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生，求生》依山笑

8、再见故人 因缘聚会，

　　画室只开了一盏暖灯，何希拿起油刷漫无目的在画布上发泄情绪，全然不知身上西装散开且布满油漆。

　　她的眼睛已经不受控制睁大，死死咬着唇，对着画布又是重重一击。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不明白情绪为什么这样激动，一想到高中那些场景自己就彻底无法控制自己，要找个发泄的地方否则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自己是理智的，不要被情绪驱动。何希脑海中不停重复。

　　她猛地把画刷砸过去，对着手背狠心一咬。刺骨的痛瞬间冲向大脑，拉回即将失控的自己。

　　终于冷静下来，何希身体还微微发抖，一口接着一口喘息。

　　她爬到镜子前，看着里面不人不鬼的自己，哪里看得出商场的游刃有余。头发乱哄哄的，眼里布满红血丝，嘴唇早就干裂，咬破手背上的血迹也抹在上面。

　　不人不鬼…

　　脚边的手机响起铃声，她好不容易转过去拿起，是个陌生号码。

　　她躺在地上，被咬伤的手遮住灯光，拿起手机靠在耳边：“喂？”

　　她的声音很哑，对面愣了几秒才开口，是许奈的声音：“何希吗？”

　　“是，我是。”

　　那边很好奇：“感冒了？”

　　何希声音低沉：“嗯…有点，许总找我什么事？”

　　“都说了别叫我许总，听着不舒服。”

　　“抱歉，一时没改过来，许…奈。”

　　许奈笑了一下：“冒昧要了你的私人号码，应该没事吧。”说着歉意，却给人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

　　“没有，找我是新合作的事情吗？”何希干笑几声。

　　“嗯，合同我看了，还可以。”许奈说道，“约个时间出来再聊聊吧，风险评估和新合作。然后我会找人专门成立机器人小组，就负责这个合作，争取八月底开始营业吧。”

　　“好，那我…”

　　许奈打断：“时间和地点根据我调整吧，最近比较忙，可以吗？”

　　看是询问但语气笃定，何希垂眸：“可以。”

　　“嗯嗯，记得把电话存下。”说完电话传来挂断的忙音。

　　脑子嗡嗡作响，心情难言，想着想着何希就这样躺着睡着了，梦里一片漆黑，没有美梦，幸好也没有噩梦。

　　第二天她按照郑子业给的地址去找了康老师，站在小区外，她说不清自己的心情是什么样的。

　　她在小区外踱步了很久，一直没有进去。

　　这是个老式小区，门口有很多小摊贩，烟火绵长，人来人往很热闹。她站在那里格格不入，怎么也融入不了这份和谐温馨。

　　何希也不知道康老师现在怎么样，当年她退学后就再也没有听到她的消息，不过郑子业告诉她康老师当年在教完许奈那一届后就被调走了。不应该的，康老师是各大高校争着抢的特级教师，学校哪能轻易放人，除了一种可能…

　　何希闭眼，不敢在想。当年的康老师肯定和她一样绝望，她不知道会不会帮忙，钱好说，但想保命就不一样了。

　　小区门口的花店刚刚推过一大堆新进的花，两个店员在那里修理，一下子吸引住何希。

　　她背着阳光走了过去，花上刚刚洒了水，衬的娇艳无比。

　　自己不能空手去见曾经最喜欢的老师，她记得康老师最喜欢花了。

　　她挑着花，但始终不能决定。这时从花店里面走出一个女子，穿着店员衣服，头发披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小姐是想送给谁？我们可以帮忙搭配的。”

　　何希抬起头，眼前的女子皮肤白皙，拿过她手上的花衬的花更艳丽。

　　何希踌躇开口：“送给恩师…”

　　女子轻微点头，开始挑花，一束向日葵，一束粉色康乃馨，搭着百合花，还有尤加利叶。

　　“小姐等一下，可以在里面坐一会。”她对着何希比请。

　　何希则进去坐下，花店很简谱，但打扮的别有一番自然景致。她看着心情都舒畅了不少，心情也随之轻松。

　　过了十几分钟店员走了过来，花束很漂亮，她脸上依旧是淡淡的笑容。

　　何希结账离开，深呼吸终于到了康老师家的门口，谁也猜不到这一路上她到底有多坎坷。

　　她轻轻按下门铃，几声后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来了来了。”

　　门开口，还是记忆里的康老师，只是老了很多，头发也白了些，她明显一怔，看着门口的何希。

　　何希压住情绪，声音很轻：“康老师。”

　　康老师似乎才回过神，她扯出一个很苦的笑容：“何希，是你吗？”

　　何希完全没想到康老师会认出她，随后被热情地带进来。

　　康老师捧起那束花，眼神说不清的情绪，她随口问道：“是小区门口那家花店吗？”

　　何希局促坐下：“嗯，想着老师喜欢就买了一束，希望老师能喜欢。”

　　“那家花店贵死的。”康老师把花放在餐桌上，露出一个真挚的笑容，“老师喜欢，但是更喜欢你能来。”

　　她又着急忙慌拿出一堆水果招待，匆匆去厨房关了油烟机，抹了抹汗：“小孙女想吃可乐鸡翅，我试着做还是糊了。”

　　何希也笑了笑：“看来康老师的厨艺一直没变呢。”

　　康老师亦是一笑：“年纪大了，学习能力更是不行了。”

　　她这才坐下，关心问：“现在过得怎么样？你爸爸的病当年应该好了吧，我记得他病症不是很严重来着。”

　　何希眼神黯淡下去：“走了，走了十几年了，肺癌晚期，没治好。”

　　康老师一僵：“抱歉啊何希。”

　　何希笑着摇头：“没有，就是突然伤感了一下。我现在过得挺好，有自己的公司，也能挣钱了，也有能够坚持的事去做，挺好的。”

　　康老师点头，很是欣慰：“那就好，我一直觉得你不错，也一定能成材。”

　　“哎，你手怎么了？”

　　何希看向右手手背贴着的创口贴，避重就轻：“刮蹭点皮，小伤。”

　　康老师笑笑点头。

　　她的身上依旧是一种书香儒雅感，即使刚刚去了厨房也很明显。这才是几十年书卷熏陶的淡雅，不像余小苓那样别扭。

　　“康老师，今天冒昧来访是想找您帮忙。”

　　康老师听完她此行的目的后没有很震惊，好像意料之中。何希本以为她会劝自己放弃复仇，好好珍惜现在已有的。她没有，只是叹了一口气，深深说道：“菩萨说过，因缘聚会，果报自受，如此才能平衡。”

　　“我全力支持你做的，你也应该知道我后来被调走的事吧。我很不甘心，就去泽润寺敬拜地藏菩萨。”她看向窗外，尽是了悟之意，“菩萨告诉我，他们作恶自有劫数。我是局外人，本不应该参与其中，但是因果报应，当初她害了我的工作，如今此事我也不可旁观。”

　　她的眼神看向何希：“这样才能因果自了，天地平衡。”

　　康老师此刻脸上没有温柔，不知道是不是何希的错觉，上面竟带着一抹杀意。

　　她淡淡轻笑：“菩萨的旨意我不敢违抗。”

　　说话间何希发现曾经的康老师已然改变，不是变坏了，而是让她更加敬佩。

　　当初的事康老师劝她离开是没法，也是懦弱。但现在的康老师是战士，敢反抗的战士。

　　康老师进入房间，何希清晰听到保险柜打开的声音。她抱着一台电脑，款式很老是十几年前康老师办公用的，手里还拿着塑封袋，里面赫然躺着一个U盘。

　　康老师放下后打开电脑，点开文档，把U盘递给何希：“所有的资料都在里面，有你的，还有其他人的。”

　　她打开一个二维码：“U盘很久不用了，你最好手机在存一份，免得丢了。”

　　何希拿起手机准备扫码，康老师出手阻止：“等等。”

　　“先看看吧，看完再扫，免得录入无用消息。”康老师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勉强笑道。

　　她操作着点开文件夹，一个名字出现。

　　祁秀秀。

　　康老师肉眼可见呼吸不稳，她说道：“这就是你来之前跳楼的那个女孩。”

　　何希当年也隐隐知道跳楼的事情，是在被霸凌之后。她在此之前从来没有听到过，是在楚褚的一次玩笑话里，第一次听到“祁秀秀”这个名字。

　　余小苓很害怕，许奈不开心，楚褚意识到后连忙结束话题去哄她。

　　话里把当初的霸凌当做笑话，肆意揭开了祁秀秀的伤疤，一个文静内向的女孩。

　　康老师继续：“她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成绩很好，如果没有跳楼或许也会有灿烂的一生。”

　　“她不爱说话，我一开始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发现的时候也已经晚了。”康老师自责道，“她已经开始策划自己的死亡，就这样，就这样没了。”她的嘴唇哆嗦，用了很大的勇气才说出后面的话。

　　何希静静听着，心里也是一阵酸楚。

　　康老师犹豫半天还是没有点开，叹气：“你回去看吧，我想我还是没有勇气再打开第二次。”

　　何希问：“那当年也是许奈他们压下去的吗？就和我妈妈一样。”

　　康老师扶着额：“是，她跳楼前写了遗书，控诉他们。结果你知道是什么吗，遗书不见了，三家同时出面调停这件事。”

　　“被压的死死的，可惜秀秀这么好的孩子。”康老师无奈道，“其实遗书我看见了，那天在走廊上楚褚，你应该记得，2班的那个女生。几个人在那里读着笑，我真的很生气，可我当时也有孩子，我不敢去。在后来那封遗书就在也没看见过了，他们…”

　　“唉。”又是一声叹息。

　　她点开第二个文件，踌躇道：“这是你的，和解书、尸检报告，还有照片视频，全在这了。”康老师边说边注意着何希的情绪变化，害怕刺激她。

　　何希摇头：“没事，我早就能坦然面对了。”

　　她在撒谎，弥天大谎。

　　康老师重新点开二维码，别过身子：“别看了，你扫了备份吧。”

　　等何希弄完她才转过身，眼里化不尽的哀伤，她好像抹了抹眼睛。

　　“那我就不留你了，等会我孙孙回来吃午饭了，饭还没烧。”她合上电脑，“我们下次在聚。”

　　何希：“好。”

　　“何希！”康老师带着哭腔的喊声。

　　何希刚刚推开门，回头看过去，康老师已经泪眼婆娑，短短几秒。

　　康老师哑着嗓子，无助道：“对不起何希！你记住，我永远不会害你的，你记住！”

　　即使退出去康老师哭泣的样子在何希脑里一直挥散不去，那么揪心，似乎别无他法。

　　她只当是当初没能彻底救她，何希最后看了一眼这所小区。她不怪，每个人都有身不由己。

　　回家后她立马插入U盘看里面的资料，她点开祁秀秀那一行，最先映入的是死亡证明。

　　姓名：祁秀秀。

　　直接死亡原因：高处坠落死亡。

　　紧接着医院盖章，派出所盖章。红色印泥公章很惹眼，白纸黑字彻底宣告祁秀秀的死亡。

　　她想起当年自己也有这样一张，是妈妈的，也是这样短短几句结束。

　　何希面色不改，往下翻，出现祁秀秀的尸检报告。

　　她一眼看到最后一行：高坠致颅脑严重损伤、多脏器破裂死亡。

　　何希仿佛已经想到女孩死前的惨状，鲜艳的生命凋逝，但凶手依旧活的潇洒。她的手蜷缩起来，握的很紧，直到指甲掐进肉里她才反应过来。

　　最后是祁秀秀的学籍注销证明。

　　她退出去又点开第二行，这次措不及防出现祁秀秀的照片。眼睛很大很亮但布满哀愁，唇紧紧抿着，有点紧张。是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子，但可能有点多愁善感。

　　何希看着那双眼睛滞愣几秒急忙往下翻。下面是她的火化证明和墓地安葬单子，她被安葬在安息园，是北京的一处公墓。

　　她感觉心跳无法控制，安息园，安息园。

　　这里埋着她的亲人，她惨死的妈妈。

　　何希不敢多停留直接退出去，草草翻完第三行，就是高中的一些文件。最后还附有一张照片，是一个女孩环抱着祁秀秀，两人都笑的开怀。

　　好眼熟，好眼熟，好眼熟。何希无声重复着，她好像在哪里见过那个女孩，有印象但很模糊。

　　她迅速拿起手机拍下，这可能是一个致命的信息，但她怎么也想不起来。

　　在她的那份文件里面大多是伤检报告、伤势照片。翻到最后是那份2000万的和解书以及妈妈的死亡证明、尸检报告。

　　窗帘被风吹着轻轻一起，何希的心也在微微颤动。

　　她强迫自己看完，看见最后的一行死亡原因：交通事故外力损伤死亡。

　　何希心被狠狠绞起，她想到那个晚上微笑的许奈，若无其事地走到她们面前报警，她只能看着母亲在血泊中渐渐冰冷。

　　来的不是正义，是嗜血的鹰犬。

　　事情悄无声息了结，为了爸爸的病她被迫签下和解书，拿着2000万带着爸爸仓皇出逃，而她的妈妈永远躺在安息园冰冷的泥土之下。

　　可惜最后她还是一个人，妈妈和爸爸谁也没留住。

　　视频大多都是几人霸凌时录的像，她的，祁秀秀的，郑子业的。这次她看到了上次郑子业没修好的后面内容，万宇荷从头到尾一直看着对面的卷子，只有楚褚在打骂郑子业，余小苓则在旁边和许奈说话，许奈偶尔理一下，楚褚看见脸色可见得不爽。

　　最后就是楚褚突然给了余小苓一巴掌结尾，视频掉下去，刚好照到郑子业的脸，乌青一片，嘴角还在淌血。

　　何希也不知道自己是以怎样强大的心脏看完所有，的确如郑子业说的收获颇满，也让她的胆怯彻底消失。

　　她曾立誓，即使堵上一切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都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