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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春迟 “赏心乐事 ...

  •   又是一天雨。

      苏州的雨落得很细,几乎听不见声,只在文献外的香樟叶上积成一层薄亮的水光。

      林照水到的时候,伞面已经湿透了。她在门口收伞,抖了两下,雨珠顺着伞骨滑下来,砸在灰白色的地砖上,很快洇成一小片深色的痕。

      一楼的大厅里很静。静得像所有声音都被旧纸吸走了。

      前台的老师已经认得她了,抬头看了一眼,笑了笑:“又来了?”

      林照水也笑了一下:“嗯。昨天那批旧账册,我还没看完。”

      老师把登记本推过来。她弯腰写名字,笔尖划过纸面时,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写到“查阅内容”一栏,她顿了顿,填了三个字:

      同春社。

      她写完,把笔帽扣上,听见“咔嗒”一声,在空荡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楚。

      阅览室在二楼。

      木质楼梯年头久了,踩上去会有轻微的响动。林照水放轻脚步,走到二楼尽头。走廊两侧的窗户半开着,外头雨气渗进来,混着消毒水、尘灰、旧报纸和樟脑丸的味道,像一口封了很多年的箱子,忽然被人打开。

      阅览室里人不多。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老花镜,正慢慢翻一本地方志。另一边有个年轻男生,低头对着电脑,手边摊着几本线装影印本。

      林照水只扫了一眼,没有多看,仍坐到自己这几天惯坐的位置。第三排,靠内侧。灯光不算亮,桌面却干净。

      她把电脑放下,又把笔记本、铅笔、拍照用的手机一一摆好。管理员很快把她申请的材料送来,仍旧是牛皮纸档案夹,封面上贴着发黄的编号条。纸绳打了结,像某种古老又笨拙的封印。

      林照水拆开纸绳。里面是几册旧账、几张残破戏单,还有一份没有归档说明的散页。

      她先看账册。

      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墨色深浅不一。许多名字反复出现,班主、老生、鼓师、管账的人,都像在这几页纸上留下过脚印。

      她已经在档案馆泡了将近一周。越查,越觉得沈雁秋这个人像一段被烧过的线。前面还能勉强接上:同春社,堂会,吴门小报。

      可往后,忽然就断了。

      没有离社记录。

      没有病故记录。

      没有改名。

      没有嫁娶。

      甚至没有一张正式照片。

      她像是某一天从戏台上走下来,然后整个人没入了纸背。只留下一点墨痕。

      林照水翻到散页。那是一张戏单的残片,纸质很薄,边缘被虫蛀得参差不齐。上面只剩半截戏目:

      《牡丹亭·惊梦》。

      下面有一行小字,墨色很淡:

      旦——雁秋。

      她的指尖停在那一行上。

      不知是不是阅览室空调太低,林照水忽然觉得冷。
      那种冷不是从皮肤上来的,而是从指尖、从纸页、从那几个字里一点点渗出来,沿着手腕往上爬。

      窗外雨声变得清晰。一滴,一滴。像落在檐下的瓦当上。

      她抬起头。阅览室还是阅览室。老人仍在翻地方志,年轻男生仍低头敲键盘,管理员坐在门口,拿着保温杯,杯口冒着一点白气。

      一切都很正常。

      可下一刻,林照水听见了锣鼓。

      很远。

      先是极轻的一声板。

      啪。

      然后是笛声。

      细,长,像从一张旧纸的缝隙里吹出来。

      林照水怔住。

      她的手还按在那张残缺戏单上,纸面却似乎慢慢湿了。不是水,是某种更旧、更深的潮气。桌上的灯光暗下去,白色的阅览桌边缘渐渐模糊,书架、窗户、管理员,都像被一层水雾隔开。

      她闻到脂粉味。

      很淡。

      夹着沉香、旧木头、雨水和戏服里长年不散的樟脑味。

      林照水想站起来,却动不了。

      眼前的档案馆一点一点退远。取而代之的,是一方很小的戏台。台口挂着青灰色的帘,帘子旧了,边角有细细的毛边。台上灯火不多,只有两盏,光落下来,并不明亮,反而像月色。四周空着,仿佛没有观众,又仿佛黑暗里坐满了人。

      锣鼓声近了。

      林照水听见有人在帘后低声催:

      “雁秋,该你了。”

      帘幕轻轻一晃。

      一个人走了出来。

      她穿着水白色的戏衣,袖口绣着极淡的花枝,远看几乎没有颜色,只有转身时,发间一点翠色的珠光轻轻闪了一下。
      是沈雁秋。

      林照水几乎在看见她的一瞬间,就认出了她。

      不是因为照片。

      照片上那个女子只是侧身,眉眼模糊,被岁月洗得只剩一个清冷轮廓。可眼前的人是活的。她的眼尾微微挑着,唇色很淡,妆不重,神情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静。

      像一池春水结了薄冰。

      她站在台中央,微微垂着眼,没有急着唱。

      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档案馆的空调声、雨声、翻页声,都不见了。

      只有她袖口轻动时,衣料摩擦出的轻微声响。

      沈雁秋抬手。

      水袖缓缓垂落,像一缕白云从她腕间滑下。

      她开口。

      “原来——”

      声音一起,林照水胸口忽然发紧。

      她听过很多版《惊梦》。

      课堂上,剧场里,老唱片里,导师给她放过的珍贵录音里。她知道这一句该如何起,知道腔要怎样铺,气口要怎样藏。可她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原来”。

      不响。

      不满。

      甚至不算圆熟。

      却清得像一盏灯,忽然照进一间封了很久的屋子。

      “姹紫嫣红开遍——”

      沈雁秋眼睫微动。

      她唱这句时,没有笑。

      杜丽娘初入花园,本该惊喜,本该见春色满眼,可沈雁秋的神色里却没有多少欢喜。她像是看见了花,也看见了花后面的墙;看见了春色,也看见了春色终究要败。

      她的眉心很轻地蹙了一下。那一下极淡,淡到若不是林照水一直看着她,几乎不会察觉。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唱到这里,她终于抬眼。

      林照水忽然觉得,那双眼睛不是望着台下。

      是望着她。

      隔着一百年的雨,隔着档案馆的灯,隔着所有未详、佚失、无从考证的字眼,沈雁秋站在旧戏台上,静静望着她。

      她没有求救。

      也没有控诉。

      只是看着。

      像一个在黑暗里等了太久的人,终于听见有人翻到了她那一页。

      林照水的喉咙一下子哽住。

      她想说话。

      可她发不出声音。

      沈雁秋仍在唱。

      她的身段很轻,几乎不见用力。一步一转,都像被水托着。可正因为太轻,反而叫人觉得疼。仿佛她不是站在台上,而是站在一张快要碎掉的纸上,只要锣鼓声一停,她整个人便会重新散回尘灰里。

      台下不知何时起了风。

      帘幕微微晃动。

      远处似乎有人说话。

      声音模糊,像从水底传来。

      “就是她。”

      “盛家那位小少爷,前阵子的事,你还不知道?”

      “听说是为她受的罚。”

      “本就是外头接进来的,如今更说不清了。”

      一字一句,像冰冷的印章,盖在她身上。

      沈雁秋听见了,又像没有听见。

      她只是唱。

      唱到“良辰美景奈何天”时,她眼中忽然有了一点极浅的光。不是喜悦,更像是某种终于被逼到尽头的明亮。

      她微微侧身,水袖从肩头滑下,露出半张苍白的脸。

      那一瞬间,林照水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会被忘记。

      她是知道。

      所以她把每一个字都唱得这样轻,又这样重。

      像要把一生都藏进这一折里。

      锣鼓声渐渐远了。

      戏台上的灯开始暗。

      沈雁秋站在光里,身影越来越薄。她的水袖先变得透明,然后是衣角,然后是眉眼。只有发间那一点翠色,还在暗处轻轻晃。

      林照水不由自主地往前一步。

      “沈雁秋……”

      她终于叫出了这个名字。

      声音一出口,旧戏台上的人似乎顿了一下。

      沈雁秋回头看她。

      她的眼神很静。

      静得像早已知道她会来。

      然后她轻轻开口。

      没有声音。

      可林照水看懂了她的口型。

      她说:

      别入戏。

      下一瞬,灯灭了。

      “同学?”

      有人在旁边叫她。

      林照水猛地回过神。

      眼前是档案馆的阅览室。

      灯光雪白,桌面干净,残缺戏单仍压在她手下。窗外的雨还在下,管理员还坐在门口,老人翻地方志的声音很轻。所有东西都回到了原处。

      可她的脸上一片凉。

      一滴眼泪落在桌面上,正好砸在戏单旁边。

      她怔怔地抬手摸了一下,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哭了。

      不是那种汹涌的哭。

      只是眼泪一直往下掉,安静得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旁边忽然递来一张纸巾。

      白色的纸巾,被一只修长干净的手夹着,停在她视线边缘。林照水愣了一下,顺着那只手看过去。是刚才坐在另一边的年轻男生。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桌旁,手里还拿着一小包纸巾,神情有些迟疑,却没有冒犯的意思。

      “你……”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还好吗?”
      林照水接过纸巾。

      指尖碰到纸巾边缘时,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很冷。

      “谢谢。”

      她低声说。

      男生没有立刻走。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档案,又很快移开目光,像知道不该随便看别人的资料。

      “我刚才看你一直没动。”他说,“叫了你一声,你也没反应。”

      林照水擦掉眼泪,努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正常。

      “可能是看久了,有点走神。”

      男生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黑,目光却不重。不是审视,也不是探究,更像是雨天里隔着玻璃看一盏灯,安静,但没有距离感。

      “旧档案看久了,是会这样。”他说。

      林照水抬头看他。

      “你也查档案?”

      “嗯。”他把手里的资料夹抬了抬,“学校课题,来查点商会资料。”

      商会。

      林照水心里轻轻一动。

      “你是哪个学校的?”她问。

      “苏大。”他说,“历史系。”

      林照水点点头:“我本科也是苏大的,不过我学汉语言。”

      男生似乎有点意外。

      “难怪。”他说。

      “难怪什么?”

      他看了一眼她手边那张戏单,语气很轻:“你刚才看起来,不像在看资料。”

      林照水握着纸巾的手微微收紧。

      “那像什么?”

      男生沉默了片刻。

      窗外雨声很密。

      阅览室里的灯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他穿着简单的黑色外套,里面是白衬衫,袖口干净,指节上有一点铅笔灰,像刚才做笔记时蹭到的。

      他说:

      “像在听一场戏。”

      林照水心口猛地一跳。

      她没有立刻接话。

      男生似乎也意识到这句话有些奇怪,低声笑了一下。

      “抱歉,我随口说的。”

      “没事。”

      林照水把纸巾攥在掌心里,低头看向桌上的戏单。

      没有锣鼓。

      没有水袖。

      没有那个回头看她的女子。

      可林照水知道,刚才那不是简单的走神。

      她深吸一口气,把戏单拍了照,又重新翻开笔记本。纸页上已经记了许多零碎线索:民国十四年,盛宅寿筵;同春社;吴门小报;残破戏本;无生卒;无师承。

      男生看见了,却没有问。

      只是把剩下那小包纸巾放在她桌角。

      “给你吧。”他说,“我还有。”

      林照水抬头:“不用……”

      “拿着吧。”他说,“档案馆纸巾不好找。”

      他的语气很自然,像只是顺手做了一件很小的事。

      林照水看着那包纸巾,忽然觉得方才从旧戏台带出来的冷意,终于一点点散了。

      “谢谢。”她说。

      男生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我叫顾舟舸。”

      这个名字落下时,窗外忽然有一阵风掠过。雨丝被吹斜,贴着玻璃滑出一道长长的水痕。林照水的笔尖停在纸上。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有种很轻微的不安。

      “我先回座位了。你要是不舒服,可以叫管理员。”

      他说完,便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

      林照水看着他的背影。

      黑色外套,白衬衫,肩背清瘦,坐下时习惯性地把资料摆得很齐。和这个安静的现代阅览室很相称,也很普通。
      可是有那么一瞬间,眼前忽然浮现一场早已过去的雨。

      旧宅。堂会。后台门外。

      一个穿浅色长衫的年轻人,回头看了她一眼。

      也是这样克制而安静的眼神。

      林照水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档案馆仍旧明亮。

      她把那包纸巾放进包里,又重新低头看向眼前的旧戏单。纸页泛黄,残痕斑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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