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夏未落幕》梧酥

2、平安果 人在初见时

　　人在初见时，才是最好的。

　　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的余温，转眼就被十二月的雪覆盖。

　　这三个月里，夏栀玥和罗清薇依旧是旁人眼里“最好的朋友”，一起吃饭，一起回宿舍，一起在晚自习传纸条。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看似亲密的瞬间里，藏着刻意的迎合和无声的退让。

　　谢绥还是那个话不多的同桌，会在她被罗清薇刁难时默默递上一张纸巾，会在她熬夜刷题时悄悄把自己的笔记推过来。他的心意像藏在课桌里的糖，安静又克制，她不是不懂，只是不敢接。

　　而宋翊寻，依旧是那个站在人群中央的少年。他的课桌里永远堆满了情书和礼物，身边永远围着不同的人。夏栀玥站在远处，看着他的背影，把那份从开学第一天就埋下的心动，小心翼翼地藏了又藏。

　　雪落下来的时候，她知道，有些东西，终究要见光了。

　　窗外飘着细雪，天冷风大。重点高中里没人敢明目张胆过圣诞，可课间还是有人偷偷摸摸递苹果，藏在课本里、塞在抽屉里。月考越来越近，夏栀玥看着那些小动作，心里更乱了。

　　她从朋友口中听说，隔壁班有个姐弟恋，一个男生和高年级女生接吻。这件事让她生理性地反胃。她不是讨厌恋爱，是讨厌“不干净、不尊重”的恋爱。

　　但其实她也有喜欢的人——宋翊寻。

　　夜晚，罗清薇拉着夏栀玥来到学校的天桥。

　　天桥旁就是体育馆与操场，里面的少年挥着球拍，挥洒着汗水，可人群里，唯独少了宋翊寻。

　　夏栀玥明明是为了罗清薇才陪她过来，心里却还是忍不住失望。而身边的罗清薇，眼里自始至终只有另一个少年——那人穿着校服，也挡不住少年气里的干净帅气。

　　“玥玥，等下你把这个平安果给温城白呗。”罗清薇顿了顿，又理所当然地开口，“你也要送宋翊寻吧，我也可以帮你的。”
　　她的语气不是请求，更像命令。

　　夏栀玥早就察觉到了，可她只有罗清薇这一个朋友，很多事她都忍了。

　　“你自己送，会更有诚意。”她第一次反驳。
　　她知道罗清薇会生气，可这一次，她不想再迁就。

　　罗清薇从来都不算真正的朋友。不开心时扇她巴掌、天天把“绝交”挂在嘴边的是她；等跟自己的小姐妹闹掰了，又回头黏着她，说“你才是我最好朋友”的，也是她。这种人，真的很恶心。

　　“玥玥，我不跟你好了，你帮帮我嘛。”罗清薇立刻换成无理取闹的语气，她一直觉得，夏栀玥最吃这一套。

　　“抱歉，我还有事先走了。”夏栀玥礼貌却坚决地拒绝，转身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天桥下全是小情侣，有人送平安果，有人谈情说爱。

　　其实她也准备了，也很想送给他。
　　她清楚他有多受欢迎，也清楚，自己从来都不是特别的那一个。可能自己是他所有追求者中最普通的。
　　没有惊天动地的交集，没有格外耀眼的闪光点，就像校园里随处可见的女生，安静地走在人群里，很难让他特意记住。
　　这份认知很客观，没有酸涩，也没有不甘，只是对当下距离的清醒判断。

　　回过神时，她路过体育馆门口，正好撞见教导主任站在那儿，看样子是来抓早恋的。
　　可抓了又有什么用？学生又不像。除非，是抓躲在体育馆里偷偷谈恋爱的人……

　　她没再多想，径直向前走去。路过高一（1）班时，她下意识放慢脚步。教室没锁，透过窗户能清晰看到宋翊寻的课桌——靠窗的位置，上面已经堆了半桌平安果，包装精致，挤挤挨挨，全是别人的心意。

　　她移开视线，撇向旁边，宋翊寻靠在柱子上，校服穿得干净挺括，眉眼清淡，和他身边的男生聊天。

　　这不就是他吗？
　　宋翊寻感受到她的目光，和她四目相对。他看着她，眼神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就像在看一个只认得脸、却毫无交集的隔壁班女生。

　　他还记得自己吗？
　　她口袋里还装着她的心意，那个普通的平安果，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只要再她勇敢一点，就能将它送给眼前的人。

　　其实她一直都清楚，喜欢一个人就要勇敢去面对。
　　这份感情，是她自己的事，和宋翊寻喜不喜欢她没关系。
　　他的心意是他的，而她敢迈出这一步，就是她的。

　　她走到他面前，没有犹豫，也没有躲闪。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只用素净白卡纸包着的平安果，递到他面前，声音稳稳的，不大不小，刚好两个人能听见：
　　“圣诞快乐。”

　　宋翊寻只是抬了抬眼，伸手接过苹果，指尖随意地搭在上面，语气平淡又礼貌，像接过无数份礼物一样自然：
　　“谢谢，圣诞快乐。”

　　他其实连她喜欢的人是谁都没点破，只是和身边的朋友聊起了别的话题。
　　她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从容地转身走开，心里反而更乱了。
　　她懂了，无论他是否在意，她只知道她勇敢了。

　　夏栀玥刚走到自己班门口，就撞见了同桌谢绥。
　　他刚从体育馆出来，额角还带着薄汗，看到她，明显愣了一下：“今天回来这么早？”
　　往常这个点，她还在操场边晃悠，或者躲在图书馆刷题。

　　“嗯，有点事。”她随口应着，低头想从他身边绕过去。

　　谢绥却侧身挡住了她，手在背后藏了半天，才磨磨蹭蹭地拿出一个用蓝色包装纸包着的平安果，递到她面前，语气别扭得很：“喏，这个……别人塞给我的，我又不想要，扔了可惜，就给你了。”
　　他说得飞快，眼神飘来飘去，就是不敢看她的眼睛。那包装纸是他在小卖部挑的，蓝色的，和她笔袋上的挂饰一个颜色。

　　夏栀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伸手接了过来：“谢谢，同桌。”
　　她完全没往别的地方想，只当他又被哪个女生缠上了，随手把苹果塞给她当挡箭牌。毕竟，他们是最好的同桌，这种小事再正常不过。

　　谢绥看着她自然接过苹果的样子，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脸上却装作无所谓的样子：“赶紧进去吧，等会儿晚自习要查岗了。”
　　他看着她的背影走进教室，才慢慢攥紧了手心。
　　那只苹果，是他昨天特意从家里带来的，又在小卖部挑了半天包装纸。他想了一晚上的借口，最后还是只能用“别人塞的”这种蹩脚的理由，把藏了很久的心意，假装漫不经心地递出去。

　　晚自习铃声响起，罗清薇走回位置，又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轻轻拉了拉她的衣服，一副难受的样子：
　　“玥玥，你刚才走得好快，我都没来得及跟你说。”她声音放得软软的，眼底却藏着算计，“刚才我去送苹果的时候，碰到宋翊寻了。”

　　“嗯。”夏栀玥指尖顿在习题册上，连头都没抬，黑色字迹的顺着笔尖开了一点，像她此刻乱了半拍的心跳。

　　她顿了顿，偷偷觑着夏栀玥的侧脸，语气里添了几分刻意的委屈：“他手里拿着个苹果，包装纸还挺好看的，看见我就塞给我了，说‘没人要的，我用不着。玥玥，你说他是什么意思啊？”

　　夏栀玥握着笔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她认得那包装纸——是她今早刚包好、亲手送给宋翊寻的那一张，小雏菊的纹路还带着她指尖的温度。她亲眼看见宋翊寻接过苹果，随手放进了书包里，怎么会出现在罗清薇手里？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压着翻涌的情绪，“你要是不想要，就扔了吧。”

　　罗清薇立刻换上无理取闹的语气，她一直觉得，夏栀玥最吃这一套：“我怎么能扔啊！那是宋翊寻给我的！玥玥，你是不是不高兴了？你是不是也喜欢他？”
　　她的语气不是试探，更像审判，指尖悄悄掐进夏栀玥的衣袖——她根本不喜欢宋翊寻，也只是今天看见夏栀玥在小卖部买包装纸，又撞见她红着脸把苹果递给宋翊寻，才特意买了个一模一样的苹果，包上同款包装纸，编出这番谎话。

　　她就是要让夏栀玥以为：宋翊寻收下了她的苹果，却随手转送给了自己，就是要让夏栀玥的暗恋变成一场笑话，让她知道：连这点偷偷摸摸的喜欢，都要被她捏在手里，像藏在课桌里的糖，安静又克制，她连碰都没资格。

　　夏栀玥终于抬眼看向她，眼睛里没有往日的退让，只有一片冰凉的疑惑：“他真的……把苹果给你了？”

　　罗清薇立刻点头，眼底的委屈演得更足：“当然是真的！我骗你干什么！你看这包装纸，和你那天在小卖部看的一模一样！”
　　她晃了晃手里的苹果，故意把包装纸凑到夏栀玥眼前——那纹路确实像极了，可夏栀玥分明记得，自己包苹果时，在纸角偷偷折了个极小的三角记号。

　　她伸手想去碰那纸角，罗清薇飞快地把苹果收了回去，语气更软：“哎呀，你别碰嘛，这可是宋翊寻给我的。”

　　夏栀玥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
　　她看着罗清薇脸上虚伪的温柔，忽然想起开学第一天，她翻墙迟到时，宋翊寻指尖压着名单表，问她名字时的冷硬眼神；想起食堂里，他的饭卡掉在她脚边，她慌乱捡起时的心跳；想起今早她把苹果递出去时，宋翊寻接过苹果，淡淡说了一句“谢谢”的模样。

　　原来宋翊寻收下了她的心意，可罗清薇却编出这样的谎话，要把她的喜欢碾碎在脚下。
　　夏栀玥慢慢收回手，重新埋下头，背影绷得笔直，像株在风里不肯弯腰的竹，做错题，要自杀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她没有拆穿罗清薇的谎言，因为她知道，现在的自己，还没有底气反抗。

　　夏栀玥望着罗清薇的背影，忽然想起开学第一天，她拉着自己往食堂的样子。原来三个月的时间，足够让一个人把温柔的面具，撕得粉碎。那些看似亲密的瞬间里，藏着多少刻意的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