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大梦 翻山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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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的病房里，只有仪器轻微的响动声，窗外灿烂的阳光正好，坐在床边的人便起身拉开了窗帘。
顿时，清晨的微光洒了满房，也照在了拉窗帘的人身上。
那是个男生，高高瘦瘦，白白净净，头发乌黑，略微有些长，遮住了些许的眉眼。
男生似乎被阳光刺了下眼，微微眯了下眸子，而后囫囵地去看病床上的人醒了没有。
这是出事后的第七天，医生说，如果今天不醒，以后就很难醒了。
虽然对方说的什么很隐晦，但他听懂了，今天不醒，这个人以后就是个植物人了。
“呼——”
男生长舒一口气，放下了拉窗帘的手，他看了会窗外的川流不息，觉得索然无味，随后眼睫颤了颤，又回到了陪护椅上坐下来。
没坐多久，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生推门进来。
“俞知，你还没吃早餐呢吧？我给你带了点，吃不？”
俞知抬眼看了对方一眼，轻微摇了摇头。
“不用了，我不饿，你拿走吧。”
空气寂静片刻，那男生看了看病床上的人，又看了看手上的餐盒，脑中灵光一闪。
“你别为难我，要是裴越醒了之后知道你连早饭都不吃，准得跟我翻脸，您老人家行行好，多少吃点。
再说了，你虽然没什么大事，但多少也是个脑震荡，天天跟个没事人一样在床边守着也不是个办法……”
能这么啰嗦的人很少，但宋齐铭就是其中之一。
俞知没继续听宋齐铭的絮絮叨叨，皱着眉打断他：“你把餐盒放下吧，我会吃的。”
说完，他顿了顿，随即又道：“孟书然呢？他不是也跟着你来医院了？”
“孟书然？他是跟着来了，但是他现在在别的地方。”
“精神科？”
“你怎么知道？”
宋齐铭把餐盒放下，听见俞知毫无意外地说出来这样一句话，有些震惊。
“他自己告诉我的。”
俞知淡淡道。
“他……自己告诉你的？”
宋齐铭不无震惊地说，话语间还带有一点吃味的意思。
俞知不想和他多说什么，假装没听出来宋齐铭话中吃醋的意味，打发他走：
“他一个人在精神科？你不去陪着他？”
宋齐铭恍然从刚才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听了这话便急急忙忙道：
“对，我得走了，你记得吃饭啊！”
不等俞知回话，宋齐铭就像一阵风一样跑出去了。
俞知的目光从那几个饭盒上扫过，没有任何停留。
他没有胃口，也懒得为了吃饭而吃饭。
自从七天前那场丧心病狂的车祸后，他和裴越就都晕过去了。
他当日被裴越护得很好，身上基本没受什么伤，除了不可控的脑震荡，其他的外伤都被裴越挡了。
裴越的左臂撞到了高架桥的围栏上，骨折了，后脑也受了伤，陷入了昏迷状态。
俞知也昏睡了两天，第三天醒来后，他不顾所有人的劝阻，执意要来裴越的病房守着他，即使他也知道这样并没有任何用处。
**
裴越感觉自己像是躺在一艘航行于大海上的船，周身起起伏伏，咸涩的海水气息时不时窜入他的鼻腔，刺激着他皱起眉头。
这很不对劲，他不是早就死了吗？为什么还会有感知。
说是感知也不对，因为他只有一层浅浅的意识，对所有的事物感觉都不真切，影影绰绰，珊珊澜澜。
他只记得俞知送给自己的手链碎了，然后他就失去意识了。
他急切地想要脱离这种状态，可身体就像是不再属于他的掌控一般，死气沉沉。
裴越在昏昏沉沉间睡了很久，他不知道现在自己身处何方，只知道最后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似乎有什么亮了一下。
病床上的人右手食指微微动了一下，俞知一瞬间怀疑自己看错了，然而随即，那根手指又动了一下。
俞知的睫毛颤了颤，他喉结滑动了下，紧张地盯着病床上的人，下意识就按了床头的呼叫铃。
医生赶来的很快，推开了病房的门，几乎是同一个瞬间，病床上的人挣扎着张开了双眼。
“裴越，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俞知站起来抓住裴越的右手，双目微微泛红，抖着声音轻声询问。
裴越仿佛还没有回过神来，只是怔怔地盯着他看，眼神很陌生，像是很久没见过，一时看不够一样。
俞知的心情太激动了，没能注意到这一丝不同寻常。
医生想让俞知退出去一点，好给裴越做个全面一点的检查。
但刚让俞知松开他的手，裴越就皱着眉要起身和医生“决一死战”。
医生不敢和病人硬碰硬，只得顺着裴越的意思来。
等一系列的检查做完，医生的检查结果出来，裴越也差不多回过神来了。
刚醒来的时候他差点以为是自己执迷不悟，又进入了一个梦境。
但这个世界的触感太过真实了，让他不得不相信。
结合他意识尽头的那一点亮光和那道沧桑的声音，有一个不合实际的想法冒出了裴越的大脑。
荼蘼花的话语是重生。
那么，他就是重生了，还失去了所有的关于前世的记忆。
翻山越岭，跋山涉水的尽头是早已消失之人的爱。
他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但他无比庆幸自己还有再来一回的机会。
上天待他还是很好的，将前世所有的记忆化作大梦一场返还给他。
但这一世的结局却跟上一世不一样……
裴越轻眯了下眼，转瞬间就明白过来。
——公园假山处那个他慌乱中下意识的紧抱才是故事真正开始的序章。
想通了这点后，裴越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俞知，根本就是俞知走到哪，他就看到哪。
把一屋子的医生护士弄得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许久之后，医生想把俞知叫出去说一下检查结果，但再次被裴越打断了。
这厮带着呼吸机也不影响他发挥。
“大夫，你有什么话就在这说吧，反正我已经醒了，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医生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不见外的病人，因着这位的身份，医生也是遂了裴越的意。
“照现在的检查结果来看，病人后脑的伤已经没有大碍了，左臂的骨折没有大问题，好好修养按时吃药就行了……”
裴越眨了眨眼睛，看着俞知，忽然想到了什么，张嘴就问医生：
“大夫，俞知的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受什么伤？”
医生被噎了噎：“……他没受什么大伤，就是有点轻微脑震荡，不严重。”
裴越不依不饶：“有病例吗？全身检查的那种。”
医生犯了难：“那倒是没有。”
俞知一醒就一直守在裴越窗前哪有时间去做全身检查？
裴越突然想到全身检查的病历不是因为别的，只是他联想起了前世俞知的真正死因。
按照前世的时间来算，俞知应当已经去世半年了。
肿瘤的事，尽早解决才是正道。
裴越斩钉截铁：“那就去做，现在就去。”
俞知率先拒绝：“我没事，你先做个全身检查。”
裴越的眼神非常执着，不容置喙：“你先去，听我的。”
俞知没有答话。
就在病房里的空气剑拔弩张之时，主治医生弱弱地举起了手：“两位少爷，其实按照我们院的条件，你们两个人其实是可以同时做检查的。”
裴越：“……”
失策了。
俞知：“……”
这辈子没这么尴尬过。
**
检查过后，结果当天晚上就出来了。
确实和裴越料想的一样，俞知的脑子里的肿瘤确实存在，但也没有造次，可以说是安安静静地待着。
当然，对于裴越来说，用蛰伏这个词显然更合适。
神经外科的医生们连夜商讨手术方案，紧急把方案定下了。
但就现在而言，最能吸引裴越注意的还是另一件事情。
“这是检查报告。”
主治医生将俞知的检查报告递给裴越。
“他身上还有什么别的病症吗？”
“没有了，只有一些基因性的遗传病或者由不良习惯造成的病症，比如血友病和低血糖，但是，还有一个地方我觉得需要多加注意。”
“什么？”
裴越没抬头，手上翻阅着报告，直到一页黑白色的CT展现在眼前。
“病人的左手曾经有过粉碎性骨折的经历，按照检查结果来看的话，大概得有五六年了……”
主治医生再说什么他已经听不太清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根本进不去脑子。
什么叫粉碎性骨折？俞知哪里粉碎性骨折了？
他妈的该死的俞国成，还是下手轻了，该把那个人渣弄到缅甸去当苦力的。
裴越尽力忍着心中翻腾起来的怒火，眼睛一眨不眨，看着报告中的内容，不留情面地扎着自己的心。
看完整份报告，裴越觉得俞知这副身躯说是千疮百孔都不为过，从小的营养不良，还有先天性的遗传病……
裴越的左臂不受控地抽动了下，疼痛在神经系统中蔓延开来。
仅仅只是一道骨折就这么痛了，粉碎性骨折又该有多痛？
现在还会不会有神经痛？
裴越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就把这话问出来了。
医生愣了一下，紧接着就回答道：“肯定是会有的，根据CT和MRI的综合结果来看，病人左手骨骼周围的软组织还有一定的挫伤，再加上粉碎性骨折留下来的后遗症，神经性疼痛是必然的。”
在医生解释的时间里，裴越又想到了之前未曾被留意过的细节。
俞知以前经常会揉左手手背，他的左手手背上还有几处细小的疤痕。
俞知说那是不小心被玻璃渣划的，现在来看，应该是被扎的……
**
晚些时候，俞知买了晚饭带进了病房。
俞知敏锐地察觉了裴越的变化和不对劲。
“裴越，你怎么了？是不是还有不舒服？”
裴越右手抓住俞知的左手，声音轻如鸿毛。
“阿俞，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俞知怔松片刻，没想到裴越会问这么个问题。
“我？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信的。”
毕竟他在裴越昏迷的七天里不止一次向神明佛祖祈求过要裴越醒来。
四舍五入，好像说自己不信前世今生有点牵强。
“我以前不信，现在……不得不信。”
裴越喃喃自语，手上摩挲着俞知的左手手背。
俞知被裴越的动作弄得有点痒，想把手拿出来，但没成功，裴越抓得很紧。
“裴越，有点痒，你把我的手放开，我给你拿晚饭。”
“不要，俞知你猜刚才主治医生来跟我说什么了？”
俞知觉得并不会是什么很好的话，但他此时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藏了这么久的事情被主治医生的无意之举出卖了。
“不猜，快点放开我。”
“你猜出来我就放开你。”
俞知随便瞎蒙：“说我有隐藏的绝症？”
裴越抓着他的手僵了一瞬，而后和他十指相扣。
“这只是其中之一，你脑子里有颗肿瘤，良性的，手术方案已经做出来了，成功的概率很大，没什么危险，不要担心。”
俞知没想到自己随便瞎猜也能猜对，并且这个结果并不在他的意料之中。
“什么意思？”
俞知被裴越的这番话砸得反应不过来。
“就是……字面意思，做个小手术就能好，我会陪着你的，别害怕。”
俞知趴在床边愣了很久才明白裴越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脑子里有颗肿瘤？需要手术切除？”
“嗯，小手术。”
骗谁呢？都要动脑子了还小手术，俞知麻木地想。
“手术成功的概率有多大？”
“目前保守估计有百分之八十五，别担心，会没事的。”
裴越捏了捏俞知的手指尖，低声安慰他。
俞知对于即将面临的手术倒是没有多么的害怕，唯一的恐慌感还是来源于不能和裴越在一起的原因。
“嗯，我没有多害怕，你刚才说这只是其中之一是什么意思？”
俞知低头亲了亲裴越和他相握的右手。
“还有一件事，是你之前经历过的，俞知，你的左手怎么回事？”
俞知在裴越的注视下哑口无言，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事实裴越都已经知道了，他也没什么好狡辩的。
俞知狼狈地低下头，喉结止不住地滑动着。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是心疼你，特别心疼，如果你愿意，可以给我说说吗？”
裴越拉了拉俞知的左手，眼神温温沉沉。
“我十岁的时候，俞国成有一次发疯，要拿啤酒瓶砸俞妍的头，我看见了之后就帮她挡了一下，然后左手被砸骨折了，养了一阵子才算好。”
这番话是俞知简化过后的成果，他不想裴越因为这件事太过担心，没必要。
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俞国成也受到了该有的惩罚，他手上的后遗症也好很多了，他不想追究了。
“嗯，我知道了，以后这样的事情没必要瞒着我，直接告诉我就可以，我替你报复他们。”
裴越靠过去亲俞知的侧脸，轻轻柔柔地说：
“有我这么个大靠山在，不知道恃宠而骄一点？傻了吧？”
俞知笑了笑，眼中的冰雪逐步化开，变成一片片融水，滋养万物。
“嗯，我以后肯定让你觉得我特别会胡作非为。”
“我等着你的胡作非为。”
俞知看着裴越的眼睛，心中却又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为什么他感觉裴越变得不一样了，分明还是同一个人，性格也没有太大的变化，但他潜意识里就是觉得不一样。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是什么呢？俞知很久之后才想明白，那是失而复得的珍惜。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大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