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月》枫栖茕

2、第 2 章 叔叔阿姨

　　凌晨三点零二分，公安部网安技术中心的灯光依旧未熄。

　　冷白的光线下，服务器嗡鸣的声响比先前更沉，像是在为刚才那场猝不及防的截胡憋闷。林铮与几名技术干警围在主控台旁，指尖在键盘上敲得飞快，额角沁出薄汗，却始终没能扒出Celeste半点有效痕迹。

　　季寒声站在人群后方，半步之隔，自成一方清冷天地。

　　她已褪去外层警服外套，只着一件熨烫得毫无褶皱的浅灰色衬衫，领口松了一颗纽扣，露出一截冷白细腻的锁骨。及肩黑发依旧用乌木簪盘成低髻，鬓角碎发服帖，银框眼镜滑到鼻梁中段，她没抬手去扶，只是垂着眼，目光落在屏幕上滚动的代码流里。

　　左手腕的老式欧米茄钢带泛着冷光，表盘上的细小划痕在灯光下若隐若现。那只被全实验室公认极漂亮的手，正轻抵在操作台边缘，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成规整的椭圆形，指腹轻轻叩着金属台面，节奏缓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季工，对方的入侵路径完全抹除了，跳板节点炸了三个，肉鸡全是境外匿名服务器，追溯不到源头。”苏渔推了推银色细框眼镜，声音温和，却难掩凝重，“手法太干净，是顶尖高手的手笔。”

　　苏渔是季寒声的直属下属，电子数据取证的老手，见过无数黑客攻击，却从没见过这般嚣张又利落的截胡——不毁数据、不搞破坏，只抢警方的取证成果，临走还留名挑衅，简直是把公安部技术中心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季寒声终于抬眼。

　　镜片后的狭长单眼皮眼瞳色偏深，原本沉静如深潭的眸底，此刻凝着一层极淡的冷意。她向来是个活在秩序与逻辑里的人，专业领域内从不容许意外，更不接受挑衅。

　　三分钟前，她还能保持绝对冷静，反向推演入侵轨迹；可现在，看着干干净净的后台，她知道，对方不是侥幸，是实力碾压，更是故意为之。

　　“继续追。”她开口，声线清冷，比室温还要低几度，“IP、指纹、编码习惯，任何蛛丝马迹，都给我抠出来。”

　　“是！”

　　众人应声，再度埋头苦干。

　　季寒声转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窄缝。深夜的风裹着城市的凉意灌进来，吹散了她身上淡淡的墨香，也吹散了些许心底的沉郁。她望着远处沉睡的楼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眼镜腿，脑海里反复回放那个ID——Celeste。

　　拉丁语，天空的。

　　取这么个温柔的名字，行事却这般嚣张狠厉。

　　反差感，让她本就被勾起的兴致，又添了几分探究。

　　就在这时，主控台突然传来一声急促的惊呼。

　　“季工！屏幕——又被入侵了！”

　　季寒声回身，脚步极快，却依旧稳而轻。

　　只见原本已经恢复正常的主控屏，再次毫无征兆地黑了下去。这一次，没有卡顿，没有预兆，像是屏幕被人直接接管，整个技术中心的主控系统，再度落入陌生人手中。

　　下一秒，猩红的字符再度跳了出来。

　　不是代码，不是数据，是一行带着明显戏谑意味的中文，字号被调到最大，占据了整面屏幕：

　　【叔叔阿姨们，动作也太慢了吧】

　　末尾还缀了一个小小的、欠揍的笑脸符号。

　　空气瞬间凝固。

　　实验室里所有人都僵住了，手指停在键盘上，连呼吸都放轻。

　　截胡取证数据也就罢了，现在居然直接黑进主控屏，留下这么一句嘲讽的话。

　　“叔叔阿姨”——这是把在场所有技术干警，全骂了一遍。

　　林铮气得脸都红了，猛地一拍操作台：“太嚣张了！这小子简直无法无天！”

　　其他人也是面色铁青，从事网安工作这么多年，破过无数大案，抓过无数黑客，从没见过这么不把警方放在眼里的对手。

　　唯有季寒声，站在屏幕前，一动不动。

　　她看着那行猩红的字，看着末尾那个笑脸，镜片后的眼睛，冷意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锐利的兴致。

　　她没有怒，反而被彻底勾起了好胜心。

　　从小到大，在她的专业领域里，所有人都追着她的节奏走，她习惯了领跑，习惯了掌控，第一次有人敢这样凑到她面前，拍着她的肩膀说“你太慢了”。

　　有趣。

　　季寒声的薄唇微微抿起，唇线冷硬，却没什么怒意。她抬手，用食指轻轻推了推银框眼镜，动作优雅又冷淡，那只漂亮的手在冷白屏幕的映衬下，愈发显得骨相绝佳。

　　“查编码习惯。”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实验室，“这句话的输入间隔、字符排版、符号使用习惯，全部记录下来。”

　　苏渔立刻反应过来：“是！每个人的打字习惯都有独特特征，就算是匿名入侵，这些细节也藏不住！”

　　季寒声的目光，始终落在那行嘲讽的文字上。

　　叔叔阿姨。

　　用词很年轻，语气带着少年人的调皮与桀骜，不像是穷凶极恶的黑客，更像是一个仗着天赋肆意妄为的孩子。

　　年龄不大，胆子不小，技术极强。

　　她在心里，给Celeste贴上了第一个标签。

　　而此刻，城市另一端的出租屋内。

　　花清月已经把脚从桌面放了下来，正靠在电竞椅上，笑得肩膀轻颤。

　　她穿着一件奶油白的宽松T恤，搭配浅蓝牛仔裤，裤脚卷到脚踝，露出一双鞋边微微发黄的淡粉色帆布鞋。长发随意散在肩头，左眼角下的那颗泪痣，在电脑屏幕的蓝光映照下，像一颗缀在眼底的小星子，灵动又惹眼。

　　右手食指上戴着银色骷髅头戒指，指尖还残留着敲键盘的微凉，左手腕上的红绳平安符，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桌上，血红色的Ibanez电吉他靠在墙边，琴身泛着哑光的光泽，是父亲送她的成人礼，也是她最宝贝的东西。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木兰香，温柔清甜，裹着年轻的朝气，和她此刻嚣张的行为形成了绝妙的反差。

　　她看着电脑上显示的警方技术中心主控屏画面，看着那群人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又笑出了声，声音清软，带着少年气的傲娇：“都说了很慢嘛，还不信。”

　　刚才截胡数据的时候，她就觉得警方的取证速度实在拖沓，换作她，十分钟就能搞定的事，他们磨了近一个小时。

　　一时兴起，才又黑回主控屏，留下那句嘲讽。

　　她从不是恶意挑衅，只是天生桀骜，看不惯所谓“权威”的慢吞吞，更想看看，那个能掌控整个取证流程的技术负责人，到底是什么模样。

　　花清月抬手，指尖在键盘上轻轻一点，彻底断开与警方服务器的连接。

　　屏幕瞬间黑屏，所有痕迹消失无踪。

　　她伸了个懒腰，长发滑落肩头，随手捞过桌边的水杯喝了一口，眼底闪着狡黠的光。

　　“公安部技术中心……”她嘟囔着，嘴角勾起一抹不服输的笑，“下次再玩。”

　　她从没想过，自己这一时的调皮，会彻底惹怒那个清冷寡言的女人，更没想过，这场隔空的挑衅，会成为她与季寒声纠缠的开端。

　　Celeste，意为天空的。

　　她向来自由散漫，独来独往，从没想过要被谁束缚，更没想过，会有一个人，成为她穷其一生想要追逐的月亮。

　　公安部技术中心。

　　主控屏上的猩红文字，在花清月断开连接的瞬间，彻底消失。

　　屏幕恢复正常，仿佛刚才的嘲讽从未出现过。

　　可实验室里的压抑与凝重，却丝毫未减。

　　林铮攥着拳头，看向季寒声：“季姐，这Celeste太狂了，咱们必须尽快把人揪出来！”

　　季寒声没说话，只是走到主控台前，指尖轻轻划过冰冷的屏幕，仿佛还能触碰到刚才那行文字的温度。

　　她的手指微凉，落在屏幕上，留下一道浅淡的痕迹。

　　“叔叔阿姨。”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线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很好。”

　　这是她第一次，被人用这样的语气挑衅。

　　也是第一次，对一个从未谋面的对手，产生如此强烈的锁定欲。

　　季寒声抬头，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清冷的眸底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从现在起，‘夜莺’案优先级下调，全力追查Celeste的身份。”

　　“我要在三天内，知道这个人的姓名、年龄、身份、地址。”

　　“不管他藏在哪个角落，挖出来。”

　　一字一句，轻却有力，砸在每个人心上。

　　林铮等人立刻应声：“是！”

　　窗外，夜色渐深，月亮从云层里探出头，清辉洒遍城市。

　　一边是清冷凌厉的警方顶尖专家，被彻底激怒，锁定目标，势要找出那个嚣张的黑客；
　　一边是桀骜调皮的天才少女，毫无察觉，收工休息，满心都是下次较量的兴致。

　　敌对的丝线，在夜色里悄然收紧。

　　一场猫鼠游戏，正式拉开帷幕。

　　而此刻的季寒声还不知道，她拼尽全力要找的Celeste，会在几天后的大学讲座上，坐在台下第三排，用一双漂亮的眼睛，直直看向她。

　　她更不知道，这个让她动怒、让她好奇的年轻人，会是她孤独人生里，唯一的例外，唯一的月亮。

　　截胡的敌意，嘲讽的挑衅，不过是追月之路的，第一颗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