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夏一觉》明月晴海

2、第 2 章 跟我结婚

　　饭毕，斋菜馆送上两杯冷饮。
　　林觉夏的灰绿色瞳孔被瞬间点亮，她端起眼前的冷饮来就是吸溜一大口——乌梅的烟熏气，山楂活泼的酸，甘草的一点甜，全被桂花香气提着，一路滑进喉咙。
　　这口桂花酸梅汤让她想到了那个暑假。那是15岁的夏天，正是初升高的重要时刻。

　　中考最后一科结束，林觉夏没有直接回家。她又一次绕去城郊的花鸟市场，用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买了一株野蔷薇。不是园艺品种，是拜托熟识的老板从山上挖的，根上还缠着土，像一团固执的褐色心脏。
　　她计划把它种在露台最角落，替代去年枯死的那株狗尾草——那是外婆走后，第一株在她手里死去的植物。兴奋的少女甚至想好了种野蔷薇的位置：挨着地漏，这样暴雨时不会积水，又能借到墙根的阴凉。野蔷薇耐贫瘠，就像外婆说的，“给点缝就能活。”
　　她兴冲冲抱着花盆上楼，塑料盆底的水渍洇湿了校服下摆。
　　父亲林昊听到楼道的脚步声，从厨房挥着锅铲出来，叫住了林觉夏。父亲语重心长道：“夏夏，已经多放纵了你三年，我给露台换锁了。今天刚中考完，你可以上去放松放松，”他顿了顿，郑重其事：“但从明天开始不准往小花园跑了，你妈妈会帮你给花草浇水施肥的。”
　　林觉夏手中的花盆差点儿滑落，幸好及时捞了起来，然后她抱紧了花盆冲上楼，露台的铁门果然换了。不是以前那把黄铜挂锁——外婆的钥匙能打开，钥匙齿被磨得圆润，像一颗老牙齿。
　　现在是一道还没密码的不锈钢密码锁，银白色的，数字转盘在夕阳下反光，刺得她眯起眼。
　　花盆还是从她手里滑了下去。
　　第二天，林觉夏的眼泪吧嗒吧嗒地掉进汤米粉里，蒋婉仪叹口气，也是端出一壶桂花酸梅汤，壶嘴还挂着一滴蒸汽凝成的水，林觉夏才破涕为笑，跟母亲一起上到屋顶露台，她要把此刻的小花园烙印在大脑深处。
　　留兰香薄荷、胡椒薄荷、苹果薄荷、艾草、狗尾草、野菊、酢浆草、红紫苏、青紫苏、垂盆草、矾根、彩叶草、网纹草、罗勒、迷迭香、百里香......林觉夏在心里说，宝贝们再见了，等我高考完再来和你们玩。
　　林昊和蒋婉仪两人都是A大的文科教授，夫妻俩都不知道怎么给女儿补习提高理科成绩。
　　他们只好去找楼下的物理大牛，A大的物理系主任傅守一傅教授，求教女儿的理科补课问题。
　　傅教授略一沉吟，挥手让儿子傅既明去给楼上的小女孩儿补课。傅既明高一就拿了生物竞赛的金牌，高中三年几门理科的成绩一直都是前三名，他确实有资格给林觉夏当老师。
　　彼时傅既明已经大四，正在创业，忙得头顶冒烟。
　　但他从小就经常被父亲送到林家蹭饭，父子俩都无法拒绝林家夫妇的请求。

　　林觉夏看过很多种植物的光合作用无数次了，但她愣是无法理解光合作用在试卷上变成了一个冰冷的化学方程式，明明这是植物维持生命的庄重仪式。
　　她虽然不懂化学配比，但懂得用厨余堆肥，用手感受发酵的温度。她也记不住物理公式，但懂得调整花架角度追逐光照，用耳朵听风声判断是否该加固防风。
　　傅既明也发现了这个问题，林觉夏能用一个极其复杂的比喻解释一个概念，却无法写出解题的第一步。她不是缺乏理解，是缺乏将理解翻译成应试语言的能力，这要提高理科成绩不是一般的难。
　　因此这个暑假对这两人来说可谓是昏天黑地。

　　林觉夏满足地咽下最后一口酸梅汤，突然想到了什么，她咬着吸管，清了清嗓子，“既明哥，你为什么找我跟你，呃，结婚？”
　　傅既明舒出一口气，“这事说来话长，公司有位董事想撮合我和他女儿，但我对结婚和他女儿都没有任何想法。”
　　林觉夏一副原来如此的神情，“所以找我是假结婚，为了让他们父女死心是吗？”
　　傅既明点点头，也低头嘬了一口酸梅汤，还挺好喝。
　　“现在提这个请求好像有点趁人之危，但我没有那意思，这件事我本来就打算请你帮忙。”他想到刚刚庙里林觉夏的请求，补充道。
　　林觉夏耳根子红了。
　　“因为我算是看着你长大，我们两个人知根知底。”傅既明不动声色观察她，“我知道你也不急着结婚，一心扑在事业上，所以如果我们协议结婚，对我来说可以避免很多麻烦，对你来说会助益你的事业，这个协议是双赢。”
　　傅既明不疾不徐，“你刚刚是要找我借两百万打到你的公益组织的账上对吗？你不必借，因为不用你还”。
　　林觉夏眼睛瞪圆了，他连这都知道。
　　“我知道了，那......那个董事和他女儿，是什么情况?”她忍不住八卦。
　　傅既明神色淡淡，“董事是京城叶家的掌门人，叫叶建国，他女儿叫叶依依。”
　　林觉夏知道叶家，因为叶家上下的生日宴寿宴等一切社交活动，都是顶级花艺品牌春日来信包办的。春日来信的老板是她的学姐，所以她知道叶家连对每个活动上的花艺都出手阔绰。
　　“她追了我很久。”傅既明的语气变得有些冷淡，“或者说，'攻略'我很久。送早餐、制造偶遇、在我爸面前表现，甚至买通了集团的前台，每天往我办公室送花。”
　　林觉夏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莫名觉得有些好笑。一个豪门大小姐，居然也会做这种事？
　　“这不算烂桃花吧，”她试探着说，“叶小姐条件很好？叶家跟你也门当户对......”
　　“她上个月在董事会上，”傅既明打断她，“当众宣布我们‘即将订婚'，而我事先毫不知情。”
　　林知夏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还在我车里装了定位，”傅既明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每个月查我的行程表，总是在我出差的酒店'恰好'出现。上周，她拿着一份伪造的孕检报告，去找了我爸，说她怀孕了，是我的。”傅既明脸上依然波澜不惊。
　　林知夏被豪门千金的手段震撼到了。
　　“孕检报告？”
　　“假的。但我爸信了，加上叶建国是最早投资我的伯乐，我爸现在老催我对叶家父女‘负责任'。”傅既明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露出一个类似困扰的表情，“所以我需要一个可靠的、足够熟悉的人，来帮我挡住这朵......”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
　　“超绝烂桃花。”林觉夏脱口而出。
　　她不禁想象楼下那个沉迷学术不苟言笑的傅主任看到这份孕检报告的会是什么表情。
　　傅既明嘴角翘起了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继续说，“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们不需要花时间磨合，不需要互相试探，不需要担心对方会假戏真做或者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而且，我相信你。林觉夏，从小到大，你虽然怕我，但从来没有骗过我。”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林觉夏心湖的中心，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说得对。她确实怕他，怕得要死。
　　但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伪装过，没有试图讨好他，没有为了面子而硬撑。她在他面前哭过、恼过、摔过书、翻过白眼，把自己最狼狈、最真实的一面都暴露过。
　　一声轻咳响起，伴随着一阵“笃笃笃”的敲门声，门帘外有人轻声说：“傅总，齐总的清修下课了，您看我们是不是现在过去找他。”
　　“我马上过去，你先过去把礼品送给他，让他给我一个小时。”傅既明回头道。
　　“我今天来庙里是找另一个在这清修的董事，我想请他出面收购叶建国手上的股份。叶建国私底下早以我的岳父自居，最近还试图干涉我的重要决策，所以我要尽早跟叶家切割。”察觉到林觉夏的不解，傅既明解释。
　　说了这么多，林觉夏还是迟迟没有对协议结婚表态，傅既明考虑着什么。
　　“领证前，我们会签婚前协议，协议这段婚姻初定为期三年，直到叶依依嫁人，我们就可以离婚，到时我会给你一笔抚养费补偿你。这三年期间，我的人脉和资源随你用，我也会让秦悦配合你，我们集团的花艺订单全数交给你。”他沉沉开口。
　　“真的吗？！”林觉夏双手同时捂住嘴，灰绿色瞳孔剧烈缩放。
　　傅既明的绿野科技可是国内最炙手可热的互联网公司，整个集团上下的花艺预算肯定很可观，她要发财了！！！！！
　　“当然，这些都会写进协议里，保障你作为傅太太的权益。”
　　“我需要时间考虑。”林觉夏听见自己说。
　　“可以。”傅既明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她身边。他很高，影子笼罩下来的时候，林觉夏感到一阵熟悉的压迫感，却又奇异地并不觉得恐惧。
　　“不过别太久，”他低声说，“叶依依下周要回S市，我需要在那之前把事情定下来。”他的气息很近，带着淡淡的雪松香气。
　　林觉夏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疯狂地加速起来。
　　“好的......”
　　“你可以慢慢想，”傅既明直起身，恢复了那种从容的姿态，“但记住，这不是施舍，是交易。你不需要觉得欠我什么，我也不需要你觉得感激。三年后，我们会‘和平分手'，互不相欠。”
　　他说完，转身走向门口。
　　在推开门帘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林觉夏独自坐在包厢里，盯着空的玻璃杯，心跳如鼓。
　　她很想打退堂鼓，她刚刚应该拒绝的。这太荒唐了，假结婚，演戏，和一个从小就让她感到压迫的男人绑在一起三年。这简直是自寻死路，是把自己送进狼窝，是......
　　这时，她手机突然来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