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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盛夏 N-999 ...

  •   N-999的夏天来得悄无声息。没有蝉鸣,没有雷雨,没有暑气蒸腾。只有雪线退到了山脊以北最高的那道峰下,露出大片大片黑褐色的土地。阳光不再是冬天那种苍白冷淡的光,而是带着一层淡淡的金色,落在皮肤上,有一种久违的、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触碰的感觉。沈时雨把外套脱了,只穿一件单衣,袖子卷到手肘。她在菜地里蹲了一整个上午,手指插在土里,感受着温度一点一点从地底往上涌。

      零七在不远处加固温室。夏天风大,薄膜被吹得鼓起来,固定件有几处松了,他一个一个检查,把压条重新拧紧。沈时雨看了他一眼,他穿了一件灰色的短袖,手臂露出来,皮肤被晒得比冬天深了一个色号。

      “零七,你晒黑了。”

      “嗯。”

      “在N-999也能晒黑?”

      “有光就能晒黑。光又不分星球。”

      她笑了一下,低头继续拔草。菜地里的杂草长疯了。雪化了之后,土里的种子像被施了魔法一样,一夜之间冒出一片,有的比菜苗长得还高。她每天都要拔,拔了又长,长了又拔。零七说这是好现象,说明土活了。活了才会有杂草,死了才什么都没有。

      菜地里的西红柿挂满了果。青色的,一颗一颗垂在藤蔓下,像一串串没有点亮的灯笼。她蹲下来,用手轻轻托起一颗,感受它的重量。沉甸甸的,里面的果肉在膨胀,表皮绷得紧紧的,她能感觉到它还在长。

      “快了,”她说,“再过几天就能红了。”

      红色小果的植株长成了一片小小的灌木丛。从最初那棵母株分出来的枝条扦插成活,又分出了更多枝条。一株变两株,两株变四株。她数了数,现在有十几棵了,整整齐齐地排在菜地东侧,墨绿色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枝头挂满了果实,有的还是青的,有的已经开始转色。最红的那几颗,她每天都要看好几遍,舍不得摘,想等沈星落来了让她亲手摘。

      沈星落的飞船是在一个无风的午后降落的。沈时雨站在停机坪旁边,没有戴帽子,阳光晒得她眯起眼睛。飞船还是那艘旧的,但外壳重新喷了漆,银白色的,在阳光下亮得晃眼。舱门打开,沈星落第一个冲出来。她穿着一件粉色的连衣裙,白色凉鞋,头发扎成两条麻花辫,辫梢系着红色的蝴蝶结。她跑得很快,凉鞋踩在碎石上,差点摔倒。

      “姑姑——”

      沈时雨蹲下来,张开双臂。沈星落扑进她怀里,撞得她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地上。两个人都笑了。沈星落的笑声很响,在空旷的雪原上传得很远。

      “姑姑,我长高了吗?”

      沈时雨把她从怀里拉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番。“长了。”

      “爸爸说,我长了两厘米。”

      “不止。”

      沈星落又转头看零七。他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拿着一把钳子,手指上沾着油污。沈星落跑过去,仰着头看他。

      “叔叔,你会做木鸟吗?”

      零七愣了一下。“什么?”

      “木鸟。爸爸说你会。他说你以前在远征军的时候,给战友的小孩做过木鸟。”

      零七看着沈衍之,沈衍之正从飞船上往下搬行李,听到这句话,动作停了一下,但没有抬头。零七沉默了一会儿。“不记得了。但手可能记得。”

      沈星落带来的行李比上次多了一倍。一个大箱子,里面塞满了衣服、图画书、一罐她妈妈做的肉酱。还有一个小箱子,她不让别人碰,自己拖着。

      “姑姑,这是我的秘密。”

      “什么秘密?”

      “不告诉你。等晚上再看。”

      沈时雨没有追问。她帮沈衍之把行李搬进屋里,炉火烧旺,水壶搁上。沈衍之坐在炉子边,搓了搓手。

      “首都星现在正是盛夏。热得要命。星落一直嚷嚷着要来你这里避暑。”

      “我这里白天也不凉快。太阳晒着,温室里能有二十多度。”

      “比首都好。首都三十八度。”他看着窗外的雪原,“你这里还有雪。她上次回去以后,一直念叨。”

      “念叨什么?”

      “念叨雪。念叨红色小果。念叨叔叔教她堆的那个雪人。”沈衍之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她说,姑姑那里的雪是甜的。”

      沈时雨没有接话。她把红色小果干放进杯子里,泡了一杯茶,递给沈衍之。“尝尝。今年新晒的。”

      沈衍之喝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有一股淡淡的回甘。“比去年的好。”

      “土养了一年,更肥了。果子也更大更甜。”

      下午,沈时雨带着沈星落去了菜地。沈星落换上了一条短裤和一双小雨靴,靴子是粉色的,上面印着小兔子,是她自己从箱子里翻出来的。她踩在菜地的泥地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怕踩到菜苗。

      “姑姑,这些全是菜?”

      “全是。”

      “好绿。”

      “青菜、西红柿、红色小果。”她蹲下来,用手指着红色小果的植株,“这个,你上次吃过的。果干就是用它做的。”

      沈星落蹲下来,凑近了看。枝头最红的那颗果实正好垂在她眼前。她伸出手,悬在果实上方,没有摘,回头看着沈时雨。“姑姑,我能摘吗?”

      “能。摘那颗最红的。”

      她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果柄,轻轻一拧。果实落在手心里,红得发亮,表皮上还有一层细细的绒毛。沈星落把果实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姑姑,它好小。”

      “小才甜。大的不一定甜。”

      她咬了一口,汁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连衣裙上。她没有在意,嚼了嚼,咽了,眼睛亮了。

      “甜的!”

      “酸不酸?”

      “有一点点。但不苦。”

      沈时雨愣住了。沈星落说的这句话,和陆沉笔记里写的一样——“酸,但不苦”。一个四岁的小孩,用和陆沉一模一样的词语,形容同一棵树结出的果实。她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把沈星落抱起来,举过头顶。沈星落咯咯笑着,手里还攥着那半颗红色小果。

      “姑姑,我还要!”

      傍晚,零七在驻站后面的空地上给沈星落做木鸟。他找了一块旧木料,画线,锯出轮廓,用刀慢慢削。木屑落了一地,他的手很稳。沈星落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叔叔,鸟的翅膀呢?”

      “翅膀要最后做。先做身子,再做翅膀。”

      “翅膀会动吗?”

      零七想了一下。“会。用一根小木棍串起来,翅膀就能上下动。”

      沈星落高兴得拍手。沈衍之站在门口,看着零七削木头的背影,走过去,蹲下来,从零七手里接过那把刀。

      “我来削身子。你做翅膀。你手比我稳。”

      零七看了他一眼,把刀递过去。两个人并排蹲着,一个削身子,一个削翅膀。沈时雨站在厨房窗边,看着这一幕,把锅里的汤搅了搅。汤是红色小果炖的,加了蜂蜜和几片老姜,酸甜里带着一丝辛辣。

      晚上,沈星落终于打开了她的秘密小箱子。里面装的是她给沈时雨和零七的礼物:一幅画、一个相框、一罐她妈妈做的草莓酱。画是她自己画的,画的是N-999——白色的雪地,绿色的菜地,红色的果子,两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孩。沈时雨指着画上的小人,“这是谁?”

      “我呀。”

      “旁边呢?”

      “姑姑和叔叔。爸爸说,我下次来,可以在这里多住几天。他说我可以住到不想住为止。”她把画递给沈时雨,“姑姑,你帮我贴在墙上。”

      沈时雨把画贴在工作台旁边的墙上,和陆沉的星图、老陆的信、沈衍之的照片贴在一起。沈星落的画歪了,她调整了一下位置,又歪了,零七走过来,用手按了按,贴正了。

      “叔叔,你的木鸟做好了吗?”

      “快了。明天早上就能飞。”

      第二天早上,零七把木鸟做好了。鸟身巴掌大,翅膀用木棍串起来,拨动后面的尾巴,翅膀就会上下扇动。沈星落接过木鸟,拨了一下尾巴,翅膀扇了扇。

      “真的会动!”

      她举着木鸟在驻站前面的空地上跑,跑了一圈又一圈。木鸟在风里扇着翅膀,像真的要飞起来。沈时雨站在门口看着,沈衍之站在她旁边。

      “哥。”

      “嗯。”

      “你以前见过零七做木鸟吗?”

      “见过。在远征军的时候。他给好几个战友的小孩做过。手艺好。”

      沈时雨没有继续问。零七从设备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木盒子——不是之前那个,是新的,比那个小很多。他走到沈星落面前,蹲下来。

      “这个给你。”

      沈星落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只更小的木鸟,翅膀上刻着她的名字:沈星落。

      “叔叔,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你爸爸告诉我的。”

      下午,沈衍之在设备间里和周远洲通了一次话。沈时雨站在门口听到了一部分。

      “能源改造工程基本完成了。科学院在边境星系发现的新能源矿脉储量远超预期,足够帝国撑过下一个二十年。首都星不会再断电了。”周远洲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带着杂音。“沈家的势力已经被彻底清除出能源决策层。议会通过了新的能源法,科学院接管一切。你妹妹的那些数据,救了帝国。”

      沈衍之沉默了一会儿。“她种的那些菜,也救了她自己。”

      通讯器那边也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周远洲的声音又响起。“代我向她问好。她的红色小果干,很好吃。”

      傍晚,沈星落和沈时雨坐在温室门口看晚霞。夏天的晚霞是橘红色的,从地平线一直烧到天顶,把整片雪原染成暖金色。沈星落靠在沈时雨的胳膊上,手里还攥着那只木鸟。

      “姑姑。”

      “嗯。”

      “爸爸说,这里以前什么都没有。是光秃秃的。”

      “是。”

      “现在什么都有了。”

      沈时雨低头看着她。她的脸被晚霞映得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还有什么?”

      “菜。西红柿。红色小果。叔叔。我。”她停了停,“还有雪。”

      沈时雨把她的辫梢捏在手指间,红丝带在晚风里轻轻飘动。“雪一直都有。从我们来的时候就在。”

      “那以后还会在吗?”

      “会。”

      沈星落离开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就起来了。她穿着睡衣跑到菜地,把那颗最红最亮的红色小果摘下来,放在口袋里,拉好拉链。沈时雨站在门口,看着她。

      “姑姑,我摘了一颗。我要带回去给妈妈。她没吃过。”

      “带回去会不会坏了?”

      “不会。我放在口袋里。到了就给她吃。”

      沈时雨没有告诉她,红色小果经不起长途颠簸,到首都星的时候可能已经烂了。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小袋果干,放进沈星落的口袋里。

      “这个给妈妈。果子你自己吃。”

      沈星落点了点头,把那颗红色小果从口袋里拿出来,咬了一口,然后跑上飞船。

      飞船升空的时候,沈时雨和零七站在停机坪上。晨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雪地上画出一条金色的路。那艘银白色的小飞船越升越高,穿过云层,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就在飞船消失的瞬间,天边浮现出一道极光。不是冬天那种铺天盖地的绿,是淡淡的、粉紫色的,像一笔水彩在天幕上洇开,又像谁在云端轻轻叹了一口气。它静静悬在那里,不流动,也不消散。

      沈时雨看得入了神。零七站在她身旁,也抬起头。风从山脊吹过来,带走了风声,也带来远处的回音。“零七,你以前见过这种颜色的极光吗?”

      “没有。”

      “好看吗?”

      “好看。”

      沈时雨把手伸进他的掌心。他没有握,也没有收,只是张开手指,让她的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极光在天边慢慢变淡,像水彩被风干,但她没有收回目光。她第一次觉得,N-999的夏天,比冬天更值得等。

      零七站在停机坪边缘,目送天空良久,然后将她的手握紧了一些。风从他身后吹来,将他的短发与她的辫梢吹向同一个方向。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两道影子在晨光中并肩站立,越来越长,越来越淡,直到与雪地融为一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盛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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