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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前往昭阳城   嫁衣早 ...

  •   嫁衣早已换下,叶子衿一身素净常服,立在城中河河畔。晚风卷着河水湿气拂过,她微微蹙着眉,一双清眸望着滔滔东流的河水,目光悠悠,似是在河面寻着什么,又似什么都寻不到。
      唇瓣轻轻抿成一道浅弧,她垂落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细碎阴影,指尖无意识捻着衣摆,一遍又一遍望着翻涌的河水,心底思绪翻涌。
      日暮渐渐西沉,残阳染红半片天际,渔翁挑着空落落的鱼篓,步履蹒跚地朝河边走来。一身粗布衣裳沾满尘土与水汽,眉眼间堆着整日劳作的倦意,脊背微微佝偻,每一步都带着疲惫,总算熬到了归家的时辰。
      刚行至河畔,便听见岸边聚着的几人高声议论,语声嘈杂,一字一句撞入耳中。
      “你们可听说了?城主府,塌了!”
      “可不是嘛,那些被送进去的新娘,全都埋在前庭院子里了!”
      “就连城主,也没了踪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渔翁脚步猛地顿住,满脸倦容瞬间被惊愕取代,他站在原地,默不作声,听着河边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心底满是骇然。
      “那、那咱们云梦城,岂不是没人管束了?” 渔翁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无措。
      立刻有人接话,语气里藏着贪念:“要不咱们去城主府瞧瞧?听说里头藏着不少奇珍异宝,说不定能捞些好处!”
      “别痴心妄想了!” 旁人立刻打断,“吕卦门的弟子早已赶去封锁现场,还把事情上报给了洲宫,用不了多久,新的城主就会来接管云梦城了。”
      叶子衿缓步走到渔翁身边,声音轻缓温和:“这位老伯,敢问近日河中渔获收成如何?”
      渔翁骤然被人搭话,吓了一跳,下意识警惕地后退两步,抬眼打量眼前一身寻常布衣、眉眼温婉的女子,戒备心稍稍褪去,却依旧带着几分疏离。
      叶子衿见状,心知自己方才唐突,连忙放软了语气,眉眼间染上几分浅浅愁绪:“老伯莫怕,我夫君日日来这河中捕鱼,总说收成极好,可他近日迟迟未归,我此番是特意来城中河寻他的。”
      听她说是寻夫的妇人,渔翁的态度瞬间缓和不少,可提及收成,却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叹了口气道:“小娘子,这渔获收成,本就是看天看运气,运气好便能满载而归,运气差便是颗粒无收。近来正值淡季,河里鱼群稀少,大伙收成都惨淡得很,你夫君说收成极好,怕是哄你呢。”
      话里话外,已然认定这女子是被夫君抛弃,一旁看热闹的路人立刻接话,语气唏嘘:“小娘子,你夫君怕是早已弃你而去了。”
      叶子衿微微睁大眼睛,脸上露出几分真切的疑惑,摇着头,语气带着几分执拗:“不可能,郎君绝不会抛弃我,你们定是骗我的。”
      “小娘子,你可别自欺欺人了……” 一旁有好心人忍不住出声劝导。
      叶子衿却依旧满脸不肯相信,轻声辩解:“就算他暂时离开,也定是去寻别的营生了。你们都说河中收成不好,说不定他是去帮人渡河谋生了。”
      “渡河?” 路人闻言,纷纷失笑摇头,“小娘子初来云梦城吧?这城中河载人渡河的生意,早已被周进一家独揽,他家的船不是小小的渔船,船体宽大,价钱又极低,城外往来的行人,全都坐他家的船,旁人根本抢不到半分生意!”
      叶子衿垂在身侧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蜷,心底了然:周进,是么。
      她原本打算先去云谨府前的羊汤摊歇脚,抬眼望了望渐暗的天色,终究还是先迈步走进了碗娘家摊子。
      滚烫的羊汤端上桌,汤色乳白浓稠,热气袅袅升腾,鲜而不膻的香气瞬间萦绕鼻尖,一口入喉,温润绵长,熨帖了满身疲惫。
      掌勺的碗娘四下张望了一眼,凑到叶子衿身边,压低声音开口,语气满是惋惜:“小娘子,你听说了吗?那些被送去城主府的新娘子,全都没了性命,就埋在城主府前院,可怜见的,都是些大好年华的女子啊。”
      “尤其是云家那位小娘子,更是让人心疼。云老爷趁着儿子云谨不在家,硬生生把亲女儿往火坑里推,送进城主府送死。若是云谨在,说什么都不会答应的!”
      叶子衿握着汤勺的手微顿,抬眸看向碗娘,轻声问道:“云谨去了何处?”
      “云谨那孩子,最是争气。” 碗娘思索着,一拍手道,“他去了昭阳城的管事堂学艺!那管事堂可是以公道立心,专司断案,替苍生鸣冤,为世间讨公道的地方。云谨凭着本事考了进去,一心学断案之术。”
      “他最是疼妹妹,若是在家,就算拼了性命,也不会让云小娘子踏入城主府半步。” 说到此处,碗娘忍不住叹气,眼神里满是惋惜。
      叶子衿又问:“他去昭阳城,多久了?”
      “算下来,足足三四年了,一直没回过云梦城。”
      叶子衿轻轻点头,将这些话尽数记在心底,付了银钱,辞别碗娘。走出汤馆时,她回头望了一眼,心中轻叹,这一走,怕是再也喝不到这般暖心的羊汤了。
      此时,长街夜市彻底喧闹起来。沿街灯火次第亮起,暖黄流光映着熙攘人潮,浓郁的烟火气扑面而来,裹着市井间的温暖与喧嚣。
      街边摊贩鳞次栉比,红彤彤的糖葫芦裹着晶亮的糖衣,酸甜香气随风飘散;花灯摊上,荷花灯、兔子灯、走马灯错落摆放,烛火摇曳,光影婆娑,煞是好看;一旁的面具小摊更是琳琅满目,狰狞诡谲的鬼脸、憨态可掬的萌面、精致雅致的古风花面,引得游人纷纷驻足挑选。
      叫卖声、谈笑声、孩童嬉闹声交织在一起,人来人往,摩肩接踵,整条长街满是人间烟火,热闹非凡。
      叶子衿随手在面具摊买了一张狰狞鬼脸,转身朝着周进家的方向走去。
      待到了周府墙外,她抬眼望了望高耸的院墙,身形轻巧一跃,如同暗夜中的飞燕,悄无声息便翻过高墙,稳稳落在屋顶青瓦之上。她半伏着身子,敛去周身所有气息,缓缓俯身,指尖轻轻抠住一片青瓦,小心翼翼挪开一道细缝,借着微弱的灯火,朝下偷偷望去。
      院内正屋灯火摇曳,周进独坐案前,低着头,慢条斯理地清点着桌上的银两,一枚枚仔细整理,码得整整齐齐,看模样,近日倒是赚得盆满钵满。
      叶子衿眸中冷光微闪,不再隐匿身形,径直飞身跃下屋顶,故意没有遮掩脚步声。
      屋内的周进当即察觉,厉声喝问:“谁在外面?!”
      他攥紧手中银两,缓步走到门口,心头紧绷,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房门。
      可房门刚开,一张放大的狰狞鬼脸便直直映入眼帘,猝不及防的惊吓袭来,周进瞳孔骤缩,浑身一颤,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直挺挺地往后倒去,直接晕了过去。
      叶子衿看着倒在地上的人,原本紧绷的神色瞬间松懈,眼睛微微睁大,满是错愕。
      这……也太不经吓了?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做任何动作,不过是戴着鬼脸站在原地,对方竟直接吓晕了。
      她愣在原地,看着地上不省人事的周进,一时之间,竟有些哭笑不得。
      周进是被夜间的寒意冻醒的。
      甫一睁眼,入目便是一张森冷的鬼脸面具,墨色纹路蜿蜒在惨白木面上,眼窝处深陷一片漆黑,瞧不出半点眉眼,只静静立在榻边,无端叫人后背窜起一阵寒意,吓得他心头猛地一缩,当即就想撑着身子坐起身,厉声质问:“你……”
      话音才刚起头,脖颈下的力道骤然一紧,他这才惊觉,自己四肢早已被粗麻绳索牢牢缚住,绳索勒进皮肉,又紧又疼,半点动弹不得。
      “你醒了。”
      清冷诡谲的声音在屋内响起,辨不清喜怒,更难分男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枯木,带着几分垂垂老矣的沉郁,与眼前那纤细窈窕的女子身段,格格不入到了极致。
      周进身子一僵,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惊惧,再不敢有半分轻慢。
      能悄无声息将他绑至此处,还能以女子之身发出这般男声,眼前这人绝非寻常之辈,招惹不得,更得罪不起。
      他当即敛了所有戾气,换上一副谄媚又惶恐的神色,身子微微蜷缩着,语气放得极低:“这位大人,小人周进一生行善积德,行得正坐得端,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求大人高抬贵手,饶过小人这一回!”
      面具之下,叶子衿垂在身侧的指尖微顿,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这城中河,是你开的?”
      周进喉头一堵,瞬间卡了壳,眼神慌乱躲闪,连连摇头:“不、不是啊大人,这、这从何说起?”
      叶子衿缓缓在屋内踱步,青布裙摆扫过地面,悄无声息,却步步都像踩在周进的心尖上。她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戳中要害:“不是你开的?可我听说,这城中河载人渡客的生意,尽数握在你手里。”
      “这、这倒是实话……” 周进咽了口唾沫,慌忙应声,语气带着几分讨好,“小人家里船大,收的价钱又低廉,往来行人自然都愿意坐我家的船。”
      “哦?”
      叶子衿轻应一声,脚步顿住,侧过身看向被绑在榻上的周进,面具遮挡下,无人瞧见她眼底的冷光:“你家船只载过无数行人,那你可曾见过些奇怪之人?衣着装饰、言谈举止,皆与这层林境格格不入的。”
      周进满心疑惑,不明白对方为何执着于此,正欲胡乱搪塞,却见眼前人影微动,一道寒芒骤然破空而来!
      咻 ——
      飞镖擦着他的鬓角飞过,狠狠钉进身后的木柱里,镖身兀自震颤,发出细微的嗡鸣。
      鬓边发丝应声断落,冰凉的风拂过肌肤,周进瞬间吓出一身冷汗,后背衣衫尽数浸透,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说话都磕磕绊绊:“大、大人饶命!小人、小人好好想,求大人给小人一点时间!”
      他闭着眼绞尽脑汁,脑海中纷乱的记忆飞速闪过,骤然灵光一闪,忙不迭开口:“想起来了!前几个月,确有一位女子登过我家的船!那女子口音怪异,全然不似层林境本地人,小人当时好奇,多问了两句,她说她是璇琴族的,常年隐世不出!”
      叶子衿指尖下意识捏转,心底了然。
      璇琴族本就隐于层林境南边,与世隔绝,从不沾染世俗纷争,这般来历,倒与周进所言相符。
      她沉声追问,语气不容置疑:“她可曾说过,要去往何处?”
      “小人没敢问……” 周进慌忙回想,额间冷汗直流,“但、但她提了一句,说是要寻她的阿姐!”
      寻亲?
      叶子衿微微低头,陷入沉吟,片刻后又抬眼:“还有旁的线索吗?”
      周进见她神色难辨,生怕再惹来杀身之祸,连忙讨好道:“大人若是寻人,这沿河两岸的人家,小人个个都熟识,小人愿意替大人奔走打听,绝无半句隐瞒!”
      叶子衿心中已然明了,从周进这里,再问不出更多有用的信息。
      她不再多言,只缓缓抬起素白如玉的手,拇指与食指轻轻撑开,又缓缓相合,反复舒展着指腕筋脉,动作闲散又悠然,可落在周进眼里,却比任何威胁都要骇人。
      那是一种掌控一切的漠然,仿佛随时都能取他性命。
      周进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纸,拼命挣扎着嘶吼:“大人!有话好好说啊!千万不要动怒!”
      此刻,叶子衿的声音变得愈发晦涩难辨,男女之音交织在一起,阴冷得让人不寒而栗:“这世间事,最怕一家独大。垄断生意做得久了,难免遭人眼红,早晚要惹出祸端。你靠着河运赚得盆满钵满,也该匀出些利益,换一份心安,或是与人分利,或是雇些人手看家护院,懂了吗?”
      话音落下,她再不多看周进一眼,转身便推门离去,只留周进一人在屋内,面如死灰地反复琢磨这番话。
      出了周府,叶子衿径直往北而行。
      胡旋族被赶出南蛮之后,绝不会就此销声匿迹,必定图谋东山再起。而当年,正是昭阳城牵头,将胡旋族彻底逐出层林境,此番下来,胡旋族回到层林境这昭阳城必是第一站。
      她脚步不停,径直出了云梦城门,往城外车马行走去。
      车马行里黑压压一片,各式骡车、厢车整齐停放,赶车的车夫高声吆喝,往来行旅步履匆匆,马嘶声、谈笑声、讨价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又喧嚣,满是人间烟火气。
      叶子衿戴着鬼脸面具,缓步穿行在车群之间,目光清冷,一一扫过车旁竖立的木牌,仔细辨认着每一辆长线客车的目的地。
      不多时,她走到一位靠在车边歇脚的老车夫面前,轻轻敛了敛衣襟,声音虽依旧沙哑,却敛了几分戾气,多了些平和:“老丈,敢问此处可有去往昭阳城的长行客车?能否顺路直达?现下可还有空位?”
      老车夫抬眼,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脸上的面具上停顿片刻,却也没多问,只抬手指了指身后一辆封闭式大厢马车:“姑娘找的便是这辆,专走昭阳官道,巳时一到就发车,如今还差两人便坐满,你若是现在动身,即刻就能入座,车资按人头算便可。”
      叶子衿微微颔首,没有丝毫犹豫:“我现在便走。”
      付了车资,她弯腰踏入车厢。
      本就略显拥挤的车厢里,众人瞧见她脸上那张狰狞可怖的鬼脸面具,皆是脸色一变,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往车厢内侧挤去,纷纷避让,生怕沾染上半分晦气。
      叶子衿仿若未觉,对周遭惊惧的目光视若无睹,径直走到空出来的、最为宽敞的位置坐下,身姿安稳,神色淡然。
      她靠在车厢壁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心中暗自盘算。
      车马行速度不慢,这般赶路,约莫两日光景,便能抵达昭阳城。
      车厢外的喧嚣渐渐远去,车轮碾过土路,发出平稳的轱辘声,载着她,朝着昭阳城的方向,缓缓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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