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路有星》烟艺

1、岐路 可怜

　　天色沉得像墨一般，已近七点，家家户户开灯迎接黑夜降临。

　　时岐所在的这栋别墅尤其明亮。

　　院子铁门敞着，不断有车停在门口，从车上下来西装革履的男人和精心打扮的女人，走进别墅。

　　时岐站在窗边冷眼看着这一切，眼尾倦怠漠然，甚至于厌恶。

　　保姆陈阿姨在门口敲门，催时岐下去，时岐没开门，只应了声知道了。

　　敲门声没继续，脚步声渐远。

　　楼下，时远山和李琳琳在门口迎客，每接受一句恭喜，李琳琳的脸色就僵一分，偏偏不敢有大的动作，只敢将这份委屈藏在心里。

　　老爷子可不是吃素的，今晚她要是敢闹事，明天就能被扫地出门。

　　李琳琳只好受着，面上仍笑意盈盈。几个回合下来，嘴角上扬固定在同一个位置，那块肌肉变得僵硬，任谁一看都会觉得假。

　　笑得好假。

　　不过也不奇怪了。
　　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李琳琳背过身，揉了揉发酸的咬肌。
　　才刚揉没一会，时远山撞她胳膊。

　　她没忍住，发了脾气。
　　时远山：“林、向两家来了！”

　　李琳琳立刻调整好表情，姿态优雅地朝门口看去。

　　两辆豪车相继停住。

　　后一辆豪车上先下来一位年轻清俊的少年，走到前一辆豪车，打开后车门，将穿翠绿公主裙的少女迎下来。

　　少女肤色雪白，乌黑柔顺的长发搭在雪肩上，容貌靓丽，与少年十分相配。

　　此刻，少女脸上有些无奈。

　　林星妙：“你不用这样。”

　　她又不是不会开车门。

　　向纵唇瓣带笑，“我乐意。”

　　林星妙只好继续无奈。不是她不想争辩，只是类似的对话，她已经经历过无数回。

　　两家父母下车，看到相偎的两人，面上露出慈和的笑容。

　　林星妙见怪不怪，眉头轻起，看向别的地方。

　　时岐侧身，林星妙只看到了亮堂堂的窗户，很快便低眸。

　　她回到父母身边，和父母一起走进去。
　　向家三人跟着一起，依次向时远山和李琳琳打招呼。

　　林星妙：“时叔叔，李阿姨。”
　　向纵跟着叫，“时叔叔，李阿姨。”

　　时远山和李琳琳应声，夸赞几句。
　　“两孩子都懂事乖巧，真是越看越喜欢，快进来，我们到里面聊。”

　　时岐再看过去，门口已经空了。
　　没一会，时远山和李琳琳再次出现，时岐收回视线，嘴角轻扯。

　　半个月前，他还生活在一处偏僻的江南水镇里。

　　那时候他叫顾岐，刚送走他唯一的亲人，他妈顾茉。

　　镇上的人帮忙，办起丧仪，吹拉弹唱起来。
　　时岐穿孝服，跪在地上给顾茉烧纸。

　　镇上的人来祭拜，他不知听了多少句说他可怜的话。“可怜”这个词他从小听到大，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他没有爸，只有个疯妈。外公外婆在他十四岁那年去世，现在妈也死了，只剩下他一个人，怎么能不可怜。

　　听得多了，时岐对此的感情也就麻木了。

　　时弘就是在这时候突然出现的，在他成为孤儿的第一天。说是他的爷爷，说要带他走，说他是时家的小孩。

　　时岐从没听顾茉和外公外婆提过，但他心里明白，这个穿着体面的严肃老人八成说的是真的。

　　他现在都过成什么样了，没有人会大张旗鼓地跑过来，纯骗他一个小孩。

　　可是时岐不想跟他走。

　　打从他记事起，镇上的人每每见到他，总要提一提顾茉。长舌妇把顾茉的事情添油加醋一顿说，茶余饭后，每每想起来，或是看到外公外婆出门，总要点评上那么两句。

　　“要是我家丫头是这个样子，我就让她在外面自生自灭，简直丢死人了！”

　　可怜外公外婆一辈子教书育人，到哪都受尊敬，老了老了，因为女儿的荒唐事沦为镇上人人的谈资和奚落的对象。

　　从此外公外婆总是长吁短叹，脊梁骨再没直起来过。

　　时岐后来年岁渐大，能听懂他们一些用词的意思，有时候躲在墙角听上那么一会，大概拼凑出一个真相。

　　顾茉年轻时候受人蒙骗，被人搞大了肚子，男方又不负责，只好回到镇上生下他。产后抑郁又受足了在感情中的伤害，便渐渐疯了。

　　可怜外公外婆要照顾疯癫的女儿，还要照顾幼小的他，还要听镇上人带着恶意的奚落。

　　那之后，时岐就不许镇上人再说了，谁说打谁。妇女们骂他，骂他野种，说顾茉指不定在外面做了谁的小三，才灰溜溜回镇子上的。

　　男人们坏笑帮腔。

　　时岐抄着棍子就上，有一个算一个，就往男人们头上敲，还不忘和女人们对骂。别人朝他啐一口唾沫，他朝那人啐十个。

　　很快，镇子上的人找到他外公外婆，斥责他们是怎么管孩子的。

　　外公外婆一个劲弯着腰给人道歉。
　　时岐看不过去，不许他们弯，护在他们身前，再一次靠一身蛮力将人赶跑，赶出院子。

　　外公外婆叫不动他，也拉不住他。他越来越大，他们越来越衰老。

　　他们知道他心里的委屈。

　　外公只问他，就算把镇上所有人嘴都堵住，别人就不会这么想了吗？就不是事实了？

　　他这么做，只是在自欺欺人。

　　第二天一早，顾茉在餐桌安静喝粥。

　　时岐坐过去，替她擦了擦嘴角。

　　她像个小孩子般摇头晃脑，动作笨拙地咬勺喝粥，还会抬头傻笑般看着时岐。

　　但只是一秒，接着便眼神惊恐，啊呀乱叫起来，扑过来捶打时岐，指甲发狠刺进肉里，他侧脸没一会便被挠出印子。

　　外公外婆闻声赶过来，两个人拉顾茉一个。
　　“小茉，你别！”

　　顾茉比他们年轻有劲，尤其现在不认人，整个人都在受惊状态，看着时岐咬牙切齿，眼神恨之入骨，呜咽狂怒。

　　外公外婆拉不住顾茉，就让时岐先出去。

　　时岐转身离开。

　　外公趁机抱住顾茉，将她往回拉，外婆轻声安抚。
　　顾茉呜咽声小了许多。

　　时岐回头看。
　　顾茉瞪着眼睛，又要起势，喉咙里发出攻击般的声音，似犬兽。

　　眼睛里呼之欲出的浓烈恨意，时岐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立刻转头，深吸口气走出去。

　　他突然就想明白了，他就是这个命。

　　他认命。
　　哪怕时弘突然出现，他也不想改变。

　　顾茉火化后，骨灰盒就葬在和外公外婆一起的墓园里，墓碑都挨着。

　　这些外公外婆在世的时候都安排好了，也都和时岐交代过，为的就是当他真遇到这些事的时候，不至于慌乱，没有主意。

　　他们想的是如此周全。

　　时岐安静注视着三座墓碑，风吹过他的眉眼，他眼睫轻闪。

　　过了会他回到家，还没推开院门，就听到里面传来的说话声。

　　是镇上人，就住这条街的一个邻居，言语之间是在要钱。

　　时岐听到时弘二话不说答应。

　　他推开院门进去，厉声指责。

　　“有没有点良心，你是帮了忙，花了钱，但我外公外婆有提前给你钱吧！”

　　他虽然不知道多少，但肯定是给了的。

　　不对，他错了，镇上的人就没有良心。就连这次的帮忙，都是有代价的。

　　时岐开口对时弘说了第一句话，“你别给他。”

　　那邻居张口就是不够，“你外公外婆给的那几个钱，够干什么？根本不够，我是看在这么多年老邻居的面子上才没说什么，缺的部分自己添上了，现在你家有钱，我才不要做冤大头，必须给我补上！”

　　“才不是。”
　　外公外婆根本就不是这样的人，就算这些年白事价格有所涨价，外公外婆给的钱只会多不会少。

　　时弘听着他们掰扯，直接问邻居要了收款码。
　　邻居高兴离开。

　　时岐冷着脸，“你干嘛要给他钱？”
　　时弘：“不然让他一直在这吵？”

　　时弘朝他走近两步，告诉他，“你没有证据，就只能听他狡辩。”

　　时岐脊背挺直，身子偏瘦，眼神锐利野性，却又冷酷，充满警惕。

　　他手心攥紧，过了会开口。
　　“钱我会还你的，你走吧。”

　　他不会跟他回去的。

　　他想得很清楚，刚刚那三座墓里埋着的才是他的亲人。

　　时岐往屋子里走。

　　时弘在后面不紧不慢开口：“是你妈妈给我打的电话。”
　　时岐脚步戛然而止，嘴角往上扯，接着冷然看向时弘，“怎么可能，她早疯了。”

　　一个疯子怎么会记得住号码，怎么会关心他的死活。

　　“是真的。”时弘看着他充满戒备的眼睛，把话说完，“你妈妈在弥留之际给我打电话，求我收留你。”

　　时岐眼睛微动，还是不太相信。
　　他是说那个从他有意识起就疯疯癫癫，看见他就恨不得要他死的女人，他的妈妈？

　　时岐掌心骤然松开，他迟疑了。

　　卧室门被人从外打开，思绪如烟般飘远。

　　站在窗口的时岐转身。

　　时弘眼神锐利严肃，语气威而带怒，“磨蹭什么？”

　　如果是觉得阿姨不够格，要他亲自来请，他现在来了。

　　时弘的姿态眼神都在告诉时岐，让他见好就收。

　　他现在不是在乡野的镇子上，是在他时家，在他家，就得守规矩。

　　时岐嘴角带讽，轻嗤自己。

　　换了个地方，他的命也没好到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