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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弗莱格桑 这就是现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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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息鱼刚跃出水面时,引渡人将船泊入港口。
这是缇阿兹第三次来到中心城,此时的她已经能熟练使用中心城的铜币交付船费,然后再将几枚萤石放进船尾的玻璃罐里。
西索伊登森林和中心城之间的海域,叫做“弗莱格桑”,这是古语,意为“分割的火河”。
但没有人这么称呼它。
中心城东海岸的弥纳族隐晦地用“那里”来代替它的名字,那里被无尽的黑暗裹挟着,终年不得白日。
这是神的诅咒,他们深信不疑。
然而久居西索伊登森林的弗瑞斯特族,却亲昵地称其“夜海沐恩”。
这要追溯到百年前左使杰亚的口述:“……噢!它真是一个奇遇,我看见了一颗璀璨的……星星,镶嵌在天空的正中央,它将整片海域照亮!那是无边黑暗中的一束光啊,完全就是神明的恩赐啊!”
可是,所有人都忽略了一点,这片大陆上,似乎没有神明。
至少,现在没有。
因为有神明的世界,不可能是这副死气沉沉,鬼一般的模样。
至于过去是否有旧神出现,未来是否有新神降临,以及神是否真实存在,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
就中心城来说,都有截然不同的好几种观点。
西海岸莱亚族坚信神一直在他们身边。
莱亚王都古堡的墙上,昂贵的群青与骨螺紫交织着,勾勒出曾经的形状。古堡阴冷灰暗,但在炷灯映衬下,点缀的宝石折射出万缕光芒。
时间将壁画模糊,即使神的容貌被岁月遮掩,祂的光辉也依旧普渡众生。
每月拜礼日,莱亚的首席祭司与王族都会跪在壁画前虔诚地祷告:“慈爱的神啊,永在的神啊!感谢您的垂爱,感谢您赐予我的一切。愿所有的荣耀、尊贵、权力和爱戴,都归给您直到永远!请求您保佑莱亚子民!”
而中心城东部的弥纳族憎恶神,但又矛盾地祈求神的庇佑。
好比刚路过的渔民,向空中挥舞着袖子,嘴里低声咒骂:“噢!真是见鬼!我早有预感今天不会是什么好日子,更何况在‘那里’能捕到什么东西?……亲爱的神啊,请你一定要保佑我,哪怕是半死不活的小鱼苗也好,我可不想再吃前天馊臭的剩菜了。”
还有极少极少部分的人,他们似乎不相信神的存在。
一旁张罗着摆摊的商贩,大抵是渔民的老相识,笑着调侃他几句:“我最亲爱的但又最愚蠢的老汤姆,你还不明白吗,神压根儿就不存在。我已经说了一万次了,你怎么还不开窍?神这玩意儿还不如你家婆娘靠谱,至少你家婆娘能让你填饱肚子哎!”
这就是现在的世界,盲目地追随,迷惘地寻求,刻意地无视。
这个时代的信仰早已乱了套。
缇阿兹走到商贩屋前,伸手摇动悬挂在门楣左上角的铃铛,操着一口还算流利的弥纳语:“先生你好,请问钟楼在哪个方向?”
商贩推开窗户探出头,眼珠上下打量缇阿兹,半晌,他才开口:“钟楼?一直往西走,经过第三个路口时往北去,再走几步会看到一个告示牌,那里应该就是了。”
“谢谢。”缇阿兹艰难生涩地模仿弥纳人的发音,但习惯性地将几片白色花瓣搓捻着放在窗台上——这是弗瑞斯特族表达感谢的方式。
“森灵?”商贩望着缇阿兹的背影喃喃自语,然后拿出烟袋猛吸一口,再深深吐出一个烟圈。
阳光与烟雾混合着,渐渐迷离了他的视线,古老的记忆如同藤蔓在脑海中肆意生长,他哂笑道:“今天或许是个好日子吧。”
经过一场新雨的洗涤,小镇难得迎来了一个晴日。薄云间泛着淡淡柔光,空中飘拂着轻羽般的柳絮,铃兰随风摇曳,弥漫着沁人芳香。
只是偶尔出现三五只在低空盘旋嘶鸣的乌鸦,使得整个画面显得有些古怪。
就像缇阿兹拖地的衣袍,在小镇居民干练的裤装中格格不入;纷华靡丽的银白色马车,与简单朴素的边境小镇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们,本不属于这里。
马车是来接缇阿兹的,受弥纳王族所邀,缇阿兹将前往王城参加弥纳王储的成年礼赞。
这是签订在小羊皮卷上的邀请,弗瑞斯特族不得不去赴约的盛宴。
而一切的肇始,还是得从那片古老的弗莱格桑海说起。
九个世纪以前的某个早晨,海浪将半艘船的残骸拍进西索伊登森林外的沙地上,恰好路过的族人从那一堆散架的碎片中,翻出了一个尚有微弱呼吸的人。即便如此,他的右手还紧紧握着一把宝剑。
他是西索伊登森林迎接的第一个外来者,族人不敢贸然将他带回森林,但也不愿当作什么也没看见,商议之下,他们请来了森林里最具威望的长者德维涅尔。
德维涅尔只看了那个男人一眼,便拿出一个盛有蓝紫色液体的玻璃瓶,拔开瓶塞,无需借助风力,一股浓烈的香味迅速在空气中扩散。
那人呛出几口水便苏醒过来,但很快又闭上了双眼,紧握宝剑的手也松开了,他已经沉醉在了那股香气中。
“回去吧,”德维涅尔说着他的语言,“东海岸的未来新领主,你的将士正在沃斯山脚等你。”
德维涅尔的话唤回了他的神智,海岸已然停靠着一艘小渔船。他单膝下跪,俯身亲吻这片土地:“我由衷地感谢你们的救助,我愿用一切来报答你们。”
报答?德维涅尔摇头,她透过面具注视着那双不辨情绪的眼睛,仁慈却又冷漠:“忘却吧,忘记这里的一切,这就是我们需要的唯一报答……”
渔船平稳地带着那个男人回到了中心城,他仿佛受到指引般来到了沃斯山,他的战士们热泪盈眶,高呼誓死效忠,最终他也实现了东海岸的统一。
他是诺尔曼王国的缔造者,传奇帝王诺尔曼一世。
故事本该这样结束,以一个完满的结局。
然而,在这位极具英雄色彩的君主临终时,似乎想起了什么似的,连夜命人驱赶马车来到弗莱格桑海边。
他要渡海。
侍官们为他准备了高耸的楼船与帆船,但他想了很久,选择登上一艘破旧的渔船,只带着他的儿子,未来的诺尔曼王。
但渔船渡海的速度有限,又或者是因为他们在茫茫的弗莱格桑海上迷失了方向,诺尔曼一世最终也没能再次来到西索伊登森林。
“那里拥有世上最珍贵的宝藏和最强大的、力、量……”诺尔曼一世指着西索伊登森林的方向,瞪大双眼,没了气息。
正是因为这句遗言,后来的继位者,诺尔曼二世,对他父亲口中的宝藏和力量有着几近癫狂的迷恋。
他让能工巧匠改良战船,曾三度海征,但行至途中都遇上了惊涛骇浪,无一例外,无功而返,以失败告终。
诺尔曼二世仔细回忆着那个晚上所发生的一切,在摸索中找到了渡海的关键。
而后,数以万只的渔船抵达西索伊登森林外的沙地。
诺尔曼二世命令军队将西索伊登森林包围,森林阴暗湿冷,骑士举着火把,火焰温暖明亮。
那是西索伊登森林最光明的一天,也是最黑暗的一天。
德维涅尔的脖子下架着两把短剑,其他的弗瑞斯特族人全被戴上了枷锁与镣铐。
年轻的君王闯进象征弗瑞斯特族最高权力的圣殿,他看见一颗透明的球状物悬浮在大殿正中,微微散发着蓝黑色的光,这是来自弗莱格桑海最深处的力量凝结而成的。
他用弗瑞斯特族人的鲜血撬开了德维涅尔的嘴,他终于知道了力量的名字——“普罗费蒂克”,大抵是预知未来的意思。
然而,即便将圣殿里的古籍拓印,即便将那颗神秘的水晶球掠夺,即便用尽一切办法,东海岸的王室也无法从中窥探一二。
诺尔曼二世逐渐明白,这种名为预言的力量,只有弗瑞斯特族才能掌控。
他再一次率军抵达西索伊登森林,用鲜血献祭自己的怒火。
弗瑞斯特族没有反抗,也无法反抗,因为在得到“普罗费蒂”同时,他们早已失去了拿起武器的能力。
这是祝福,也是惩罚。
而德维涅尔,弗瑞斯特族的首席预言师,如同一个局外人,只是平静地看着族人的哀嚎和士兵的叫嚣。
诺尔曼二世歇斯底里的威胁于她而言,似乎只是一片薄如蝉翼的雪花,在她尚未看清时,便已融化消逝。
曾经,她故意向那个流落至此的青年透露,又装作百般无奈的妥协。
灾祸由她而起,可她的眼里没有愧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情绪,好像是竭力压抑的心疼与挣扎着的释怀。
“若这是您所期待的,那么一切都终将会如您所愿。”德维涅尔低身抚摸每一双倒在血泊里的眼睛,温柔且坚定,她轻声说道。
诺尔曼二世被这幅诡异的画面吓回了东海岸,随之在恐惧与不甘中永久地闭上了双眼,那颗诡秘的水晶球也被他一并带进了地下。
后来的诺尔曼王室也多次往返中心城与西索伊登森林,但杀戮和赏赐都无法让德维涅尔低头。
如此反复纠缠了数百年,直到诺尔曼历史上唯一的女性统治者诺尔曼九世在位时,向王室后代颁布了一条密令:“不得随意渡海,不得随意进入西索伊登森林,不得随意伤害弗瑞斯特族。”
至此,中心城的人便再也没有踏上那片土地。
但关于弗莱格桑海和西索伊登森林的谣言却凭空出现,他们说海域是被抛弃的地方,族人是被遗忘的阴影。
中心城的人们啊,对那片土地充斥着复杂的情感,不屑却又恐惧,蔑视却又敬畏。
就这样持续了八九百年,直到一个世纪前,诺尔曼王朝在奢靡暴戾的诺尔曼四十七世手中结束了它长达九个世纪的寿命。
而王朝的迭代总是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诺尔曼四十七世最信任的内侍,匍匐在尚未加冕的首席骑士脚边,讲述着诺尔曼王室隐瞒了近千年的秘密。
诺尔曼王朝第二任君主的灵柩被粗鲁地打开,沉睡的水晶球苏醒过来,从腐臭的世界中得以逃离。
中心城的人再度登上弗瑞斯特族的领土,为首的骑士用黑色绒布包裹着水晶球,交还给德维涅尔。
圣殿依旧,但水晶球蓝黑色的光芒已消失殆尽。
“新世纪后期的第二王朝终于到来,”德维涅尔看着黯淡的水晶球说道,“一切会向着预定的方向发展,东海岸新一任的领主,弥纳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