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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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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照常醒得很早。
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灰白色的晨光,和昨天没有什么区别。书桌还在原来的位置,狗窝也还在原来的位置,好像只要我不动,这一天就不会真的开始。
我拿起手机,给班主任发消息:老师,我今天请假一天。
发完以后,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过了几分钟,班主任回了一个“好”,后面跟着一句“注意安全”。没有问原因。
我把牵引绳拿出来的时候,豆豆只是趴在那里看我,眼睛半眯着,像是还没睡醒。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只要听见扣环响,它就会立刻跑过来,尾巴摇得很快,爪子在地板上踩来踩去,急得像我要是不马上带它出门,它就会错过什么很重要的事。
现在它只是看着我。
很安静。
安静得让我手里的牵引绳都变得沉起来。
“我们去医院。”
我蹲下来,给它套上牵引绳。
豆豆没有躲,也没有挣扎,只是把头低了一点,任我把扣子扣好。
下楼的时候,我把它抱了起来。
它比以前轻了很多。
以前我抱它,手臂很快就会发酸。现在它靠在我怀里,毛还是软的,身体却轻得让我不敢用力,好像一用力,就会发现它真的已经不是从前那只会往我身上扑的豆豆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在身后灭掉。
我抱着它往下走,尽量让脚步放稳。
它的下巴搭在我胳膊上,呼吸轻轻擦过我的袖口。
出了单元门,早上的风迎面吹过来。小区门口已经有人在遛狗,有一只年轻的金毛拖着主人往前跑,爪子踩在地上,声音又快又亮。
豆豆听见动静,耳朵动了一下。
我低头看它。
它没有抬头。
我收紧手臂,把它往怀里抱了抱,往医院的方向走去。
医院离家不算远,走过去要穿过两条街。
早上的风很凉,豆豆趴在我怀里,偶尔动一下耳朵。
树影从脚边一段段滑过去,红灯变成绿灯,人群跟着往前涌。
好像所有东西都知道该往哪里去。
只有我抱着豆豆,走得很慢。
慢得像只要再慢一点,就能把它留在昨天。
到了医院,前台让我先填表。
我低头写字的时候,手指还是有点僵。明明这地方已经来过一次,流程也知道,可这次坐在候诊区里,闻着消毒水味,看着脚边趴着的豆豆,心里还是空了一块。
豆豆趴在我脚边,我蹲下去摸了摸它的耳朵。
就在这时候,旁边停下一个人。
“许瑶?”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过去。
站在我面前的男生有点眼熟。
他看出我没想起来,停了一下,才提醒我:“上次走廊里,书掉了。”
我这才反应过来。
是那个男生。
“……哦。”我低声说,“是你。”
他点了下头,视线落到豆豆身上,又很快收回来。
“它不舒服?”
我嗯了一声。
他说:“它叫什么?”
“豆豆。”
“挺大了?”
“快十岁了。”
他说了句“哦”,没有再继续问。
我低头看着豆豆的耳朵。
快十岁了,像是在替时间作证。
他没有立刻走。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继续摸豆豆的背。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想起自己还站在这里,抬了抬手里的袋子,说:“我来帮楼下阿姨拿药。”
袋子里装着几盒药,还有一张折起来的单子。
我点点头。
候诊区又安静下来。
前台那边叫号,有人抱着猫进去,门开了又关。空调风吹得头顶那张宣传页轻轻晃了一下,上面写着老年犬定期体检。
我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
我不喜欢“老年犬”这三个字。
它们太明确了。
明确到让我没办法继续把豆豆当成只是最近有点累。
很快轮到我进去。
医生还是上次那个。戴着眼镜,说话不快,语气总有一种过分平稳的感觉。
他低头摸了摸豆豆的肚子和背,又问最近吃得怎么样、睡得怎么样、有没有吐、活动有没有明显变少。
我一条条答。
吃得慢了。
睡得多了。
走路也慢了。
每说一句,我都觉得自己像是在把豆豆一点点推到一个我不想承认的地方。
医生听完以后,在电脑上敲了几下。
“先检查一下。”
又是抽血,又是等结果。
每一步都很慢。
豆豆这次比上次还乖。乖得让我鼻子发酸。
它以前其实很怕医院,会一直往我腿边躲,爪子踩来踩去,不肯老实。现在却只是安静地站着,偶尔抬头看我一眼。
我不敢看它太久。
检查结束后,我抱着它出来等结果。
走到候诊区的时候,那个男生还在。
他靠在墙边,手里拿着手机。听见门响,才抬头看过来。
“还没好?”
“在等结果。”我说。
他点了下头,没问别的。
这样反而让我松了一点。
如果他问很多,我可能一句都答不上来。
我抱着豆豆坐回椅子上。它趴在我腿边,呼吸轻得几乎要被医院里的声音盖过去。前台在接电话,旁边的猫包里传来细细的叫声,走廊尽头有狗链碰到地面的声音。
这些声音都很近。
可我听得最清楚的,还是豆豆的呼吸。
医生拿着结果叫我进去的时候,我站起来,腿有点发麻。
他把几张单子放在桌上,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一句句往下讲。
有些指标不太好。
还没有到特别严重的程度。
先吃药,观察,再看看后面几天的精神和胃口。
其实他说得仍然很委婉。
没有哪一句特别吓人,也没有哪一句直接把最坏的可能砸下来。
可正因为这样,很多东西反而更清楚了。
年纪大了。
我拿着单子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很安静。
“结果不好?”他问。
我抬头看他。
“有一点。”我说。
“严重吗?”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单子。
纸边被我捏得有点皱。
“医生说,先吃药观察。”
他看了我两秒,最后只是嗯了一声。
我去前台取药。
缴费,拿药,听说明。
直到我从塑料袋里抽出收费单,才发现掌心全是汗。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风比来的时候更冷一点。
豆豆走得很慢。
我看它走了几步,就又把它抱起来。它在我怀里动了动,很轻地打了个呼噜,声音闷在胸口。
“我送你回去吧。”他忽然说。
我下意识抬头。
“不用。”
这两个字说得太快。
他停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
我把豆豆往怀里抱紧了一点,药袋挂在手腕上,塑料勒得手指发疼。
“我不是要跟你上楼。”他看了一眼我怀里的豆豆,又看了看药袋,“你抱着它不方便。我帮你拎到楼下。”
他的语气很平。
不像劝,也不像一定要帮忙。
只是把这件事说得很普通。
普通到让我再拒绝,反而显得有点奇怪。
我沉默了两秒,最后把药袋递过去。
“谢谢。”
他说:“没事。”
然后我们一起往回走。
我抱着豆豆,他拎着药。路上没有再多说什么。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冬天那种干冷的味道。我低着头看路,只偶尔听见塑料袋轻轻响一下。
那种安静反而让我轻松一点。
我现在接不住太多话。
脑子里一半是医生刚才说的那些词,一半是豆豆越来越轻的呼噜声。其他东西都像被隔在很远的地方。
快到巷口的时候,他忽然问:“它平时也总打呼噜吗?”
我低头看了眼怀里的豆豆。
“嗯。”我说,“年纪大了以后就会。”
他说:“你是不是每天都要听一下?”
我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把话说完。
可我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我很轻地应了一声:“嗯。”
我没想到他会猜到。
也可能不是猜到,只是刚才在医院里,他看见了我一遍遍低头去听豆豆的呼吸。
可那一瞬间,我心里还是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有点酸。
也有点疼。
我没有再说话。
他也没有继续问。
到了楼下,我站在台阶前,把豆豆往怀里抱稳,伸手去接药袋。
他把袋子递给我,看了一眼我身后的楼道口,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说:
“你慢点上。”
我点头。
“嗯。”
转身往楼上走的时候,我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
小区门口的风吹过来,他手插在校服外套口袋里,没走,也没再说话。
我很快收回目光。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
我抱着豆豆,一层一层往上走。它趴在我怀里,比早上更安静。药袋挂在我的手腕上,随着脚步轻轻晃。
回到家以后,我把豆豆放到地上。
它慢慢走到水碗旁边,低头喝了两口水,又回到窝边趴下。
我蹲在旁边,把药盒一盒一盒拿出来,按照前台说的时间摆好,白色的药片躺在掌心,看起来小得没有分量。
我摸了摸它的头。
豆豆眯起眼,尾巴在地上轻轻扫了一下。
它还是像以前一样回应我。
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难受。
我很想让时间停在这里。
停在它还会听见我回家、还会慢慢朝我跑过来、还会把头蹭进我手心里的时候。
可是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去。
客厅里的光也一点点冷下来。
我坐在它旁边,很久都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