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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意外试探·险露锋芒 天祐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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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祐三年(906年)·春
夜幕降临,汴梁城陷入一片寂静,唯有朱府内的巡夜甲士,还在来回巡逻,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马厩旁的破草堆里,阿尘靠在满是草料味的木柱上,缓缓摊开掌心。
原本白皙如葱根的手指,如今布满了细碎的裂口和劈柴磨出的红痕与硬伤,指甲缝里塞满了洗不净的黑泥,再也看不出半分昔日凌家嫡女的娇贵。她轻轻摩挲着掌心的伤口,闭上眼,在心里对自己说:“清欢,你要忍。忍过这一切,才能为父兄报仇,才能见到苏哥哥。”
就在这时,一道轻微的脚步声悄悄靠近,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阿尘瞬间睁开眼,眼神变得警惕,身体下意识地紧缩,装作受惊的样子,死死盯着来人——那是同为朱府杂役的一个年轻小伙,名叫张顺,也是流民出身,白日里曾和她一起在柴房附近干活。
张顺神色复杂地看着阿尘,左右看了看,确认四周没有其他人,才从怀里掏出半块冷硬的干饼,递到阿尘面前,声音压得很低:“阿尘,给。看你白日里没怎么吃东西,这半块饼你拿着吧。”
他见这“哑女”白日里被王管事随意打骂、被小厮欺凌,却始终不吭声、不反抗,浑身散发着一股可怜劲儿,同为流民的他,心中生出了几分怜悯。
阿尘看着那块干饼,喉咙里泛起一阵干涩——她已经整整一天没有正经吃东西了,饥饿感如潮水般袭来。但她没有立刻接,而是用那双黑黢黢的眼珠死死盯着张顺,眼神里满是流民特有的惊恐与警惕,仿佛在判断这饼里是否有毒,眼前这个人是否心怀不轨。
“吃吧,我没别的意思,也不拿你工钱。”张顺叹了口气,将干饼往她面前又递了递,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都是苦命人,能帮一把是一把。”
阿尘沉默了片刻,确认张顺没有恶意,才颤抖着伸出布满裂口的手,接过干饼。她喉咙动了动,下意识地吐出一个单音:“……谢。”
由于两人距离极近,这声“谢”虽极其含糊、沙哑,却难掩那股清丽的本音质感,像山涧清泉轻轻流淌,瞬间让张顺愣了一下。他疑惑地看着阿尘那张涂满污垢的脸,眉头微微皱起,心里暗自嘀咕:这丑丫头的声音,怎么倒像林子里的百灵鸟,只是被什么东西毁了,实在可惜。
阿尘瞬间察觉到张顺眼神中的探究与疑惑,心脏猛地一沉——她还是露出破绽了!她立刻低下头,不敢再看张顺的眼睛,双手抓着干饼,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故意发出极其粗俗、夸张的咀嚼声,嘴角还沾了饼屑,将那一瞬间的清丽破绽,彻底掩盖在粗鄙的姿态之下。
她一边吃,一边在心里告诫自己:凌清欢已经死了,你是阿尘,是一个卑微、木讷、粗鄙的流民奴才,不能有半分特别,不能有半分破绽。在这朱府深宅,任何一点点“特别”,都是催命符。
张顺看着她这副狼吞虎咽的样子,心中的疑惑渐渐消散,只当是自己听错了,叹了口气,转身悄悄离开了。
直到张顺的身影彻底消失,阿尘才停下咀嚼,缓缓抬起头,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她靠在木柱上,深深吸了口气,平复着狂跳的心脏。
她看着手中剩下的半块干饼,犹豫了一下,没有吃完,而是小心地藏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不是舍不得吃,而是她知道,在这吃人的朱府里,一份善意的分量有多重,重到她不敢接受,却又舍不得丢弃。
隔壁的马厩里,一匹骏马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打破了夜的寂静。阿尘悄悄摸了摸怀里的小木马,指尖传来熟悉的触感,心跳渐渐平稳。她又摸了摸那半块饼,心中默默念了一句:“张顺……你要活着。”
她不知道的是,这一句无人听见的祝福,终究没能护住那个善良的年轻人。
她闭上眼,恍惚间又看见苏缺策马而来的模样——那是去年上元节,她在灯市被人潮冲散,他骑着白马穿过整条长街,在漫天烟火中向她伸出手:“清欢,上来。”
那一刻,满城灯火都不及他眼底的光。
可如今,那双眼该有多恨她?
她不敢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