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梦》半片蚊香

2、第 2 章

　　花头并不知道，一尘盯着他离去的方向看了好久，眼光中混杂着厌恶和嫉恨。

　　他嘴唇微动，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说着：“披毛戴角之辈，也配求长生正果……”

　　“一尘，你怎么看待他这件事儿？”

　　听到师父的声音，一尘忙转过身行礼。“弟子不敢妄加评论。”

　　“你且只管说。”

　　“是。弟子愚见，天地虽然厚爱，草木虫豸皆受润泽，得元气而化作人形。毕竟人兽大道相隔，成精作怪倒是无妨，想要得证正果却不免痴心妄想。”他偷看了一眼师父的脸色，“是弟子妄言了。”

　　“嗯，无妨，你这就去休息吧。”

　　看着弟子的背影，老祖背着手踱了几步，心中微叹：“看来这一劫还是躲不过去啊，只希望不要耽误了别人的托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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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荆默默地看着他，听他讲述。花头虽然顶着一颗猪头，观感却并不骇人，看上去竟还有些憨厚稳重。

　　“那，花大哥，你的本心到底如何呢？”

　　花头挠了挠后脑，想了一会儿才说：“我原本只是一个自在的精怪，快活一天是一天，从来没想过第二天该如何。要不是那一日得遇高人指点，哪里知道人世间还有这许多的境界。要说本心，照理说应该是一心只求勇猛精进，勤修大道才对，起码也要努力把我这颗猪头变个样才好。”他自嘲地笑了笑，“可是今天老祖问我的时候，我真得有些迷茫。求仙问道是我本心所求吗？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指点你的那位高人可曾给你提点一二？”

　　“我自始至终也没见过他的样貌，只是听他的声音似乎是个中年男子。他当时只说我们有缘，传了我入门的三卷法诀，还指点我来这斜月山拜师。别的话就没了。”

　　“也不知道在老祖心里，你该如何回答才对？”阿荆抱着膝盖，轻轻念着，“本心，本心，何谓本心呢？”

　　“老祖是绝世高人，想法高深莫测，这哪里猜得到？”

　　“对了，花大哥，你一定要求到老祖同意吗？”

　　“这……既然已经来了，总要求出个结果吧。”

　　“那要是始终求不到呢?”

　　“求不到?”花头愣了一会儿，呵呵笑起来，“求不到好像也无妨啊。求道自然是顶重要的事，不过有时候想想，即使不求道，每天和你们在一起，也很快活啊。就这样过下去也不错嘛。”

　　阿荆看他笑得多少有些勉强，“嗯”了一声，抬头看着月亮。“今天的月亮已经好亮了。”

　　“是啊，过几天月圆了更亮。到时候我们约了黄旺和黄大娘一起来赏月如何?”

　　“花大哥，你可知道海外有一座叫瀛洲的仙山吗?”

　　花头被阿荆问的一怔：“那是什么地方?”

　　阿荆自顾自地说着：“据说那里永远都是春天，花朵可以永远不败。花大哥，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过几年你还入不了老祖的道门，有没有可能陪我一起，到海外去寻找这个仙山？”她的脸埋在膝盖中，声音越来越轻。

　　“那有何不可？若是有这一天，我一定陪你一起去。”

　　“真的？”阿荆一下子抬起了笑脸，眼睛里亮晶晶的，“我们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花头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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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大娘的家建在半山坡上一处背风向阳的平台上，两颗大松树下，盖着三间大瓦房。

　　第一次见到的时候，花头还颇为惊奇。

　　黄旺解释说，自己的父母早年在人类的村庄住了好一阵儿，习惯了这样敞亮的房子。

　　搬到这里之后就想办法也照样造了几间，从此告别了山洞的生活。

　　虽然被他们“大娘、大娘”的叫着，其实黄大娘看上去年纪并不大。

　　她身形苗条，手脚麻利，做起饭来着实是一把好手。

　　此刻她正在厨房里忙活，面前的炉子上放着一只硕大的砂锅。

　　砂锅里“突突突”地冒着热气，散发出阵阵香气。

　　她时不时揭开砂锅的盖子，尝一下汤的味道，然后随手抓起些不知名的香料撒进去。

　　花头他们几个坐在桌子旁边喝茶。傍晚清凉的山风吹来，把厨房里的香气直送到他们的鼻子里，勾得黄旺坐立不安。

　　他找了几个借口想要溜过去偷吃，都中了黄大娘的“五指山”，灰溜溜地跑回来，惹得花头和阿荆偷笑不已。

　　片刻之后，黄大娘一边用围裙擦着手，一边过来招呼他们。

　　“哎，都难得来一回，你们别光顾着喝茶，吃东西啊。黄旺这孩子可真是的，就知道自己偷嘴，一点儿不知道招呼客人，”看到黄旺撇了撇嘴，她呵呵一笑，也在桌子边坐了下来，顺手给自己倒了碗茶，“再等差不多半柱香的功夫，就可以吃今天的主菜了。你们别光坐着啊，吃点儿东西。”她伸手示意了一下摆在桌子中间的几盘凉菜，“这可都是大娘我精心准备的啊，你们不吃可就亏了。这一盘是白切鸡，讲究中火煮成八成熟，然后用冰水冷浸片刻，之后淋上热香油，沾着黄酱和蒜泥吃，味道别致。这一盘风鸡肉，是我春天时候抓到的野鸡，去毛煮熟，用盐和香料腌透，挂在堂屋的房梁上慢慢阴干。肉质筋道耐嚼，咸香可口，特别适合下饭。这一盘是新鲜的山野菜。这一盘是野山杏的果仁，我特意用白花草炒过，去了山杏的涩味，又脆又香。阿荆，你多来点儿这个。还有这盘是……”

　　听着她如数家珍的介绍，花头都忍不住要流口水，旁边的黄旺早把手伸了过去。

　　黄大娘轻轻打了他的手一下，嗔怪地说：“看你那馋样，简直跟你老爹年轻的时候一个样。”一句话出口，她微觉失言，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唉，可惜这茶的品质就差了些，真怀念当年王先生他家的茶啊。”

　　“王先生是哪位？”花头问。

　　“是我和他爹以前住过的一个村子里的教书先生，全家都是善人，待我们不错。黄旺这名字还是从他那儿求来的呢。王先生家的小娘子是个能人，会炒茶，会做菜，我这点儿拿不出手的厨艺，都是跟着她学的呢。”看到黄旺嘴里塞满了鸡肉，两颊高高鼓起，她禁不住笑起来，“你们别笑话黄旺啊。我们爱吃鸡也是天性，谁叫我们是黄鼠狼呢！人类恶心我们，说什么‘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呵，我们才不会像他们那样假惺惺的呢。想吃就吃，没啥不好意思的。我看人类过年都要杀猪庆祝，也没说个‘老农民给猪拜年——没安好心’啊。”她冲着花头摆摆手，“呸呸，看我这老婆子说话没个遮拦，花头，我可没别的意思啊。”

　　花头笑了，示意无妨。“大娘，你们那时候是怎么跑到人类的村子里去的？”

　　“哦，这个说来话长了。原本我和他爹住在山里，离他们村子有五里路远。他们村有个姓潘的猎户，一次进山打猎的时候跌伤了腿，被我们救了。他感激我们，后来一来二去的就来往起来了。我们和他们村里人混熟了之后，也羡慕他们热热闹闹过日子，后来就搬过去了。”

　　“那他们不知道你们的身份吧？”

　　“一开始不知道，日子久了，慢慢地多少也知道了点儿。不过大家都那么熟了，他们没把我们当妖怪看，我们也没把自己当外人。就这么就住下去了。”

　　花头正想再问，黄大娘惊呼一声：“哎呦，光顾说话，鸡要炖过时辰了。你们等着啊，我这就给端过来。我们马上开饭。”说完快步冲进厨房去了。

　　花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阿荆，心下微觉后悔，觉得自己有些多话了。阿荆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轻声说：“花大哥，尝个杏仁吧，味道真不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