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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宵苦短,少女啊前进吧
星最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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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最近晚上睡觉会梦游——睡着睡着就从床上爬起来,闭着眼睛去派对车厢找闭嘴要仙人快乐茶,喝到一半又啪地一声枕在吧台上睡完下半觉。三月七抹泪说我这就给你网购最新款的奶茶包;丹恒翻阅了列车资料库,结论是星核精冬眠之后急需补充能量;帕姆嘴上说星乘客不要暴饮暴食帕,转头把吧台的金属椅子都加上了软垫;列车上唯二的靠谱成年人互相对视一眼,趁着小家伙们点外卖的功夫把闭嘴的奶茶调配单全部改成了无糖版。
但今晚不太一样。
星入睡的那一刻,感觉自己不是坠入奶茶味的梦乡,而是落进了一条蜿蜒的河流。她在水中睁开眼,发现河水是金色的,鱼群是白色的。珍珠一样的鱼儿们挨个和她碰了碰脑袋,扑扇翅膀拱着她上浮,哗啦一声扑向夜空。夜空是倒悬的银河,在金玉色的水面上显得格外遥远。列车组的老幺打了个哈欠,像只大海星一样在水面舒展,顺着河流漂了很久,直到前方出现一片熟悉的雪原——贝洛伯格的雪原。
鱼群游到了岸边,发出呜呜的鸣叫和开拓者告别,又和她碰了碰脸颊和腮,候鸟似的轻盈飞向星空。
星踏上了雪原,赤着脚站在沙漠一样的雪原。她看见不远处有一只巨大的火烈鸟,火烈鸟在哭,哭的很伤心,翅膀上一半灰黑一半粉红,粉色的石英羽毛一根一根地往下掉,扑簌簌地落在雪堆上。
星走过去拍了拍它的羽冠:“你为什么哭?”
火烈鸟低下头,用喙尖指了指自己在冰面中的倒影——星低头一看,倒影里是一只灰色的企鹅。“我不像我的影子。”它抽抽嗒嗒地说。星想了想,把它的羽毛捡起来,一根一根重新粘回去,直到它的翅膀变回两团粉色的云朵。“好了,”她拍拍手,“你现在又是火烈鸟了。”火烈鸟低头看水面,倒影里还是一只企鹅——一只粉色的企鹅,头上晃动着一片羽毛一样的烟圈。它不哭了,把一片羽毛送给星,小声说了一句谢谢,笨拙地拍拍翅膀溜走了。
星带着羽毛继续往前走。前面是罗浮的星槎海,但今晚星槎都漂浮在云海上。云海上蹲着一只山一样大的狸猫,毛发是星河一般的灰蓝,尾巴盘成一个巨大的貘貘卷,眼睛是两颗闪闪发光的银纽扣。它轻巧地跳到星的面前,伸出一只前爪,把小小的人类放在背上。“你想一起玩吗?”狸猫没有回答,只是用尾巴尖指了指云海中央。那里漂浮着无数把空椅子,每把椅子上都坐着一个模糊的人影,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们是谁?”星问。
“我也不知道,”狸猫张开嘴,发出了旁白的声音:“他们和自己的名字走散了。”星眨了眨眼,把火烈鸟的羽毛放在离自己最近的那把空椅子上。
“给你一朵花,”她说,“不用谢。”
羽毛在椅面上发出极其微弱的粉色光,把那些影子的轮廓描了出来。狸猫咕噜一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掉出一小袋金黄睡蕉。星捡起来揣进口袋里,摸了摸狸猫的背脊,跳上了它的尾巴尖。
开拓者穿过了椅子与人影,推开湿润的雾气,走到了奥帝购物中心。今晚的黄金时刻一个人也没有,霓虹灯也一盏不亮,只有青白的月光洒在地上。购物中心前是一片广场,广场上站着一群年龄各异的灵长类生物——或者游侠,得益于广阔多样的社交关系,星找到了最贴切的词来描述他们奶牛猫一样的集体特征——长发张牙舞爪,笑容露出门牙,穿着崭新的病号服,带着遮住半张脸的帽子,像一排睡蕉小猴一样跳舞——肩靠着肩,脚靠着脚,手拍着膝盖。最后一个人动作慢了,直接仰面摔进旁边两个同伴架好的手臂里,带着一整排同伴一起倒在青白色的大理石上。
他们哈哈大笑,彼此搀扶着站起来,仔细地拍拍对方衣服上的灰,然后又开始下一轮。星站在旁边,看得目不转睛。摔得最多次的那个人从她身边路过,擦了把汗,对她说:“小姑娘,你也来跳?”星说:“我想找人。”那人笑了,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像一朵被折了很多次又小心展开的纸花。“这条街上所有人都在找人,”他说,指了指天边那轮圆月,“你要找的人在月亮下面,顺着水流的方向,一直走就到了。”
星谢过他,又把金黄睡蕉送给他们,继续往前走。她走到了海原公园,公园里正在百鬼夜行——穿蓝夹克的灵犬、会跳舞的垃圾桶、打着伞的金色河童、叼着外卖袋的狸猫,还有一只巨大的画板孔雀,金蓝色的画师之手在头部左顾右盼,沾满颜料的画笔在尾部开屏,每走一步就和画板碰一下,发出木石相击之声。
星从精怪们中间穿过,它们没有拦她,像放走一尾小小的灰鱼儿。灰鱼儿游向码头,看到了水面上的方形悬架,水面下是银色的铁轨,铁轨向前延伸,直到消失在海天相接的尽头。星一道一道地穿过悬架灰色的倒影,慢悠悠沿着铁轨前进。铁轨尽头是一口巨大的酒缸,边上坠着一只长柄勺子,勺底倒映着皎白的圆月。她爬到缸沿上,低头看月亮,看见自己的脸和月亮重叠在一起,也看见水里还有另一张脸——灰紫色的眼睛,浅粉色的瞳仁,它被她的倒影惊得微微睁大了一下,然后弯起一道极其细微的弧度。
星纵身跳进月亮。
月亮蓄着一汪清澈的酒泉,泉水簇拥着星落下一道瀑布。她顺着水流落入星空,落在了巨鲸的骨架上。星沿着乳白的脊椎行走,走到了尾巴的末端。尾尖垂着一轮圆月,圆月下浮着一只纸船。船身叠着厚厚的纸张,是无数张疗养院账单、委托单、外卖小票和狸狸周刊。船头放着一盏小灯,船尾坐着一个人,哼着一首似乎是很久以前的歌。
星跳进了船里,和梦的另一个主人打招呼。
“晚上好呀。”
不死途转过头看她,神态非常放松。他散着头发,没穿外套,没带手杖,没有手套,没有义肢,只是一个普通的、望着月亮与星星的人。
“你怎么来了。”他说。声音有些低哑,带着一点睡梦中的懒散。
星走到他旁边,纸船摇晃了几下,又重新稳定下来。“我最近梦游,”她说,“之前都在列车上乱跑,今天顺着月亮就游进来了。”
开拓者坐到他身侧。船又晃了一下,水面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银河的倒影也跟着一起舒展。
“我看到你的梦啦,”她说,“你也看到了我的吗?”
不死途点了点头,他把完好无损的右手从水面抽回来,散漫地搁在船沿上。指关节上沾着水珠,沿着皮肤慢慢往下滑,浸湿了几张狸狸周刊。
星偏过头看他。“拉曼查。”
“嗯。”
“你刚才在哼什么。”
“雨中曲,”他顿了一下。“电影插曲。我那个时代的,突然就记起来了。”
“你以前经常听吗。”
“……还行。”
星把船头的灯挪了个位置,然后躺下来,把头枕在不死途的大腿上。他的腿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他的左手抬起来,犹豫了一会儿,轻轻遮在她眼睛上。
“睡吧,”他说,”我把这首歌唱给你听。“
不死途低下头,烟紫色的眼睛里有月光,有纸船小灯的微光,有她倒映在他瞳孔中央的影子。他开口,继续哼那个调子。声音很好听。很老派,很温柔,像他那个时代的雨声。
银河从他们头顶流过。彗星群掠过纸船边缘,带起一阵连绵不断的涟漪。星闭上眼睛,感觉他的掌心也微微动了动。
然后她真的在梦里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侦探社。不死途从冰柜里坐起来,头发和睡衣一样乱。他打着哈欠,感觉自己做了个挺不错的梦,梦见小姑娘跳进酒缸,顺着瀑布落在他的纸船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有些怔愣地发现甲片上沾着一片极小的、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粉色羽毛。
门外传来了狸猫们的欢呼,不死途停止了神游,数着脚步声抬起头。
门啪地一下被推开——假如哪一天门锁坏了,大侦探想,按照它现在的使用频率来说,几乎是可以预见的确定未来,他一定找他的房东双倍赔偿。
星站在门口,手里举着外卖袋,旁边是十几个狸手一杯奶茶赞美老板的狸猫们。
“大侦探,我昨晚做了个梦。”
“那看来你昨天睡得挺好,”他把那片羽毛悄悄收进义肢的储藏格里,打着哈欠从冰柜里跨出来,“做了什么梦?”
“我梦见你的梦了,”她把茶往他手里一塞,“看到了星星月亮和纸船,纸船是用外卖小票折的。你还唱歌了。”
不死途接过茶,把吸管笃地戳进杯子里。
“那是梦。”他说。
“嗯。那首雨中曲,帕姆说它记得有家店保存着它的老唱片,等幻月游戏结束就一块去看看吧。”
拉曼查没有回答。他只是一边嚼着珍珠,一边抬起那只没有脉搏的右手,在“要长不高了”的抗议声里拍了拍小姑娘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