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苇苇子

2、遇见2 蓝方婕没有

　　蓝方婕没有立刻走过去。
　　她站在门口，看着林苑低着头坐在轮椅上。白色灯光落在她肩上，衬得她整个人比记忆里单薄许多。她的头发比从前长了一些，垂下来，遮住半边脸。蓝方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林苑也常常这样低着头，在草稿纸上写题，写错了就皱眉，然后把笔往桌上一搁，转头看她。
　　“蓝方婕，这题我不会。”
　　那时她们还穿着一样的蓝白校服。
　　教室里总有粉笔灰的味道，夏天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试卷哗啦作响。林苑坐在蓝方婕前面，头发扎成低低的马尾，校服领口总有一股很淡的洗衣粉味。那味道并不特别，清爽、干净，混着阳光晒过布料后的暖意，可蓝方婕偏偏记了很多年。
　　她曾经以为，自己只是喜欢和林苑待在一起。
　　喜欢她课间转过身来，把下巴搭在她桌沿上；喜欢她在体育课后把冰水递给自己；喜欢她听不懂数学题时皱着眉，却又很认真地看她写下每一步推导；也喜欢她放学时自然地挽住自己的胳膊，说：“走啦，一起去吃饭。”
　　她们那时候几乎形影不离。
　　早读前一起去接水，中午一起吃饭，晚自习后一起走到校门口。林苑怕冷，冬天总把手塞进蓝方婕袖子里，笑嘻嘻地说：“借我暖一下。”蓝方婕嘴上说她麻烦，却从来没有把手抽回来。
　　有时候林苑累了，会趴在她肩上。
　　很近。
　　近到蓝方婕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落在自己颈侧，近到她不敢乱动，只能假装低头看书。她的心跳在胸腔里乱得不像话，她却固执地把那归结为紧张、害羞，或者是青春期里某种说不清的依赖。
　　那时候，她不懂那叫喜欢。
　　她只知道自己不喜欢别人靠林苑太近。
　　尤其是每天早上给林苑接热水的那个男生。
　　男生坐在隔壁组，个子很高，打篮球回来时校服总是敞着，笑起来很张扬。每天早读前，他都会把一个装满热水的杯子放到林苑桌上。
　　“刚接的，小心烫。”
　　林苑每次都会说谢谢。
　　蓝方婕坐在后面，看着那个水杯，看着男生低头和林苑说话，看着林苑仰起脸笑。她心里会突然堵住，像有人把一团潮湿的棉花塞进胸口。她不喜欢那种感觉，却又不知道自己凭什么不喜欢。
　　林苑不是她的。
　　她们只是好朋友。
　　所以她只能低头写题，把草稿纸划得很重。林苑转过来问她怎么了，她就说：“没事。”
　　林苑不信，伸手戳她的胳膊。
　　“你又不高兴了？”
　　蓝方婕把笔握紧：“没有。”
　　“那你干嘛不理我？”
　　“我在写题。”
　　林苑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蓝方婕，你好别扭。”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亲昵的，像是在抱怨一个很熟悉的人。蓝方婕耳朵发热，心里却又因为这点亲昵悄悄松动。她不敢看林苑，只把草稿纸推过去。
　　“哪题不会？”
　　林苑立刻笑起来，把练习册摊开。
　　“这题。”
　　蓝方婕低头给她讲题。她讲得很慢，怕她听不懂，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林苑撑着脸看她，听了一会儿，忽然说：“蓝方婕，你以后肯定能当医生。”
　　蓝方婕笔尖一顿。
　　“为什么？”
　　“因为你看起来就很可靠啊。”林苑笑着说，“而且你讲题的时候特别认真，好像不把人救明白就不肯罢休。”
　　那时蓝方婕不知道，很多年后，她真的会成为医生。
　　也不知道，林苑会成为她最不敢面对的病人。
　　高考前的那几天，天气热得反常。
　　教室后面的倒计时牌只剩下个位数，所有人都像被无形的绳子勒紧。老师反复强调最后阶段不要松懈，家长在群里转发各种注意事项，连课间的笑声都少了很多。
　　蓝方婕变得越来越沉默。
　　她不是不想和林苑说话，只是每次看见林苑，她的心都会无缘无故地疼。不是普通的难过，也不是考试压力带来的焦虑，而是一种更深、更隐秘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生长，她越想压下去，它越清晰。
　　林苑靠近她，她会心慌。
　　林苑对别人笑，她会难受。
　　林苑挽住她胳膊，她会高兴得不敢呼吸。
　　可只要林苑松开手，她又会陷入一种说不出的空落。
　　她开始害怕。
　　害怕自己越来越不像一个正常的朋友，害怕某一天林苑看出她眼神里的不对劲，害怕她们连朋友都做不成。
　　于是她做了一件后来想起无数次都觉得愚蠢的事。
　　那天中午，林苑照常收拾饭卡，回头问她：“走啊，吃饭去。”
　　蓝方婕没有站起来。
　　她低着头，把书翻开，声音很轻：“最近几天我想好好复习，就不跟你一起吃饭了。”
　　林苑愣了一下。
　　教室里很吵，有人搬椅子，有人喊着去食堂占座，有人从她们身边跑过去。可是那一刻，蓝方婕觉得周围突然安静得可怕。
　　林苑看着她。
　　“什么意思？”
　　蓝方婕指尖攥紧书页，强迫自己不要抬头。
　　“就是……想自己复习几天。”
　　“吃饭也耽误你复习吗？”
　　蓝方婕没有回答。
　　她其实想说，不是的。
　　她想说，我不是嫌你打扰我，我只是害怕自己再这样下去，会藏不住了。
　　可是十七岁的蓝方婕太胆小了。她连喜欢都还没弄明白，更没有勇气承认自己害怕失去。
　　林苑站在她桌前，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她轻轻笑了一声。
　　“哦，知道了。”
　　那不是平时的笑。
　　蓝方婕心里猛地一沉，终于抬起头，却只看见林苑转身离开的背影。她走得很快，马尾在校服后面晃了一下，很快消失在教室门口。
　　从那天开始，她们莫名其妙地不讲话了。
　　明明没有争吵，没有摔门，也没有一句真正伤人的话，可两个人之间就是突然隔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林苑不再回头问她题，不再等她一起吃饭，不再把手伸进她袖子里取暖。
　　蓝方婕也没有解释。
　　她每天坐在后排，看着林苑和别人一起去食堂，看着那个男生照旧把热水放到她桌上，看着林苑接过杯子，低声说谢谢。
　　她以为自己会轻松一点。
　　可她没有。
　　她开始吃不下饭。
　　食堂里的饭菜味道一靠近，她胃里就翻涌。起初她以为是天气太热，后来才发现，只要林苑出现在她视线里，那种恶心感就会更明显。她强迫自己咽下几口饭，没过多久又跑去洗手间吐出来。
　　水龙头哗哗地响。
　　蓝方婕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苍白的自己，眼眶红得吓人。
　　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了。
　　为什么只是少了一个人一起吃饭，她就像丢掉了生活里最重要的一部分。
　　高考前的最后几天，她几乎没怎么好好吃过东西。胃里空得发疼，胸口也疼。她在教室里做卷子，余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去找林苑。可每一次看见她，又会立刻低下头。
　　她想靠近，又拼命后退。
　　她想解释，又害怕开口。
　　于是那个夏天，她们就这样错过了彼此最后一段并肩的日子。
　　高考结束那天，学校门口挤满了家长和学生。有人欢呼，有人哭，有人把书抛到空中。蓝方婕站在人群里，手里攥着准考证，忽然在人潮中看见了林苑。
　　林苑也看见了她。
　　她们隔着很多人对望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蓝方婕还没来得及分辨林苑眼里的情绪，对方就被同学拉走了。有人搂着林苑的肩膀，说着毕业旅行和聚会。林苑笑了一下，侧脸很快淹没在人群中。
　　蓝方婕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胃里又开始翻涌。
　　可是这一次，她没有去洗手间。
　　她只是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臂弯里。
　　也是在那个傍晚，她终于迟钝地明白过来。
　　原来她不是害怕林苑打扰她复习。
　　也不是单纯地依赖一个朋友。
　　她喜欢林苑。
　　喜欢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自己都没有发现，久到她终于明白的时候，她们已经莫名其妙地没有了联系。
　　那个夏天之后，蓝方婕再也没有闻到过林苑校服上那种淡淡的洗衣粉味。
　　可很多年后的某个午后，当她在医院走廊里再次看见林苑低垂的侧脸时，那股味道却像从记忆深处重新漫上来。
　　干净，温热，带着十七岁夏天里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
　　蓝方婕站在影像科门口，手指慢慢收紧。
　　她终于明白，自己不是不想走过去。
　　她只是不知道，隔了这么多年，她还有没有资格再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