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岸之臻心不悔》朽木一枝

4、涟漪 周四晚

　　周四晚上。宿舍已经熄了顶灯，只剩下陆臻床头一盏小夜灯散发着暖黄的光晕。他刚洗完澡，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钻进被窝，头发还半干不湿地搭在额前。手指却在黑暗中准确地点亮了手机屏幕，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点开了那个置顶的、备注为“游叔叔??”的头像，发起了视频邀请。
　　等待接通的嘟嘟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声都敲在陆臻的心跳上。就在他以为对方可能还在忙，或者不方便接听，正想着要不要挂断时，屏幕一闪，连接成功了。
　　画面先是晃动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游书朗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背景是他卧室那简洁的灰调墙壁。他似乎也是刚洗过澡，头发还湿漉漉的，发梢凝聚的水珠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几缕不听话的黑发贴在饱满的额角和鬓边，水迹顺着他线条优美的下颌滑落，流过微微滚动的喉结，最后没入松垮敞开的浴袍领口，消失在一片引人遐想的阴影里。浴袍的带子系得松松垮垮，露出一小片紧实的胸膛皮肤，还氤氲着沐浴后的湿润水汽。
　　“陆臻。” 游书朗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刚沐浴后的微哑和磁性，比平时更加低沉，像羽毛轻轻搔刮过耳膜。
　　陆臻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屏幕的光映亮了他骤然睁大的眼睛，和迅速漫上绯红的脸颊。他几乎是直勾勾地盯着屏幕上那个和平日一丝不苟形象截然不同、性感得有些过分的男人，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一股热气毫无预兆地从脚底直冲头顶，血液似乎都往脸上涌去。
　　“啪！”
　　他猛地将发烫的脸埋进了蓬松的枕头里，发出一声闷响。手机被他胡乱地按在枕头上，屏幕黑了下去，只能听见他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和如擂鼓般的心跳。
　　“陆臻？” 游书朗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似乎还靠近了些，气息仿佛就在耳边。
　　“……嗯。” 陆臻闷闷地应了一声，却没敢把脸抬起来。身体某处不受控制的反应实在太过明显，薄薄的睡裤根本无从遮掩，这让他窘迫得几乎想钻进地缝。他恨自己不争气，明明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怎么只是看到游书朗刚洗完澡的样子，就……就这样了？
　　“怎么了。” 游书朗又问，语气里那点疑惑似乎散去，换上了某种了然的平静。
　　陆臻把脸在枕头上蹭了蹭，试图让热度降下去一些，才慢吞吞地、极其小心地，将手机重新拿起来，镜头只敢对着自己的下巴和脖子，不敢拍全脸。他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恼羞成怒的意味，又像是抱怨：“游叔叔……你真是要命。”
　　屏幕那头的游书朗似乎顿了一下，然后，陆臻清楚地看到，他微微偏了偏头，目光在陆臻只露出下半张脸的屏幕上停留了一瞬。以游书朗的阅历和……经验，几乎立刻明白了这突如其来的反常是怎么回事。
　　一声极轻的、从喉间滚出的低笑，透过听筒传了过来。
　　“呵……”
　　那笑声很短促，带着气音，像是被逗乐了，又带着一种成年人心照不宣的促狭。陆臻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微微弯起的嘴角，和眼底那点戏谑的光。
　　“游书朗！不许笑！” 陆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将手机拿正，整张通红的脸都暴露在镜头前，眼睛瞪得圆圆的，试图用凶巴巴的语气来掩饰自己的羞窘。
　　可他不知道，自己这副脸红到脖子根、眼睛湿漉漉还强装镇定的模样，落在游书朗眼里，不仅毫无威慑力，反而更像一只被逗弄得炸了毛、却只会虚张声势挥舞爪子的小猫。
　　于是，那低沉悦耳的笑声又响了一次，这次更加清晰，带着胸腔的共鸣。
　　“呵……” 游书朗看着他，眼神深邃，笑意在眼底流淌，那是一种完全放松的、甚至带着点纵容意味的逗弄，像在看一个有趣又可爱的、所有反应都直白写在脸上的小玩意儿。
　　陆臻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只能鼓着脸颊瞪着他。
　　游书朗欣赏够了小猫炸毛的模样，才不紧不慢地收敛了笑意，但眼角的柔和弧度依旧未散。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道：“臻臻。”
　　这个亲昵的称呼让陆臻心跳又漏了一拍，怒气值诡异地下降了一点。
　　“明天周五，我下午没会。去学校接你？” 游书朗的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温和，但仔细听，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诱哄般的意味。
　　陆臻心里的那点别扭，瞬间被这个提议带来的巨大喜悦冲散了。他几乎是立刻点了点头，忘记了自己还在“生气”：“嗯！”
　　接下来的时间，大多是陆臻在说话。他叽叽喳喳地讲着学校里发生的琐事，哪个教授又布置了变态的作业，食堂推出了难吃的新菜，室友又做了什么蠢事……语速很快，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活力，仿佛要通过电波，将自己生活的全部细节都塞给屏幕那头的人。
　　游书朗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在他停顿的间隙，回以一个简短的“嗯”，或者“然后呢？”，目光始终落在他神采飞扬的脸上，专注而平和。那目光像一片宁静的海，无声地接纳着所有奔涌而来的溪流。
　　“……然后他就摔了个大马趴！哈哈哈……”陆臻讲完一个趣事，自己先乐不可支。
　　游书朗的唇角也随着他生动的描述微微扬起。“好了，”他看了眼时间，出声打断这似乎可以无止境继续下去的闲聊，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不早了，你明天还有课。早点睡觉。”
　　兴奋的劲头被打断，陆臻意犹未尽，但也知道游书朗说的对。他乖乖地点了点头，声音不自觉放软了些，带着点撒娇的尾音：“嗯……游叔叔晚安。”
　　“晚安。” 游书朗看着他，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视频挂断，屏幕暗下去，映出陆臻自己依旧带着红晕的脸。他盯着黑暗的屏幕看了几秒，手指飞快地打字，发送：
　　「爱你。??」
　　然后，他才把手机放到枕边，心满意足地闭上眼。身体深处那阵被视频撩拨起的、未曾平息的热意似乎还在隐隐流动，但更多的，是被“明天就能见面”的期待和那句“爱你”发送出去的甜蜜所填充。他蜷缩进被子里，嘴角带着笑，很快就沉入了带着游书朗湿发和低笑画面的梦境里。
　　而城市的另一端，游书朗放下手机，屏幕停留在陆臻最后发来的那颗小小的、跳动的红心上。卧室里只开了一盏阅读灯，光线昏黄。他靠在床头，湿发的水珠偶尔滴落，在深色的丝绸睡衣上晕开更深的痕迹。他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自己颈侧，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不久前视频时，那孩子滚烫目光流连过的错觉。良久，他几不可闻地，轻轻吁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悠长，也有些不明的、沉沉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