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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曲终人散 曲织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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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织梦睁开眼,母亲正笑着坐在床边,用一把木梳轻轻梳理她的头发。
“娘亲......”她软软唤了一声。
“醒了?”母亲放下木梳,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还晕不晕?”
织梦摇摇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坐起身,
“家里!家里着火了!”
“傻孩子,”母亲笑着按住她,
“做噩梦了吧。你身子弱,在曲家宅子里总会梦见污秽,前两日还晕倒了,你爹爹便做主,让你搬到这郊野来住,清爽自在,养养身子。”
织梦愣愣地看着母亲,母亲的笑容温婉如常。
“来,”母亲牵起她的手,“带你见见李婆,以后她照看你起居。李婆是咱们家管事的婆娘,人虽笨了些,但靠得住。”
李婆是个痴傻的女人,见了织梦也不笑,就直愣愣地看着她,然后把手里刚蒸好的桂花糕往她嘴里塞。
寻常白日里,家里人总会轮流来看望织梦。
外祖父带着她在笆篱里种花,说等来年春天,这满院子都是红的粉的。
爹爹则教她识字,在泥地上划她的姓名——曲织梦,三个字,笔画多得她总也写不好,爹爹就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带着。
小姨曲涟漪来得最勤,但她从不进屋,总是一个人在河边的柳树下坐着,一只手摸着自己的肚子,望着潺潺流水发呆。
露往霜来,星霜荏苒。
曲涟漪蹲在树下,掐了一根柳条,折断,再折断。
“要演到什么时候?”她忽然开口,“我们要在这里陪织梦弄儿为乐到什么时候?”
“你们难道不恨吗?凭什么?凭什么曲家全族都是他人皇情爱的祭品?”
不恨,怎么能不恨,那把大火烧的是曲家几百年的基业,烧的是世间的天道正义,二十几条人命,说没就没了。
但织梦是曲家仅剩的薪火,是通灵族能延续下去的最后希望,是那滔天罪恶里的一抹纯净,所有人都不忍她破碎,都想她再长大些,再长大些。
“涟漪,”姐姐按住她的手,“织梦她还太小。”
“那我呢?”曲涟漪猛地站起身,声音却哽住了,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涟漪!”外祖父低喝一声,“小声些。”
曲涟漪僵在原地,她转过身,看见织梦正站在不远处的草丛里,手里攥着一把野花,黄的白的,还带着泥。
“小姨!”织梦跑过来,把花往她手里塞,花瓣上还沾着露水,“给你!我刚才摘的!可香了!”
曲涟漪低头接过那把野花,她不得不挤出一个笑,那笑比哭还难看。
“小姨你眼睛怎么红了?”织梦伸手,想摸摸她的脸。
“风吹的,”姐姐走过来,将织梦揽进怀里,声音温柔得像一抹纱,“河边风大,我们回屋好不好?小姨待会儿就来。”
“好!”织梦被抱起来,趴在母亲肩头,朝小姨挥挥手,“小姨快来!我给你留桂花糕!”
曲涟漪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走远。又一根柳条折在她手里,已被攥成绿色的汁水,黏腻地沾在掌心。
她恨。她恨极了。她恨到想冲进皇城,想撕碎那对男女。可那孩子跑过来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子,手里攥着一把野花,说“给你”,她怎么忍心?怎么忍心让那星光熄灭?
她蹲下身,把脸埋进掌心,柳叶的汁水混着泪水,一塌糊涂。
日子一晃便是两年有余。
外祖父照常来陪织梦种花,手里还攥着一包新得的种子,说是从西域来的,花苞开出来是珍稀的紫色。
他把种子塞到织梦的手里说,“外祖父老了,以后花要织梦自己种了。”
那日之后,外祖父便再也没有来过。
后来便是二叔。织梦在烛下练字,他从窗外探进头来,像从前一样,手里捏着一只草编的蚱蜢。
“织梦,二叔要走了。”
“二叔要去哪儿?”
“去很远的地方,”他将蚱蜢放在她的案头,“这个给你,以后你自己编,我教过你的。”
织梦伸手去拽他的袖子,却拽了个空。
织梦觉得还是三叔最好,竟整整陪了她三日,他带她去河边捉鱼,去山上摘野果,去林子里辨草识药。
三日后三叔将她送回小屋。织梦蹦蹦跳跳跑进屋取水,再出来时,门口只剩下一抹斜阳,和地上两道浅浅的脚印。
三叔也是骗子。
她站在原地,有些气恼,但似乎又已经习惯了。
这些时日下来,不是少了一个人,是少了许多人,那些日日来看她的人,从某一天开始,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入了冬,父亲陪织梦的时间也越来越短,有时候说着说着话,他就咳嗽起来,然后捂着胸脯背过身去一颤一颤的。
“爹爹,”织梦攥着他的手,凉凉的,“你是不是也要走了?”
父亲苦笑了一下。
“没关系,爹爹,织梦已经长大了。”
那夜,是父亲哄她睡下的。
她醒来时,案头上放着一只布老虎,大约是父亲亲手扎的,针脚歪歪扭扭,像蚯蚓爬过。她抱着那只老虎,在屋里坐了一整日,母亲进来时,她淡淡问了句,“爹爹走了吗?”
母亲没有回答,只是将她搂进怀里,搂得很紧。
停了春雨,母亲的精神一天比一天更差。
直到有一天,母亲看向织梦的眸子里全是陌生与淡漠,那些镜花水月的时光终究是画上了句点。
织梦预感这一天迟早会来,她数着日子,从祖父离开,到叔伯们消失,到父亲远走,到现在母亲连她是谁都会忘记。
大家好像不约而同地,默认织梦已经长大了,可以面对别离,独立生活。
而她明明才七岁。
夏日的夜空清清朗朗,李婆去了镇外的市集,得有几日的脚程。她简单熬了些白粥又煮了些野菜,勉强果腹。
而她等了整整一日的娘亲和小姨,直至夜半都没有出现。
但她也不忧心,叔伯爹爹都知道远走要告别,娘亲又怎会不知。
她肯定会回来的。
那日清晨,曲涟漪几乎是钳着姐姐的臂膀,将她从去往小屋的路上硬生生地拽到胡叶林中,又从胡叶林里寻了一条溪道进到了山涧谷底。
姐姐的臂膀被她生生拽出了好几道凹痕,却也没叫过疼,只是喃喃念叨着织梦名字,一遍又一遍。
穿过谷底镜湖的结界入口后,便是往生殿了。
“姐姐,醒醒!你必须要走了!”殿前,曲涟漪使劲晃动着她瘫软的身躯。
姐姐的双手已经淡去了轮廓,眸子中也褪去了光泽。她还在念叨,念叨着织梦,念叨着涟漪,念叨着一些谁也听不清的话。
“姐姐!!”涟漪嘶吼着。
姐姐转过头,看着她,眼神忽而变得温柔。
“织梦,你今日是不是又偷懒不好好练字了,你二叔都同我告状了!”
“织梦,夜里不可以再偷吃桂花糕了,会坏牙的。”
“织梦......”
曲涟漪不再言语,她拽着姐姐,一步一步地走向奈何桥边。
从奈何桥边端起孟婆水时,涟漪的手在抖。
“喝了,喝了就能忘了,姐姐就能走了......”她将碗递到姐姐嘴边,声音轻到仿佛只有她自己方能听见。
片刻后,姐姐将喝净的碗底呈到了涟漪的眼前,那眼神好像在说,很苦,但姐姐喝完了。
“姐姐,上桥。”涟漪近乎是以命令的口吻。
姐姐扶着额,蹒跚地朝桥上走去,嘴里却还在不停地念叨,念叨着织梦,念叨着涟漪,念叨着一些谁也听不清的话。
直到她走到了桥的中心,满面笑容地与涟漪遥遥相望时,曲涟漪的眼泪终是溃了堤,再也无法自控。
顷刻间,姐姐的双眼归于混沌,像两口枯泽的深井,乌黑的发丝四散开来化成了漆黑的氤氲,氤氲逐渐将她的周身包裹,吞噬着她的每一处每一寸。
姐姐终究什么也没能忘了。
罢了,她还有一个孤苦伶仃的女儿遗留世间,一个恨海滔天的妹妹不得解脱,满心的挂念让她困在了这世间牢笼,成了一个永世不得超脱的鬼。
曲涟漪抹干了泪,幽幽转身,一步一步,向小屋的方向走去。
翌日天刚泛青,织梦便守在了小屋门口,她翘首以盼,想着母亲今日总该来了。
她等啊等啊,终是等到了远处一个飘摇的身影,她一步一愁疑,不过百余米的路,她仿若足足走了半生那么长。
织梦迎上去拉住了小姨的手,
“小姨?娘亲呢?娘亲为何没有跟你一起来?”
曲涟漪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
“织梦,”她顿了顿,声音由轻柔变得肃然,
“小姨要告诉你好多好多的东西,你要好好记着,记到骨子里。”
织梦乖乖地点了点头。
曲涟漪看着这个稚嫩的孩子,眨巴着清澈的双眼,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她要说的每一句话都会是一把刀,刺向织梦,她不过才七岁。
可她的时日不多了,织梦有权力知道一切真相,她不只是个孩童,还是曲家的遗孤,是通灵族的遗脉,她注定不会是一个村野小儿,如此寥寥一生。
她将一切都说了。
皇家的残忍无情,钟粹宫的一尸两名,曲家二十余条人命血溅院墙,熊熊烈火烧尽曲家的千百年根基。
甚至这三年的岁月安愉,都不过是演给她看的镜花水月。
所有人都死了,这些年陪在织梦身边,不过是曲家人的灵。
唯幸的是,与织梦的朝夕相处,逐渐消解了他们的恨,在不经意间,她渡化了整个曲家。
而今大限到了,是以他们不得不离去。
曲涟漪说罢,见织梦怔怔地,便捏了捏她的掌心,像是在仔细确认她是否能承受住这些汹涌而出的真相。
织梦没有哭。她只是静静听着,像听一个梦,小姨说要把这梦记到骨子里,她便是一字一句都不敢错漏。直到她感到掌心微痛,才从这梦中抽离出来。
“那小姨你呢?你也会走吗?”
“小姨会走。”
“那娘亲呢?她会走吗?她还没有同知梦告别呢。”
曲涟漪直起了身子,没有回答。她将知梦拉到了一处开阔的地方,从背后环抱住她,握着她的双手,一步步教她曲家御灵的结印。
“织梦,我们是通灵族人,我们见灵渡灵亦可御灵。你渡化的每一个灵,都会结成积缘,为你而战。”
“可是小姨,娘亲呢……”
“不要分心。你体内有曲家所有人的积缘,他们都是很强大的人。往后遇事你也不必害怕,只要跟着小姨练好御灵术,没人能轻易伤你。”
曲涟漪一遍一遍教着,不厌其烦。织梦先是笨拙,后才摸了些门道,再后来已能让周身充盈着金光,在僻静的乡野间,格外耀眼。
“记得,我们不御灵便与常人无异,非不得已不要暴露在人前。余生要藏好自己,远离皇城,去你想去的地方,活下去。”
织梦半知半解地点了点头,没有敢再问些什么。
“织梦不要怕,你要记得,整个曲家,都将为你而战。”
日升日落,月朗星稀。
曲涟漪没日没夜地教着织梦御灵,织梦肚子饿得咕噜作响,却也不敢懈怠,她知道小姨一定很着急很着急。
三日后,小姨便走了。
走之前她同织梦只寥寥说了三句话,
“今日起,你叫孟之。”
“你娘亲,会回来的。”
“活下去。”
曲涟漪走的是与往生殿全然不同的方向。
她没有教织梦何为仇何为恨,亦没有教她宽恕与放下,往后余生该怎么走,织梦自己定。
而她此刻无比清楚自己要去向哪里。
“我要化鬼成魔,成为皇城永世的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