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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哭包解梦求医助,冷面医仙拒门外 哭包解梦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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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缝里递出的麻纸边缘有些毛糙,炭笔头也未削尖,裴九昭接过来时指尖蹭到纸面,留下一点灰痕。他低头看了看,又抬眼望向门内——灯影晃动,白清欢已退后半步,立在屋中案前,左手扶着门框,右手执笔悬于纸上,只等他开口。
雨还在下,不大,细密地落在院中青砖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的紫色外袍肩头已被打湿,发梢滴水,顺着脸颊滑到下巴,又落进衣领。他没擦,只是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低而稳:“梦中有一妇人……卧于破庙草堆,面色青紫,唇黑如墨。”
话出口的瞬间,他察觉到门内的动静——白清欢的笔尖轻轻落下,在纸上划出一道短横,像是记下了“面色青紫”四字。她没抬头,也没应声,但笔没停。
这让他稍稍安心。至少她在听。
他继续说:“她胸口起伏极微,呼吸断续,似有气梗在喉间,不得出入。我欲上前探脉,却被藤蔓缠足,动弹不得。”他说得慢,一字一句都反复回想,不敢遗漏细节,“她忽然睁眼,望向我,嘴里吐出一片枯叶,随即喉头一颤,再无气息。”
说完这一句,他顿了顿,目光紧盯着门缝里那截素色袖口。他知道这话听来荒唐。一个陌生人深夜登门,不说姓名来历,只讲一场梦,求人去救一个不知生死的女人——换作他是医者,怕也会觉得是妄言。
可那梦太真。女人临死前那一眼,空洞却执拗,仿佛认定了他会看见她、会记得她、会为此奔走。
他咬了下牙根,补充道:“她手中紧握一片叶子,形似柳叶,边缘带齿,干枯卷曲,像是春末夏初才落下的。”
屋内终于有了反应。白清欢的笔速快了些,纸页翻动的声音清晰可闻。她依旧不语,也不抬头,只是将刚才记下的几行字快速扫过一遍,又在旁边添了一笔。
裴九昭见状,心口一松,却又立刻绷紧。他知道,她不是不信,而是尚未判断真假。医者面对病症,最忌先入为主。她此刻不动声色,反而是专业之态。
但他等不起。
“白太医。”他声音略扬,仍克制着情绪,“我知道这请求突兀,也知道深夜扰人清静极不合礼数。可我查过《解梦录》,此类梦境若症状分明,或与真实病患气机相通。长安近日无疫报,街头亦无丧鼓,若那人尚在人间,恐怕已是命悬一线。”
他说完,见门内人仍未回应,只低头看着纸,眉头微蹙,似在推敲什么。
他急了,往前踏了小半步,鞋尖几乎贴上门槛:“请您相信我一回。我不是为私事相求,更非胡言乱语之人。我习炼丹之术多年,深知气血运行之理;我也练剑,能辨生死之势。那妇人之状,绝非寻常昏厥,而是心脉骤闭、气道受阻之危象!若不及时施救,撑不过三日!”
白清欢终于抬眼。
她的目光穿过门缝,落在他脸上。眼神清冷,没有质疑,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近乎机械的审视,像在看一副待诊的脉象图。
她开口,声音平稳:“你说她吐出枯叶?”
“是。”裴九昭点头,“就在咽气前一刻,从口中掉落,落在草堆上。”
“那叶可有异样气味?”
他一怔,随即闭眼回忆。梦中确有一丝气息飘来——极淡,混在腐草与泥土味之间,却不显浊秽,反倒透着一丝清苦。
“有点像……艾草久晒后的味道,又带点涩。”他答。
白清欢的笔再次落下,迅速写下几个字,然后合上纸页,夹进案边一本旧册中。她这才缓缓道:“你既知《解梦录》,可知其书有言:‘七日内无实证对应者,此梦归虚’?”
裴九昭心头一沉。
他知道这句话。他也知道,若七日内无法找到与梦中症状相符的病人,这场梦便被视为无根之兆,终将作罢。
可他不信那是虚梦。
“我知道规矩。”他低声说,“但我不能等七日。若那人真在今日或将死,我能做的只有现在。”
白清欢没接话。她转身走到药炉旁,揭开砂锅盖子,一股浓烈药香溢出。她用木勺搅了搅汤汁,舀起一滴置于指尖搓捻,又凑近鼻下轻嗅。
动作熟练,专注,仿佛门外之事已不再重要。
裴九昭僵立原地,雨水顺着发尾滴落,在脚边积成一小片水渍。他知道她在拖延,在权衡,在用最冷静的方式过滤掉所有可能干扰判断的情绪。
可他不能再等。
他忽然抬起手,将炭笔和那张记满字的麻纸一同塞进门缝,力道重了些,纸角刮过门框,发出刺啦一声。
“我把梦中所见全写在这儿了。”他声音哑了,“时间、方位、症状、叶片形状、气味……我都记下了。若您日后发现有人与此相符,请务必施以援手。”
他说完,退后一步,仰头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屋内灯火映着他半边脸,光影分明。他的眼眶发热,视线有些模糊,但他强忍着,不让泪落下来。
“我不是要您现在就信我。”他低声说,“我只是……不想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死在我梦里,却什么都不做。”
风从巷口吹进来,掀动檐下竹帘。药香浮动,混着夜雨的湿气,静静弥漫在两人之间的缝隙里。
白清欢站在炉边,没有回头。她的手指还沾着药汁,指尖微黄。她听见了门外的话,也听见了那纸页被强行塞入门缝时的声响。
她没去捡那张纸。
但她也没有关门。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听着外面越来越轻的呼吸声,听着雨滴落在瓦片上的节奏,听着那个男人站在冷雨中不肯离去的沉默。
片刻后,她终于动了。
她走回门边,没有完全打开,只将门缝拉开稍宽一些,伸手取出夹在门缝中的麻纸。纸页已被雨水浸出几道浅痕,字迹略有晕染,但她仍能看清。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折好,收进袖中。
“你叫裴九昭?”她问。
门外的人猛地抬头,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
“是。”他答,声音有些抖。
“你住何处?”
“城东第三条胡同,临溪小院。”
她点点头,没再多问,也没说答应或拒绝。她只是将手中的炭笔轻轻放在门槛上,然后退后一步,让门恢复原状,仍留一道窄缝,足够传递声音。
“若三日内,我寻得与此症相符之人。”她说,语气平直,毫无波澜,“我会派人寻你。”
裴九昭站在雨中,一时竟说不出话。
他只知道,门没关死。
她没赶他走。
她收了纸,记了地址,还说“派人寻你”。
这不是拒绝。
这是留了一线可能。
他的喉咙突然发紧,胸口像被什么堵住,呼吸一滞。他想说谢谢,可话到嘴边,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哽咽。他急忙低头,用手背迅速抹了下眼角,生怕被她看见。
但他不知道的是,门内的人并未离开。
白清欢立于灯下,一手按着医案,一手抚过袖中那张潮湿的纸页。她的指腹摩挲着“心脉骤闭”四个字,眉头始终未展。
她不信梦兆。
但她信症状。
而那描述,太过具体,不像幻觉。尤其是那片带齿的枯叶,与艾草相似的气味——这些细节,常人做梦难有如此清晰记忆。
她转身走向墙角那只旧木箱,伸手握住铜扣,却没有立即打开。
窗外雨声渐疏,漏刻指向丑时三刻。
她站了许久,终于低声自语:“若真有人如此病症……我不该视而不见。”
她的话音落下,屋外忽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
裴九昭仍站在阶下,一动未动。
雨水浸透了他的外袍,贴在背上冰冷沉重。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指甲微微掐进掌心,以此保持清醒。
他不想走。
他怕一走,这扇门就真的关上了。
他听见她说“三日内”,听见她说“派人寻你”,可他不敢确定,那是不是最后的敷衍。
他只知道,他必须守在这里,直到天亮,哪怕只能守到门缝里最后一缕灯光熄灭。
屋内,白清欢听见了那脚步声。
她没出声,也没再开门。
但她走到灶边,拎起陶壶,往炉上放了一把新柴,点燃。
火光跳了一下,照亮她半边脸。
她泡了碗粗茶,端到门前,轻轻放在门槛内侧。
茶碗冒着热气,离门缝只有三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