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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茶会 那个秋天, ...

  •   那个秋天,忍冬的药棚里多了一个常客。

      林石隔三差五来。有时候是路过,坐下来喝一碗不好喝的茶;有时候是带东西来——一袋米、一筐菜、几包药材。忍冬说过他几次,说“林公子你不用总带东西来”,他每次都说“顺手”,然后继续带。

      忍冬渐渐习惯了。

      她习惯了他坐在棚口的石墩上,习惯了他偶尔问一两个关于药材的问题,习惯了他在的时候棚子里多出来的那一点气息——不是药味,是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她不知道这种“习惯”意味着什么。

      她只是不再在听见脚步声的时候抬起头了。

      “忍冬。”林石叫她。

      她正在棚子里熬药,头也没抬。“嗯。”

      “外面要下雨了。”

      忍冬抬头看了一眼棚口——西边的天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风也比刚才大了。她站起来,把晒匾里的药材往棚子里搬。林石没说话,走过来,端起两匾药材,帮她搬进去。

      “放在哪儿?”他问。

      “靠墙就行。”

      两个人搬了三趟,把晒匾都搬了进去。最后一趟搬完,雨就下来了。先是一两滴砸在棚顶的油布上,紧接着就是哗啦啦一片。风吹着雨斜着飘进来,忍冬把棚口布帘放下来,棚子里一下子暗了许多。

      林石站在棚口内侧,看着布帘外面的雨帘。

      “走不了了。”他说。

      忍冬看了他一眼。“那就等雨停。”

      她蹲下去,把药炉的火拨大了一些。药罐里咕嘟咕嘟地响,热气从罐口冒出来,带着一股浓烈的草药味。她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根干柴,火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林石在她对面坐下来。

      棚子不大,两尊药炉、一个木架、几张凳子、一口放药材的大缸,就把地方占得七七八八了。他坐着的地方离她不到三尺。

      “今天熬的是什么药?”他问。

      “你自己闻。”

      林石吸了吸鼻子。“黄芪、当归、白术……还有一味闻不出来。”

      “党参。”忍冬说。“一个气血两虚的病人,吃了半个月药了,今天再加一味党参,提提气。”

      “有效吗?”

      “面色的好多了,脉象也起来了。再吃七天的药,应该就能停了。”

      林石“嗯”了一声。

      沉默了一会儿。

      雨越下越大。棚顶的油布被雨砸得噼里啪啦响,像有人在上面敲鼓。风吹着布帘往里鼓,忍冬站起来,拿一根木棍把帘角压住。蹲回去的时候,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林石的左肋。

      “旧伤这几天疼了?”她问。

      林石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阴雨天会疼,你上次说的。”忍冬站起来,走到药柜前,翻出一罐药膏,递给他,“回去涂在左肋,涂完用手掌揉到发热。阴雨天早晚各一次。”

      林石接过药罐,打开闻了闻。一股辛辣的草药味扑鼻而来,带着威灵仙特有的苦气。

      “你什么时候做的?”

      “上个月。你说了之后我就配了,一直放着,等天阴了给你。”

      林石拿着药罐,看了她好一会儿。

      忍冬没注意到他的目光。她已经蹲回药炉前,拿着蒲扇在扇火,专心致志的,像是棚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忍冬。”他叫她。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去别的地方?”

      忍冬扇火的手顿了一下。“什么地方?”

      “京城。”

      忍冬沉默了一会儿。

      雨声很大。

      “林公子,”她说,“你去过京城?”

      “去过。”

      “京城是什么样的?”

      林石想了想。“很大。人很多。房子比元县的高,路比元县的宽。”他顿了一下,“京城的医馆也多,太医署在那边,藏了很多医书。我听人说,太医署的藏书楼里有几百种医书,有些是外面见不到的珍本。”

      忍冬手里的蒲扇停了。

      她看着药炉里跳跃的火苗,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短,短到林石差点没捕捉到。

      “太医署?”她说。

      “嗯。太医署的太医学,三年一考,考上了就能进去读书。”林石说,“你的医术这么好,不去试试?”

      忍冬没有回答。

      她把蒲扇放在膝盖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的手指上有常年接触药材留下的黄褐色印记,指腹上有细碎的裂纹,指甲修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这是一双大夫的手。师父说过,大夫的手不能留指甲,会藏污纳垢。她一直记着。

      “我师父说过,”她开口,声音很轻,“京城太医署的藏书,那才是他该看的东西。”

      “你师父?”

      “他不在了。”忍冬说,“今年春天走的。”

      林石没有说“节哀”。他只是点了点头。

      雨还在下。

      忍冬蹲在药炉前,手里的蒲扇又慢慢地开始扇。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姑娘。

      “我会去的。”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像在说一件一定会发生的事情。

      林石看着她,没有说话。他只是记住了她说这句话时的表情——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的光很亮很亮。

      那种光,他后来在很多地方见过——士兵上战场前的眼神,将士接军令时的眼神——他把那种光叫作“我一定要”。

      他只是没想到,会在一个十四岁的医女眼睛里看到它。

      那场雨下了很久。

      忍冬翻出一把旧伞,递给林石。“拿着,雨小了再走。”

      林石接过伞。“你呢?”

      “我还有一把。”

      林石没有问第二把在哪——他知道她在说谎。棚子里就那么几件东西,他一眼就看完了,没有第二把伞。他只是把伞接过来,道了声谢,没有拆穿她。

      回去的路上,雨还在下。他撑着伞,走得很慢。那把伞很小,遮不住整个身子,他的半边肩膀淋湿了。但他没有走快。他一直在想一件事——她的师父走了。她一个人,在城外的破棚子里,撑着这一切。

      没有人帮她。

      他想起她说“我会去的”时候的眼睛。那里面有“我一定要”,但也有一点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也许是孤独?也许是倔强?也许都不是。

      只是一个人,没有退路了,所以只能往前走。

      他把那把伞拿回住处,没有还。不是忘了。是不想还。还了,就没有理由再去一趟了。

      他把伞撑开,晾在屋檐下,看着伞面上补过的几块补丁。她的针脚不算好,歪歪扭扭的,但很密实,缝得很牢。他把伞收起来,靠在门边。也许下次下雨的时候,他还能用上。

      忍冬不知道那把伞的事。

      她只知道,那天林石走后,她在药柜的抽屉里发现了五两银子。用一块粗布包着,布上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两个字——“诊金”。

      她没有去找他。她只是把那五两银子收进了药箱最里层,和那块刻着“林”字的木牌放在一起。

      诊金。

      她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我知道不是诊金但我不能说破”的笑。

      她把纸条叠好,压在枕头底下,然后翻开了那本《本草》。

      霜降那天,县衙的差役来了药棚。不是来抓人的——是来送文书的。一张盖着县衙红印的文书,上面写着“临时行医资格”几个字,措辞客气:“闻姑娘医术精湛,救死扶伤,实乃元县之幸。兹核准临时行医资格,为期一年。”忍冬把文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问那差役:“谁办的?”差役说:“林家商号的人来打的招呼。”

      忍冬沉默了一会儿,把文书折好,收进药箱里。

      她没有去找林石道谢。她只是在那天傍晚,站在棚口,看着城里的方向,站了很久。风吹着她的衣角,她的脸被夕阳染成了淡金色。

      她没有笑。

      但她的眼睛比平时亮了一些。

      孟三针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自家书房里喝茶。他听了管事的回报,放下茶盏,沉吟了片刻。“林家的人?”“是。林家商号的少东家,姓林名石。之前在行会茶会上露过面,说是来替军中采买药材的。”孟三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那个小姑娘呢?”“还在城外施药。林石隔三差五去,送米送菜送药材。两个人——”

      “行了。”孟三针抬手打断了他。他端起茶盏,用茶盖撇了撇浮沫,抿了一口。“一个小姑娘而已。不值得。”

      他把茶盏放回去,拿起桌上的账本,继续翻看。

      做大事的人,不能在小事上计较。这是他在太医院学到了、又在地方上磨炼了二十年才真正明白的道理。他只是不知道,那个“不值得”的小姑娘,有一天会走进京城,走进那座他曾经待过的宫城,走进他这辈子都够不到的地方。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林燮再来药棚的时候,已经是深秋。

      元县的秋天很短,一场雨过后,天气就凉了下来。忍冬在棚子里加了一个炭盆,是林石上次带过来的。她说不要,他说“你不是说阴雨天药材容易受潮吗,炭盆可以烘药材”。她想了想,收下了。

      林石走进棚子的时候,忍冬正在给一个小孩看诊。七八岁的男孩子,趴在母亲怀里哭得撕心裂肺,胳膊上长了一个痈疽,红肿得厉害。忍冬蹲下来,拿了一点药膏涂在孩子胳膊上,用药棉轻轻按着。她一边按一边跟孩子说话,声音不大,语速很慢——“不疼,不疼,你看,是不是不疼?等一下就好了,等一下姐姐给你一颗山楂丸吃。”孩子慢慢不哭了,抽噎着靠在母亲怀里。忍冬把那块药棉固定好,站起来,对孩子的母亲说:“痈疽已经破了,脓在往外排。这三天每天来换药,三天后应该就好差不多了。”她没有收诊金。那家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林石站在棚口,看着这一幕。忍冬转过身,看见他,没说话,蹲下去翻药材了。

      他走过去,在她对面的石墩上坐下来。“怎么不收诊金?”

      “那孩子穿的鞋,两只不是一双。他家连一双完整的鞋都买不起,哪来的钱看病。”忍冬头也没抬。

      林石看着她。

      她蹲在那里,把药材一根一根地分类,动作不快不慢,很仔细。她的袖子挽到肘弯,露着一截细瘦的小臂,上面有几道被药材划伤的红痕,旧的没消,新的又添了。

      “忍冬。”他叫她。“嗯。”“那天的文书,收到了吗?”“收到了。”“没什么要问我的?”“没有。”

      她忽然抬起头。四目相对。忍冬的眼睛是深褐色的,不像有些人那样黑白分明,更像秋天的山间溪水,有一点浑浊,但底子是清的。她的眼睛里没有感激涕零,没有受宠若惊,甚至没有“为什么帮我”。她只是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很普通的人。

      “林公子,”她说,“你到底是谁?”

      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忍冬低下头,继续翻药材。“你帮了我,我记着。以后有机会还。”她顿了一下,“但我不会因为欠你的人情就不收你的诊金。上次的诊金是你补的,我知道。以后不用补了。一个人在外面行医,该收多少收多少,不用多给,也不用少给。这是我的规矩。”

      林石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他说。“以后不补了。”

      他的笑了然于心,没有揶揄,没有客套。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件事——确认了这个姑娘不是那种会被别人的好意压垮的人。她有自己的账本,一码归一码。你帮我一次,我记着。但我不会因此就觉得欠你一辈子。那不是一个十四岁的姑娘该有的清醒,但她有。

      他不知道这清醒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师父死后独自撑起药棚的日日夜夜,也许是在孟三针的“规矩”夹缝中求生的步步为营。

      他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她坐在那里低头翻药材的样子,让他心里很踏实。

      那天走的时候,林石在棚口停了一下。

      “忍冬。”

      “嗯?”

      “那几味药材的事,我回去查了。”忍冬抬起头。“哪几味?”

      “你上次说的威灵仙、金线莲,还有几味西南军中专用的伤药。我找人问过了,你说的都对。金线莲确实是肺热咳血的主药,威灵仙配当归、川芎外敷内服对旧伤有效。”

      忍冬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特意来告诉她这件事。她只是点了点头。“哦。”

      林石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没什么。就是想告诉你。”他转身走了。

      忍冬站在棚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的尽头。深秋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缩了缩肩膀,转身回了棚子。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特意来告诉她那些药材的事。她只知道,他走了之后,棚子里忽然安静了很多。不是没有声音——外面的风,药炉里的咕嘟声,棚顶油布的哗啦声,都在。但她就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蹲下来,把炭盆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也许是因为一个人吧。她对自己说。一个人久了,偶尔有人来说说话,走了之后就会觉得安静。很正常。不值得多想。

      不值得多想。

      她拿起蒲扇,继续扇火。扇着扇着,她忽然停下来,看了看棚口。那里空空的,只有风把布帘吹得一鼓一鼓的。她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扇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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