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第六十八章 续线 宴清织到一 ...
-
宴清的围巾织到了第七行。沈棠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都会看到那团浅灰色的毛线换了一个位置——从床头柜移到窗台,又从窗台移到沙发扶手,像一枚正在缓慢迁徙的领地标记,在不同的落脚点之间辗转。她不知道宴清是什么时候织的,也许是清晨她还没醒的那段时间,也许是深夜她睡熟之后。她从没看到宴清织围巾的样子,但她每天都能看到那团毛线比前一天多出一小截,针脚松紧不一的痕迹正被一行行新的排线覆盖,像一张正在被逐渐填满的白纸。
周四下午,沈棠在客厅写稿。宴清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那团毛线和两根竹针。她走到沈棠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说“我要开始织了”,只是把毛线放在膝盖上,开始往竹针上绕线。沈棠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今天不工作了?”宴清没有抬头,“今天下午没事。想织一会儿。”
沈棠低下头继续写稿。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竹针碰撞时发出的轻响。年糕趴在她们之间的地毯上,尾巴搭在两个人中间的空隙上。沈棠写了一段,抬头看了一眼——宴清正在织,手指的动作比前几天熟练了一些,竹针从左边那根挑起一针,绕线,推到右边那根。动作不快,但连贯了,少了很多停顿,像一段正在被反复校准的节拍器。
“你今天织得比昨天顺了。”沈棠说。宴清的手指没有停,“织了一周了。再不顺手就说不过去了。”
沈棠没有再问。她看着宴清织完一行,把围巾翻了个面,开始织下一行。那团毛线在竹针之间慢慢变短,像一条正在被卷起的光。她忽然觉得,宴清在学一种她以前不会的东西——不是织围巾,是在学怎么让自己慢下来,怎么把一段细长的线,绕成另一种形状。
晚上,沈棠靠在床头看书,宴清洗完澡出来在她旁边坐下。“那条围巾,你打算织多长?”沈棠翻了一页书,“不知道。织完为止。”沈棠看着她,“那你织完的时候,打算送给谁?”
宴清把竹针放下,那团毛线被放在床头柜上,她想了想。“还没想好。可能先留着。等它织完了再看。”沈棠没有追问。她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侧过身躺下来。年糕从床尾走过来,在两个人中间趴下,尾巴搭在两个人的手上。“那你织完的时候,告诉我一声。”
第二天早上,沈棠醒来的时候,发现那团毛线不见了。床头柜上没有,窗台上没有,沙发扶手上也没有。她坐起来,看到宴清已经醒了,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握着竹针和毛线。晨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在她的侧脸上落下一道暖金色的轮廓。她低着头在织围巾,动作比昨天更稳了一些,竹针之间的毛线正在逐渐变长。
沈棠没有出声。她靠在床头看着宴清织围巾的样子。她以前从来没有想象过宴清会坐在窗边织围巾。那时候她总觉得宴清的手应该用来握话筒、签合同、翻剧本,不应该用来握竹针。但现在她看到宴清握着竹针的样子,忽然觉得那些也可以。
宴清织完一行,抬起头看到沈棠已经醒了,“你醒了?”“嗯。你几点起来的?”宴清把竹针放下来,“比你早一点。睡不着,就起来织了一会儿。”沈棠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她旁边,低头看着她手里那条已经织了快一半的围巾。“你织得比我想象的快。”
宴清把围巾展开给她看——针脚比前几天均匀了,边缘也直了。“拆了太多次,就记住了。”沈棠伸出手,碰了一下围巾的边缘,浅灰色的毛线在指腹间留下了极轻的痕迹。“那你织完的时候,还会拆吗?”
宴清想了想,“不拆了。这次不拆了。”
下午,秦昭来送文件的时候,看到宴清在客厅织围巾,她站在玄关看了好几秒才走进来。“宴清老师,你在织围巾?”宴清没有抬头,“嗯。”秦昭把文件放在茶几上,又看了几秒,像在确认那团毛线和竹针确实是真的。“你以前不织东西的。”宴清的手指没有停,“以前不会。现在会了。”
秦昭看了看宴清,又看了看沈棠,像在评估一个她还没完全理解的关系变化。“老板娘,你教她的?”沈棠坐在窗边,“不是我教的。她自己学的。”
秦昭点了点头,像是在消化一个她还不太适应的新信息,“那你织完的那条围巾,打算送给谁?”宴清的手指在竹针上停了一下,“还没想好。”秦昭看了一眼沈棠,没有说话,但她走的时候在玄关回头看了一眼。
晚上,沈棠和宴清坐在沙发上。沈棠手里端着半杯水,宴清坐在旁边继续织围巾,那团浅灰色的毛线比早上又少了一圈。“你织的这条围巾,会送给林晚吗?”宴清的手指在竹针上停了一下,像是被一道意料之外的波纹碰到了边缘。“不会。”她的声音不高,“林晚的围巾是陆之瑶织的。”
沈棠没有追问。她喝了一口水,把水杯放回茶几上。宴清没有抬头,她的手指继续在竹针之间穿行,“这条围巾,我织的时候在想要送给谁。”她顿了一下,“还没想好,但已经不想送别人了。”沈棠看着她,“那就先留着。等你想好了再送。”
那天晚上,沈棠躺在床上,听到隔壁传来极轻的声响——竹针碰撞的脆响,隔着墙壁传来,像一枚正在被缓慢敲击的、不规则的节拍器。宴清在织围巾。她不知道宴清织到了第几行,但她知道那条围巾正在慢慢变长。从一根线开始,在竹针之间来回穿行,逐渐变成一截能够被人围在颈上的形状。像一道正在被修复的断口,每一次往复都在缝合一小段缝隙。
第二天早上,沈棠在枕边看到一张便签条,浅黄色的,叠了两折。她展开看,里面只有一行字:“织到一半了。没有再拆。”
沈棠握着那张便签条看了一会儿,年糕从床尾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尾巴搭在她手背上。她把便签条夹进手账本里,放在那些已经叠好的便签条中间。年糕看着她做完这些,然后把下巴搁在床单上,像是在替那叠越来越厚的纸页做一个无声的标记。那条围巾还在慢慢变长,像是被拉长的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