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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第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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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城市第一夜,酒店保洁员遇见“周先生”
“华盛国际大酒店”——金色招牌在夜色里发光,像一块巨大的金币。
林慧仰头看,二十三层的玻璃幕墙倒映着城市的霓虹。她数到第十二层时,脖子就酸了。
“发什么呆?”带她来的王姐推了她一把,“跟我去领工服。”
地下二层,员工更衣室有股霉味混合消毒水的味道。林慧分到两套灰色制服,浆洗得发硬,胸前绣着“华盛保洁”四个红字。
“名牌别丢了,补办扣二十。”王姐递给她一个塑料胸牌。
林慧低头看,照片是车站旁边快照亭现拍的,她僵硬地笑着。工号:HSBJ087。名字:林慧。部门:客房保洁。
“你负责12到15层。”王姐领着她穿过迷宫般的走廊,“记住,客房里的东西一律不准碰,退房后马上打扫,半小时一间。客人叫服务要敲门三下,等里面说‘进’才能进。”
电梯上行,镜面映出她的脸。她抬手想整理头发,王姐瞪她一眼:“别照了,镜子是给客人用的。”
十二层到了。
地毯厚得能陷进脚踝,壁灯温柔得像月光。林慧第一次知道,原来走廊可以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1218房刚退,去打扫。”王姐塞给她一张房卡,“动作快点,六点前要查房。”
门开了。
房间大得能装下她家整个堂屋。落地窗外是江州夜景,车流像发光的河。床上白色被单凌乱,地毯上扔着几个空酒瓶,空气里有烟味和香水混合的古怪气息。
林慧愣了三秒,想起王姐的话:半小时一间。
她冲进去,像一台突然启动的机器。
拆被单、装袋、擦桌子、吸尘、换毛巾、刷马桶。她在老家做过所有农活,但此刻每个动作都笨拙——她怕碰坏那些亮晶晶的玻璃杯,怕在柔软的地毯上留下脚印。
吸尘器轰隆作响,她弯腰捡地毯上的烟蒂时,看见床头柜缝里卡着个东西。
一枚戒指。
银色的,镶着一小块蓝色的石头,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林慧蹲在那里,盯着戒指看了很久。她想起林静说过,城里有种叫“监控”的东西,能看见人做的一切。
她把烟蒂扔进垃圾桶,继续拖地。
二十分钟,房间恢复整洁。她最后检查一遍,目光扫过床头柜——缝隙里空荡荡的,戒指不见了。
她提着垃圾袋退出房间,轻轻关上门。
走廊尽头,电梯“叮”一声打开。
一个男人走出来。
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手里搭着件大衣。他走路不紧不慢,经过林慧身边时,她闻到很淡的烟草味,混着一种她说不清的、属于“干净”的味道。
男人在1218门口停下,摸房卡。
林慧提着垃圾袋往员工电梯走,听见身后传来声音:“等等。”
她回头。
男人已经打开房门,但没进去,而是看着她——准确说,是看着她胸前的名牌。
“你刚打扫完这间?”
林慧点头,手指捏紧垃圾袋。
男人走进房间,半分钟后出来,手里拿着钱包:“我戒指落里面了,看见没?”
“没。”声音太小,她清了清嗓子,“没看见。”
男人盯着她看。他的眼睛在走廊灯光下显得很深,像老家后山那口井。
“你叫林慧?”
“嗯。”
“名字好听。”他忽然笑了,眼角有很浅的纹路,“多大了?”
“十……十八。”第三个谎。
男人没继续问,从钱包里抽出两张红色钞票,递过来。
“辛苦。”
林慧没接。王姐说过,收小费要上交,私留扣三天工资。
“酒店规定……”她声音越来越小。
“规定是给客人看的。”男人把钱折了折,塞进她制服口袋,“拿着,买点吃的。你太瘦了。”
指尖擦过口袋布料,很快收回。
林慧僵在原地,直到男人走进房间关上门,她才反应过来该说“谢谢”。
但走廊已经空了。
她摸着口袋里那两张纸。很新,硬挺,带着油墨味。两百块,是家里半个月的生活费。
员工电梯里,她背靠着厢壁,慢慢蹲下来。
制服口袋里除了钱,还有那枚戒指。
刚才拖地时,她鬼使神差地把它捡起来,擦干净,藏进了口袋。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因为那蓝色石头像林悦的眼睛,也许因为她这辈子没拥有过任何“漂亮”的东西。
电梯降到地下二层,门开前,她把戒指塞进袜子。
王姐在更衣室门口等她:“怎么这么慢?1218的客人投诉了没?”
“没、没有。”
“那就好。”王姐看了眼时间,“下班吧,明早七点准时到。你的宿舍在B区307,六人间。”
宿舍比想象中好。
至少墙壁是白的,有张铁架床,上铺堆着别人的杂物。林慧分到下铺,床单是前一个保洁员留下的,有洗不掉的黄渍。
同屋的五个女人都在洗漱,没人多看她一眼。
林慧缩在床上,摸出那两百块钱,又摸出戒指。
窗外的灯光透过铁栅栏照进来,戒指上的蓝色石头泛起微弱的光。她忽然想起什么,翻身下床,从书包里掏出那本《新华字典》。
翻到最后一页,在“要赚很多钱”那句话下面,她用铅笔新写一行:
“2008.9.16,收到两百块小费,和一个戒指。明天寄钱回家。”
写完后盯着看了一会儿,又用橡皮擦掉了“和一个戒指”四个字。
只留下前半句。
凌晨一点,宿舍鼾声四起。
林慧睡不着,轻轻下床,摸黑走到走廊尽头的公共卫生间。她把戒指举到水龙头下冲洗,水珠挂在石头上,像眼泪。
“你在干什么?”
突然的声音吓得她一颤,戒指脱手,“叮”一声掉进水池下水口。
她扑过去,但已经来不及了——金属撞击水管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
水池边,刚才1218房的男人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烟,没点。
“周、周先生?”她想起他房卡套上的名字。
周世宏没说话,看了眼水池,又看她。
“戒指呢?”
“掉、掉下去了……”
“为什么拿?”
林慧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她该说什么?说觉得好看?说想送给妹妹?说她这辈子没偷过东西,除了这次?
周世宏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不是嘲讽的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
“第一次进城?”
她点头。
“在老家做什么?”
“种地。”
“为什么出来?”
“妹妹要上学,妈病了。”
周世宏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递给她。她摇头,他没勉强,自己点上。
烟雾在狭窄的卫生间里散开。
“我十六岁也进城,在工地搬砖。”他吸了口烟,“第一个月工资,给家里买了台电风扇。第二年,给自己买了双皮鞋。第三年,有了自己的施工队。”
他顿了顿:“知道为什么跟你说这些吗?”
林慧摇头。
“因为我在你身上看见了我自己。”他弹了下烟灰,“穷,但眼睛里还有东西。想往上爬,哪怕手段不太干净。”
“我没……”
“掉了就掉了。”他打断她,“但记住,下次想要什么,光明正大去挣。偷来的东西,戴着也不踏实。”
他把烟掐灭,扔进纸篓。
“明天开始,你调到行政楼层。工资涨到一千二。”
林慧猛地抬头。
“为、为什么?”
周世宏已经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因为我看人很准。”他说,“你不是会一直当保洁员的料。”
脚步声远去。
林慧靠着水池,慢慢滑坐到地上。
瓷砖很凉,但她手心全是汗。戒指掉进下水道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混合着周世宏最后那句话:
“你不是会一直当保洁员的料。”
窗外的城市彻夜不眠,霓虹灯把天空染成紫红色。
她想起老家那片黑得纯粹的夜空,想起林静说,城里人管这种光叫“光污染”。
污染。
她低头看自己粗糙的手。这双手插过秧、割过稻、现在要拿着抹布擦别人的马桶。
但那个人说,她不会一直这样。
口袋里的两百块钱硌着大腿,她摸出来,对着灯光看。毛主席的头像在红色背景里微笑,像在祝福,也像在嘲讽。
走廊传来脚步声,她慌忙爬起来。
回到宿舍,上铺的女人翻了个身,嘟囔:“几点了还不睡……”
林慧轻轻躺下,把两百块钱压在枕头底下。
闭上眼睛前,她忽然想:
如果明天真的调到行政楼层,要不要告诉林静?
如果告诉,该怎么说?说她因为偷客人戒指被发现,反而被升职了?
黑暗里,她无声地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进枕头。
(本章完,下章预告:三天后,林慧在打扫行政套房时突然晕倒。醒来时在医院,听见护士说:“你家属去缴费了。”而站在缴费窗口前的,是西装外套搭在臂弯的周世宏。账单金额:三万七千六百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