料想到祂会说什么，以及我的父母会说什么，但这事情的起因本质上是一件无伤大雅的事，况且我已经是成年人了。
　　BOOS，你知道什么叫成年人吗？
　　法律上是满十八岁，实际成年是独立生活、独立思考、独立负责。
　　这四点我什么都占了，这已经是我离开父母出来工作的第三年了，没必要再将我看做需要父母管束的孩子吧。
　　现在真是士可忍孰不可忍了！
　　但我不敢反驳祂，毕竟我还要在祂手底下工作，再艰难的工作也是会给发工资的——应该会吧。
　　于是我给我的父母打去电话，我说叫他们不必来了。
　　左右他们也是常常忙碌，总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上学期间我生病了都不怎么见来过。
　　我能理解，毕竟忙嘛。
　　要养育一个人是相当不容易的，眼下没有金钱寸步难行，我也是工作了的人，不至于因为这个生出讨厌、甚至怨恨的。
　　我自以为安置妥当，上午穿戴整齐过后便出门了。
　　什么？你说早饭？
　　那实在是稀罕物了，时间早练就了我这一身钢铁般的内脏，错过区区一顿早饭罢了。
　　我拥有这样坚硬的身躯，还比机器人便宜。
　　实在是想不到有什么不雇佣我反倒去雇佣机器人的理由。
　　可我到达公司，便见我的父母在公司正大门口，我的老板站在他们面前，巨大的身躯投掷的阴影将他们两个瘦小苍老的人裹住、挤压。
　　我感到一阵窒息。
　　我的老板遥遥的瞥我一眼，张开那张熟悉的嘴，“我说完了，正好她来了，你们聊聊吧。”
　　我看见我的父母走过来，他们笑着，不知道为何总觉得比面对老板时的笑容要更加真切，更加令人恍然。
　　我看见他们在笑，是的。
　　前文已经说过了——我近乎能料想到祂会说什么，以及我的父母会说什么。
　　所以我笑不出来。
　　理智告诉我是该笑的，可我只觉得自己脸上的只是一层皮肉，还是他人的皮肉，与我灵魂的任何一个突触都不相接，于是我控制不了它。
　　我控制不了它。
　　我听见我说出这种伤人的话语，我的理智告诉我这不对，这不行，我不该这么做。
　　可我控制不了它。
　　我说你们为什么要来，我不是说了不叫来为什么要来。
　　我的母亲笑呵呵的说，“胡说八道，你老板打电话叫我来，那我不得来？”
　　我好像又说了更多，大致也是类似的话术，我头脑发昏了，烈日的酷暑随着时间的流逝愈演愈烈，在我张开用以呼吸的毛孔里硬生生灌进水汽。
　　直到我听见我自己说，“你以后不要再说你是我妈了，你就说你是我姑吧，人家问你你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的身躯在这一刻忽然惊醒了。
　　好像灵魂张牙舞爪的分支终于够到□□的边缘，于是他们暂时严丝合缝的聚在一起了。
　　我醒了。
　　可覆水难收，除了找到时间机器再无任何解决办法，我的嘴唇张张合合，不知该如何做出挽回，而这分明是勉强还能算得上能够挽回的局面。
　　在我为自己的话语感到后悔以及无措的时候，我的母亲笑了。
　　是的，她笑了，像一个饱含无私的爱的机器人，重复那四个字，“胡说八道。”
　　“你是我生的我能不管你？你上学上班，不都是我帮你找的地方？”
　　声音远了。
　　不知道为何，我只觉得他们的声音渐远了，我的父亲应该也在说话，但我已经无暇去听，也已经无法听见了。
　　我直愣愣的看着渐渐缩小的他们，嘴唇又张又合，直到我终于踟蹰的迈出一步，想与他们靠拢。
　　我站在天台上。
　　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在这里。
　　我不知道为何我只是迈出一步却到达这里，我不知道我是如何到达这里的。
　　我回过头，是我的老板。
　　他好像落了些毛，不如原本那样庞大了，嗓音里挤出一些话，大致是在劝我下来。
　　胡说八道。
　　这地方据我所知可来过许多人了。
　　后来我的父母也来了。
　　他们看起来那样近，张口说着我听不懂的话。
　　于是我稀里糊涂的下来了。
　　老板放了我几天假，这几乎算得上我过去一年的全部假期了。
　　出公司的大门需要签字。
　　我看见我的母亲在写字，她的字实在很丑，但我看见她在自己的名字后面写下姑侄两个字，又在母女前面写下一个我闻所未闻的陌生人的名字。
　　我的眼泪就这样落下来。
　　我其实是很常哭的人，好像总在哭，却第一次哭的这样难过，像什么泄洪的开关打开了一样，像要把胸口的巨石哭碎，用泪水排出它的残骸。
　　我愈发痛苦，于是我瘫倒在地，已经无法顾及现在所处的环境是否适宜我做出这样不雅的行为了。
　　就在我沉浸悲伤的时刻，身下忽然生长出一坨巨物，一种灵异的生物，它像海绵那般柔软，散发出淡淡好闻的气息。
　　它就这样吸食着我的泪水长大了，渐渐大到能使我伏在其上，抱起来像暖阳下晒过的被褥。
　　我用我的侧脸去抚摸它，余光中出现一抹奇异的亮色。
　　是一把巨大的闸刀，比我的身躯更大，比斩骨刀更锋利，比巨石更沉重。
　　它的用处毋庸置疑，可我竟不感觉到恐惧，甚至让人觉得温暖，泛着与泡在水里的太阳一样的光芒。
　　不知哪里传出咔哒一声轻响，耀眼的太阳像欢悦的小鱼一样自水中一跃而出。
　　于是，我便身首异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