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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离校手续比 ...

  •   离校手续比林远想的简单。

      一张表,跑六个窗口,每个窗口后面坐着一张不耐烦的脸。宿舍钥匙交到后勤处,学生卡在教务处被剪掉一角又扔回给他,图书馆的章盖得最利索——那地方他待了三年,借阅记录比博士生还长,注销只用了三秒。

      最后一个窗口在实验楼管理处。穿蓝大褂的大姐接过他的表单,扫了一眼,头也没抬。“F307的储物柜,清过没有?”

      “清了。”

      “钥匙。”

      他把钥匙放在台面上。大姐收了钥匙,在系统里敲了两下,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林远认得——她认出他了。学校论坛上那篇举报帖挂了三天,跟帖翻了十几页,最热门的一条评论是“这种人不开除留着过年?”

      他没躲那眼神。大姐先低下了头。

      “行了。可以走了。”

      林远转身的时候,听见身后那扇玻璃窗后面传来压低了嗓子的窃窃私语。他没听清内容,也不需要听清。

      走廊尽头就是F栋实验室。他的脚在岔路口停了一下。

      左拐,出楼,走人。

      右拐,穿过那道防火门,是他待了三年零两个月的实验室区。

      他犹豫了不到一秒。

      防火门的密封条早就老化了,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像某种低沉的叹息。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没变,混着电子元件焊接后残留的松香,熟悉到让他的胃绞了一下。

      F307的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

      灯没开。窗帘拉了一半,月光把实验台上的示波器照出一圈模糊的轮廓。他的储物柜已经空了,钥匙上午就交回去了,锁孔里插着管理员的备用钥匙。

      屋里没人。

      但这不是他来的目的地。

      他穿过实验室,推开最里面那扇小门。这是间杂物室,堆着淘汰的机箱、烧坏的电源模块、几摞发黄的学术期刊,以及三个塞满废纸的大纸箱。

      周崇明的办公室上周重新装修。所有“不要的东西”都被扔到了这里,等着下周统一清运。

      林远蹲下来。

      第一个纸箱里是过期的项目申报书,装订整齐,封面上的课题名称一个比一个漂亮——“面向下一代移动通信的关键技术研究”、“先进制程工艺的前沿探索”——项目经费加起来少说大几千万。翻开正文,核心技术指标那一栏全是空的。周崇明的笔迹在页脚写了一行小字:“目标可适当模糊,重点突出战略意义。”

      林远把申报书丢回去。

      第二个纸箱装着五六年前的实验记录本。他翻了几本,每一本的记录都停在同一个阶段——方案验证初步通过,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扉页上签着不同研究生的名字,一些人他认识,早几届的师兄,毕业之后一个都没留在半导体行业。

      卖给金融公司的卖金融,考公的考公,回老家考编的考编。

      没人问他为什么,也没人问他这些本子去了哪里。

      他继续往下翻。

      手指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一本活页册。

      封面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任何标题,边角被水浸过,鼓起一层褶皱。翻开第一页,纸张泛黄,油墨已经开始褪色。

      首页只有一行字,用加粗的黑体印着——

      《跨代科技突破构想·2028-2036》

      他往后翻了一页。

      然后他的手停住了。

      第二页是目录。

      手写体。不是打印的,是一个写字很用力的人用钢笔一行一行画上去的。字迹很潦草,横不平竖不直,但每一行都压得很深,纸背能摸到凹凸的笔痕。

      第一条写的是:新型计算架构的核心逻辑重构。

      下面密密麻麻列了一串子目录,有些专业术语林远一眼就认得出,有些完全陌生,陌生到不像这个时代的词汇。

      他的目光跳到第三条:通用人工智能的非梯度化实现路径。

      手指开始发凉。

      他翻到第七条——可控核聚变的约束拓扑修正方案——指尖压在那一行字上,停了好几秒,然后猛地、几乎是粗暴地翻到最后一页。

      落款日期:2028年3月。

      扉页最底下,印着一行配置信息,字体很小,像某种档案编号——

      “项目编号:PT-2028-0042。密级:内部参考。拟定人:陈伯安、周崇明。”

      两个名字并排写在一起,用了一个斜杠隔开。陈伯安在前。周崇明在后。

      林远盯着那两个名字看了很久。

      外面有人在走廊里推清洁车,轮子咕噜噜碾过地砖,隔着一道墙,声音闷闷的。风从没关严的窗缝挤进来,吹得册页微微颤动。

      他把册子翻回到最前面。

      从头开始看。

      第一页,新型计算架构。周崇明的笔迹在旁边写了大段批注,字迹潦草但不失工整,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关键词,旁边注了一行:“架构思路过于激进,无现有工艺可支撑。”

      第二页,逻辑设计部分。红笔的批注开始变多,越来越密集,有的地方整段被划掉,旁边重新写了替代方案——但笔迹不一样了,林远认出了那种写法,那是另一个人的手迹,偏瘦金体,横细竖粗,和周崇明截然不同。

      陈伯安。

      第三页翻过去,第四页,第五页——红笔的篇幅越来越短,周崇明的批注从最初的技术讨论变成了一句句敷衍的应付:“可行,待验证”,“可参考国际前沿”,“建议先申请预研经费”。

      到第十一页,周崇明的批注彻底消失了。

      但陈伯安的修改还在继续。

      那些瘦金体小字密密匝匝地挤在空白处,有的地方实在写不下了,就贴了便签纸上去,便签纸的胶早就干了,好几张掉在夹缝里。

      林远小心翼翼地把它们一张一张捡出来。

      有一张纸上写的不是什么高深的公式,只是短短两行字,墨水洇开了一点,但字迹依然漂亮:

      “今日向科技部提交了项目建议书。崇明说,这个方案太超前了,评审可能通不过。我说,通不过也正常,但不能因为通不过就不写。有些东西现在不做,将来后悔。”

      日期是2028年6月。

      林远往后翻了两页,又掉出一张便签。

      “下午开项目评审会。崇明没来。他说家里有急事。我自己去了。七个评审五个弃权,两个反对。散会后我在会议室坐了很久。”

      再翻,这次没有便签了。在某一页的页脚,陈伯安用铅笔潦草地写了一句:“崇明把经费申请撤回了。他说项目风险太大,会影响实验室评级。”

      那是最后一页有陈伯安笔迹的地方。

      后面还有几个章节,是周崇明单独补上的——字迹工整,内容空洞,全是套话。关于人工智能那一章,周崇明写的是“建议密切关注国际前沿,适时跟进”。关于核聚变那一章,他写的是“受条件限制,暂不具备开展条件”。

      最后三页是空白的。

      在末页的内侧,周崇明用钢笔写了一段总结:

      “本项目系理论推演性质的前瞻性课题,不具备工程可行性。建议封存。如需对外展示,可摘选部分内容编入‘实验室未来发展规划’中,作为科研视野的佐证材料。”

      署名:周崇明。日期:2029年4月。

      册子至此结束。

      林远把册子合上。

      他的手指压在牛皮纸封面上,指节发白。窗外又滚过一个闷雷,杂物间的窗玻璃震得嗡嗡响。月光被乌云遮住了大半,只剩下一点边角的光漏进来,照在册子封面上那块被水浸过的污渍上。

      不具备工程可行性。

      建议封存。

      林远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咬肌绷紧之后,嘴唇被扯歪了一点点。

      他眼前浮现出周崇明在学术委员会上的表情——摘下眼镜,对着镜片哈气,不紧不慢地擦,然后说,林远,你太着急出头。

      周崇明评职称那年的代表作,第一署名是他自己,第二署名是陈伯安。陈伯安的名字被放在第二,是因为第一作者必须是“项目在研期间的在职人员”。

      而那篇论文的核心数据,全部来自陈伯安五年前退休时留下的手稿。

      手稿就压在这本册子里面。

      周崇明剽了他导师的东西。

      和林远被剽的东西一模一样——只不过周崇明做得很聪明。他没有全盘照抄,他用的是陈伯安手稿里那些“过于超前”、“不具备可行性”的部分,稍加包装,改头换面,变成“新思路”、“新探索”,然后拿去评上了职称。

      而那些真正最核心的部分,那些连他都看不懂的推演和假设,被他用一句“建议封存”压在了杂物间的最底层。

      林远把册子拿起来,夹在左臂下面。起身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下,蹲太久了。

      走出杂物间。

      穿过实验室。

      经过那排漆黑的实验台时,他脚步没停。示波器的屏幕黑着,电源灯灭了,数字万用表的探针随意地搭在桌沿,像两条垂死的手臂。这间实验室他不会再进来了。

      出楼。

      暴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残留着水汽和泥土的腥气,路面积水映着路灯破碎的光。他的帆布鞋踩进水洼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腿。

      他没回宿舍。

      宿舍已经没他的床位了。他翻过围墙,从一扇锈掉的后门绕进了废弃实验厂区。

      滨海大学这片废弃厂区三十年前是校办工厂,后来荒废了,变成了堆放淘汰设备的地方。厂区深处有一排平房,门牌号早掉了,其中一间是陈伯安退休前的私人实验室。钥匙是陈伯安私下给他的,大二那年,林远代表学校拿了全国大学生集成电路大赛一等奖,陈伯安找到他,把钥匙递给他,嘱咐他不要告诉别人这里归谁使用。

      林远一直没问原因。

      后来他懂了。陈伯安那时候已经看穿了周崇明,知道自己的学生迟早有一天会被排挤出那栋灯火通明的实验楼。

      平房的门锁生锈了,拧了好几下才开。

      灯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照出一层灰。实验台上铺着旧报纸,靠墙的书架塞满了技术手册和过刊,墙角堆着几台拆了一半的老旧仪器。窗户被爬山虎遮了大半,月光只能从叶缝间漏进来,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

      林远把册子放在实验台上,翻开。

      从第一页开始,重新读。

      这一次他没有跳读。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陈伯安的手稿,周崇明的批注,那些被红笔划掉又用瘦金体重写的内容,那些被周崇明写上“不具备可行性”然后草草封存的方案。

      每一个字他都看进去了。

      超感专注在他体内无声地激活——这不是他第一次进入这种状态,但从没有这么长时间不中断过。时间变得黏稠,实验室里的动静像隔了一层水。只有他眼底的光越来越亮。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林远翻到人工智能那部分,陈伯安的手绘架构图只有半个巴掌大,但注释极其详密,在页边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上方——箭头尽头画了一个芯片符号。

      凌晨三点二十一分,翻到可控核聚变那章,陈伯安的公式推演占据了整页,底部用铅笔加了一段话:“约束磁场的拓扑结构是整个方案的地基——如果工艺跟不上,建一个等比例的简化模型验证核心假设也是可以的。”下面有一行红字,周崇明的:不具备实验条件,建议删除。

      凌晨四点十五分,他开始翻开第五章。

      然后他的手指停住了。

      瞳孔骤然收缩。

      窗外起了风。爬山虎的叶子沙沙响,月光被摇碎了一地。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野猫的叫声,声调拖得很长,像婴儿在哭。

      林远盯着那页纸上的一行字,嘴唇微微张开。

      那不是陈伯安的字。

      陈伯安的字是瘦金体,很好看。这个字不是。这个字写得很大,很有力,墨色很新,显然不是很多年前写上去的。一行五个字,写在“可控聚变约束方案”这一章的最后一页:

      “林远,这条路能走。”

      下面没有署名。但林远认得这个字迹。

      那不是他导师的字。也不是什么匿名学者的字。

      是另一个人。一个不该出现在这本册子上、更不该知道他会看到这本册子的人。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水泥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

      他拿起手机,手指在通讯录里快速滑动。一个名字跳出来,两个字——陈伯安。备注早就改过,规规矩矩的“陈老师”。

      但来电铃声早已把他的号码归入了特别联系人。

      他拨了过去。

      嘟——嘟——嘟——

      响了整整六声。

      电话接通了。那头没有“喂”,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平稳,缓慢,像一个从梦里被铃声捞出来但不急不恼的老人。

      “陈老。”

      “嗯。”

      林远张了张嘴。准备好的话忽然全堵在喉咙里了。他看着摊在面前的册子,目光再次落在那个署名的位置上——陈伯安、周崇明。

      “您和周崇明当年那个项目——”

      电话那头沉默。

      林远又说:“我找到那本册子了。”

      沉默继续。林远听见电话里有轻微的响动,是老人从床上坐起来,翻了身,也许是趿着拖鞋走去了客厅。几秒后一声轻响,灯被拍亮的声音传过听筒。

      陈伯安终于开口,嗓音沙哑,但吐字清晰。“你在哪儿?”

      “F区废厂。”林远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您那间老实验室。”

      长久的沉默。

      “册子你看了多少?”

      “全看完了。”

      “看懂了?”

      “大部分。”林远顿了顿,“有些地方您写得早,理论前提还是旧框架,后来这五年学术界出了不少新东西。如果把第二章和第五章串起来——”

      电话那头低低笑了一声。很轻,但林远听到了。

      “你小子,”陈伯安说,“当年让你看我一篇论文,你憋了一周才给我回话,跟我讨论到凌晨三点。现在知道先通读再汇报了。”

      老人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掂量接下来的话。当话音重新响起时,音调沉了下去。

      “你知道,我这辈子最佩服的一批人,是六十年代那些干惊天动地事、做隐姓埋名人的科学家,一辈子没人知道他们做了什么。他们蹚了一遍水,给后来人留了桥。”

      隔了很长时间的停顿。

      “但我最怕一批人——是蹚了一半就不蹚了的人。留的不是桥,是烂尾的地基。后来人以为下面能走,一脚踩进去,水能没过头顶。”

      林远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窗外的风停了,爬山虎的叶子不再摇。房间里只剩日光灯微弱的嗡嗡声。他看着纸面上那行不属于陈伯安的字。

      “陈老,”他的声音很轻,但一个字一个字压得很稳,“这条路能走吗?”

      电话那头的安静长得像没有尽头。

      林远能听见老人的呼吸声。一下。两下。三下。四——

      “册子第七章,”陈伯安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哑了一倍,“我写了一条注释。在页脚——铅笔写的。”

      林远翻到第七章。手指划过泛黄的页脚,一行浅淡到几乎看不见的铅笔字从纸面浮出来:

      “留给走这条路的人。”

      林远低着头,拇指反复摩挲着这一行字。陈伯安的声音从听筒继续传来:“我没有签学术委员会的评审意见。我的意见,二十年前就写在这几页纸里了。”

      安静。

      然后是陈伯安第三次开口。

      这次的语气变了。不沙哑了,也不慢了。字字清晰,像一块一块往桌上码砖。

      “我只问你一遍。你想好再回答。”

      林远没说话。

      陈伯安也没有立刻问。那几秒的留白比前面所有的停顿都要沉重,就像一张绷紧的弓,箭还没放,弦已经割进了虎口。

      窗外的风忽然停了,爬山虎的叶子不再摇。林远能听见日光灯管发出的细微嗡鸣,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从耳朵深处传过来。

      终于,老人轻轻吸了一口气,把几十年压在心底的重量凝成一句:

      “你确定——”

      他没有往下说。

      林远盯着那些字,耳膜深处能听见自己的脉搏。

      “林远。”

      老人的声音忽然往上挑,不再苍老,不再温存。

      像一把尘封多年的刀,猝然出鞘时,刃口擦过鞘壁刮出的声响。

      “你确定要走这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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