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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灰烬余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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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沈璃秋狂奔在青坞长街。
撞开沈府宅门,扑面而来的焦糊味直呛鼻底。
顾不得贞洁,她将仅剩的亵裙扯下半袭,抄起短柴裹挟着焦油迅速点燃,直冲后院。
“那丫头不会回来了,用不着堵门。”
支开兵卒,万霄挎刀进了里屋。
“别关,敞着。”
秋风带着火星穿堂而过,将东墙那幅挂画燎去一角,隐约露出一节暗格。
东墙新漆的桐油阻隔了火焰,与周围的焦黑格格不入;踱了半圈,万霄还是停在了挂画前。
“有什么问题吗?”
万霄皱眉转身,才发现背后那人站得如此近,退后两步,才看清面前人的正脸。
沉默片刻,万霄握着刀鞘的指节紧了紧,偏头叫来几名小吏。
“画后,东墙西角,凿开。”
一刻后,几名吏卒从窄缝里掏出一个木匣。
没有打开查探,万霄抬手接过后直接扔进了火堆。
“还剩多少?”
“头儿,只剩这一件了,其余都烧干净了。”
“……带人先回刑部,留几个和我在沈府收尾。”
万霄转身重新跨进后院,背后却没传来小卒的应和,取而代之的是一记瓦罐碎裂声,还有几声凄厉的惨叫——
长剑出鞘,万霄转头对上的是噼啪作响的火焰。
猛火油带着烈焰迅速蹿近,周围干草迅速燃起,片刻,丈高的烈火便吞噬了大部分兵卒;浓烟混着皮肉燃烧的焦臭,迅速蹿进口鼻,没等落刀,万霄便被迎面泼了一罐火油——
咫尺火光下,是高举火把的少女,直逼面中。
“交出来!”
闻言,万霄退了几步,用刀尖抵住火把,试探着移开一寸,看清了满身是泥的沈璃秋。
“我知道后院书房还没烧完,交出来!”
无暇顾及对方上下扫视的目光,沈璃秋又逼近一寸,急切地重复了一遍。
看着这个浑身是泥却满脸戾气的沈府大小姐,万霄有些意外,但少女颤抖的手腕还是出卖了她的恐惧;随着视线的下移,万霄看见泥浆顺着她的脸颊滑下,露出了脖颈间若隐若现的划痕。
沈璃秋有些焦急,擎着的火把微微发颤,但她仍死死盯着对方,直到那个高自己两个头的男人退居到一旁,似乎默允了自己进入后院。
跨过门槛,沈璃秋仍然有些怀疑,用火把指着对方,警惕地将余下的火油沿着途径处浇了几下,才将目光从万霄身上移开,瞟了瞟书房——
透过残破的窗棂,她看到了里屋的狼藉,凿开的墙角边,是摇摇欲坠的挂画,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空气中弥漫的烟味越来越浓,沈璃秋忍不住咳了几声,环视周围,她发现了另一处起火点,心中顿感不妙,扔下火把向柴房跑去。
歪斜的木门堵住了入口,焰舌险些燎到她的发丝,但站在屋外,她一眼便看到了烈火中的木匣。
没有半分犹豫,沈璃秋抓起篱外的湿泥又给自己糊了一层,转身欲闯,却撞到了不知何时站在身后的万霄;来不及细想,沈璃秋一把扯下他的斗篷浸入泔水桶,披上便冲进了火场。
热,灼人的热。
浓烟呛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只能俯身摸索,烈焰瞬间将斗篷仅剩的水分蒸发殆尽,连带着水汽,燥得让人难以忍受;
但除了滚滚烈火,燃烧着的,还有生的希望。
这是沈璃秋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她不相信父亲会出言袒护一个与自己毫无瓜葛的人,更何况是谋逆大罪。更让她无法接受的,是在那时已有“包庇嫌疑”的父亲,竟在陆将军死刑前一夜,买通行刑官将斩首改为火刑。
那晚宅门后院的柴房无故走水,在未燃烧殆尽的烟尘中,她觉察出,有一处并不是木柴燃烧的气味,倒像是布料与金属……
但骤然而降的灾祸盖过了所有疑虑。
不过两日之隔,父亲便被处以极刑,自己也被扣上罪臣之女的骂名打入牢狱,当被关押在仅一墙之隔的牢房时,她能清楚听到父亲受刑时的呜咽;断续的喘息声混合着铁链被拖拽的锒铛,像淬毒的针,一根一根钉进沈璃秋的骨髓里。
明知反抗无果,但当她透过石墙缝隙隐约看到血肉模糊的行刑台时,依然声嘶力竭地叫喊着扑向铁栏。她恨自己冲不破牢门,更叫不来帮手,只能眼睁睁看着喷溅的血液染红地面,甚至在父亲咽气时,沈璃秋都不敢透过缝隙去看,她只能无助地靠在墙边,发出嗬嗬的气喘……
在兄长竭力为家族求情而受辱时,沈璃秋彻底看清了帝王的无情,也恨透了害父亲殒命的陆家。
但如果自己就这样带着屈辱不明不白被处死,那沈璃秋宁愿主动自戕,以死明志。
而对于这件大案,由于牵连人数众多,所以但凡是在朝堂上占着一官半职的谋士,无不心头一颤,毕竟诛连九族可从未在明武年间真正实行过。
众说纷纭,没人知道皇帝这次为什么要赶尽杀绝。
与其说是谋反未遂,倒更像是……
皇室在清除异己。
当时的沈璃秋只觉得这话是隔岸观火,如今细细想来,其实并非妄言。
在被推搡着去吏部交接的路上,她怀着满腔怒火,在未完本的史册中,愤然写下了对朝廷的讥讽,并计划在府衙公堂当场自戕,似乎是要用自己的鲜血,溅染大理寺所谓的正义。
或许这已经是事情的结局了,连沈璃秋自己也这么认为。
但当她赤脚踏入公堂决心赴死时,却看见,暂缓减刑的兄长正跪卧在案前受审,而原因竟是衙门昨日接到密报,有人检举兄长早在案发前就已有反叛之心……
在散落一地的批文中,几行醒目大字刺中了沈璃秋的眼睛,字迹峻厉,如铁钩划过金属,火星四溅——
内容不是别的,正是自己之前写的愤慨激词!
震惊之余,沈璃秋快步上前夺过那张废纸,看着近乎相同的字迹,她不得不承认,的确是当初亲笔所写……
恍惚中,沈璃秋有些站不住脚,在铜匾反射的余辉下,她竟看见墨迹周围闪着金光,直到隐约嗅见一丝独特的檀香,她才如梦初醒。
那檀香似乎不是出自香炉,更像是……那页废纸的气味。
味道有些熟悉,但她记不清了,看着泛着点点金光的墨迹,沈璃秋有些凌乱,不可置信地凑近嗅了嗅,独特的檀香再次充斥了鼻腔,勾起了记忆——
香味之源,正是一年前兄长初任史官时,圣上亲赐的紫金檀墨。
她掩住嘴频频摇头,不愿相信……
自己当初,明明只是随意蘸取了普通的黑墨啊?
纸张在指间簌簌作响,眼前此景,如雷击般劈中沈璃秋的脑袋,震得她几欲昏倒……
还未等缓过神来,衙役便将自己拖下公堂,赶出门外。
换做旁人,可能早就因此得了失心疯。
但作为饱读史籍的沈璃秋,她立刻联想到逸史外传中,君臣博弈间的阴谋。
细细回想,那张废纸上的金墨似乎不太均匀,但御赐金墨是不可能存在滥制的,那些斑驳的墨迹,不像是正常运笔留下的停顿,倒有点像是……
被人描摹覆盖了。
企图掩盖真相的人——是天子。
烈火快要染透天穹时,三月春雨渐落。雨势凶猛,丝毫没有春来时的温柔,倒像是专门来扑火,不偏不倚地罩住这火海,水汽弥漫,只剩几缕青烟,袅袅升起。
青坞深巷,二人接头。
“她找到了,对吗?”
“嗯。”
“……其实你没必要赌,当时为什么发信号拦我杀她?”
陆昭临没有回答,拂去了万霄肩上的灰尘,转移话锋:“除了木匣,还有发现别的证据吗?”
“没来及,那丫头烧死不少吏卒,若没有这场雨,我都差点没脱身。”
万霄顺势带上斗笠,转身欲走,瞥见陆昭临还定在原地看,补了一句:“还想进去找?”
焦木在雨中嘶嘶作响,蒸起一片湿烟,万霄有些迷了视线,似乎看见陆昭临扬起一抹笑意,但转瞬即逝,看见他重新带上面罩起身跟随,万霄转头继续迈步。
“下一步什么计划?抢回来吗?”
“不用,”雨水愈发猛烈,陆昭临揩了揩发梢雨珠,揶揄一句:“给沈小姐留点体面吧。”
万霄撇了撇嘴,准备拐去刑部交差,又猛地想起一事,掉头返回。
“忘了说,刚才在沈府东墙……”
话还没出口,陆昭临便屈指示意靠近,随后麻溜揭去万霄头上的斗笠,反手扣在自己头上:“就不能等雨停了说?也不知道多带把伞。”
看他摆手推搡,万霄无语白眼,淋雨扭头走了。
雨水混着灰烬,从废墟间淌出污浊的痕,像泪,又像无声的洗涤。
沈璃秋立于府前,怔怔呆立,雨水洗去了颊边烟灰,露出一张素白的脸。
她有些无措,蹲坐在门槛,膝上的木匣已经被大力掰裂,但里面的东西并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匣中只有一物,是一卷残简。
只看了开头,沈璃秋便放了回去。
良久,似乎是不甘心,又再次打开木匣反复翻看,再三确认后,仍一无所获。
她嗤笑一声,一脚踢翻木匣,泄了气倚在石柱旁,任凭雨水敲打。
这只能证明陆家的清白。
“……嘁。”
绵绵细雨浸湿了心,潮得发痒。
沈璃秋打了个冷颤,想要拭去竹简上的雨水,却发现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的地方;手中的竹简滑落了又捏紧,犹豫再三,她还是起身朝府里走去,颤颤巍巍找寻着避雨处。
迈过门槛时,她不小心被绊了一下,踉跄几步还是摔倒了,脖间的吊坠甩了出来,差点磕到胸口。
“……呵,我还真是蠢到家了。”
像是有了哭泣的理由,沈璃秋跪卧在地,呜咽几声后放声痛哭;雨水灌入口中,呛得她喘不过气,好像绝望快要将她溺死。
尽管她宽慰自己不必交出证据营救陆家,但还是用双臂紧紧环住那卷竹简,将头深深埋进颈窝;好像是在保护父亲坚守的正道,但更像是在掩饰自己的愧疚。
是,陆家是没有谋反。
可父亲的欺君罪名已经板上钉钉。
虽然没有得到肯定的证据,但凭借对父亲的了解,沈璃秋已经猜到了换刑的目的。
一命换一命,是很公平,但凭什么是父亲的命?
就凭所谓的正道?
那为什么要由沈家来守?
世上有千千万万个忠胆义士,为什么偏偏选中我?
她埋怨的不止自己,还有父亲的一意孤行——
他凭什么擅自赌上沈家全部人的性命,去尽他认为的忠?
那他又凭什么断定我会接手营救?
……
沈璃秋,你当自己是什么?你以为抛出这个证据,就真的能洗清陆家的冤屈?
你对抗的,是皇权。
气温骤降,她有些控制不住地战栗,催促着自己快些决断;但当心里生出那股愧疚时,答案已经明了了——
是她,沈璃秋,伙同父亲,再次将沈家逼上了死路。
抽噎了几声,沈璃秋突然感觉头上一紧,视线被头上突然扣上的斗笠挡了一半;
再抬眼时,只瞥见一抹虚影,仿佛方才只是凉风掠过。
衣袂边是刚刚被甩飞的鱼符吊坠,但被人拭去了污泥,露出了原本的剔透。
沈璃秋下意识拾起,看着掌心的琥珀若有所思。
雨渐歇,但大火未尽;几处余火凭着水流与火油交汇,死灰复燃。
……
世间无死局,解局奥义,只在取舍。
武成帝,你需要守住的东西太多了。
吊坠的余温透过手掌暖遍全身,她吸了吸鼻子扶正斗笠,重新站了起来。
雨停了。
檐角落下最后一滴雨水,碎在青石板上,缓缓渗入泥土;一颗春笋颤巍巍探出头,托着水珠将坠未坠。
“爹,你还真算准我了。”
巷口不知哪来的雀儿,抖了抖湿羽落在枝头,清脆地叫了一声。
“不过我还是不接这赔钱买卖。”
“以一抵一,还是太蠢。”
……
“你女儿精明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