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错位 镜中月是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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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二天的下午，沈栖杳觉得浑身发僵。
林晓凑过来的时候，她正盯着桌面摊开的数学课本发呆，听见声音时猛地回神，睫毛颤了颤：“啊？”
“我说，你下午跟三班那个张昊吵架了？”林晓把书包往她旁边的桌洞里一塞，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我听他们说，你当时站在操场边上，张昊骂你一句，你就怼一句，声音不大，可气场能压死人，把他说得脸都青了。”
沈栖杳的指尖猛地顿住，她茫然地看着林晓：“我？跟张昊吵架？”
“对啊，”林晓点头，又凑近了点，“你忘了？就是上午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张昊故意撞了你一下，还骂你‘装什么清高’，你当时就把他堵在篮球架下面了，我远远看着，吓得不敢过去。”
沈栖杳下意识地抬手，想抓自己的手腕，却在摸到皮肤的瞬间停住了。她慢慢掀开校服袖子，里面的手腕上赫然多了几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出来的，还带着点未消的肿意。
“这……这是怎么弄的？”她的声音都在发抖，眼神里全是慌乱。“我不记得了，我下午一直在教室补笔记啊，怎么会去操场？”
林晓看着她这副样子，也慌了：“栖杳，你别吓我啊，你是不是中暑了？当时好多人都看见了，你真的在那儿跟他吵了半天，最后张昊灰溜溜地走了，你站在原地，眼神很吓人，我都不敢跟你说话。”
沈栖杳摇着头，把袖子猛地拉下来，盖住那些刺眼的红痕，可那些画面却像碎片一样往脑子里钻——不是她的记忆，是另一个人的视角。她站在篮球架下，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对面的男生唾沫横飞地骂着脏话，她却一点都不慌，只是淡淡地看着他，直到他自己说得没趣，灰溜溜地跑了。
那不是她。
她是沈栖杳，她从来不敢跟人吵架，别人骂她，她只会低着头道歉，说“对不起”，她从来不会那样冷着一张脸，用那样平静又刻薄的语气，把别人的话怼回去。
“我……我真的不记得了。”她低下头，“可能是我忘了吧，最近有点累。”
林晓还想说什么，上课铃响了，班主任拿着教案走进来，她只好把话咽了回去，只是在坐下前，担忧地看了沈栖杳一眼。
沈栖杳整节课都没听进去，老师的声音像嗡嗡的苍蝇一样在耳边响，她的脑子里全是上午的画面，还有手腕上的红痕。她不敢低头，不敢看自己的手，仿佛一低头，就会看见那个陌生的自己，站在人群里，用她的脸，做着她从来不敢做的事。
下课的时候，林晓拉着她的胳膊，说一起去上厕所，沈栖杳摇了摇头，说自己想去趟图书馆，让她先走。林晓不放心，又叮嘱了几句，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沈栖杳她并没有去书店，而是拐进了学校的那条老巷子。巷子里的路灯坏了几盏，昏黄的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她走到巷子深处的公共厕所，里面有一面破镜子，边缘裂了好几道缝，她却像着了魔一样，走了过去。
镜子里的女孩穿着白蓝的校服，头发有点乱，脸色苍白，眼神里带着她熟悉的怯懦和茫然。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镜子里的自己，指尖冰凉。
“不是我。”她对着镜子说，“林晓说的那个人，不是我。”
镜子里的女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的茫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冷意，从眼底蔓延出来。
沈栖杳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撞在身后的墙上。她再看镜子，那个眼神又消失了，镜子里还是那个怯懦的、茫然的自己，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她的错觉。
她咬了咬嘴唇，又往前凑了凑，看着镜子里的人，试探着问：“你是谁？”
镜子里的人还是没说话，可她分明看见，镜中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重复她的话，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
她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又问了一遍：“你到底是谁？上午跟张昊吵架的人，是不是你？”
这一次，镜中的人终于有了反应。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声音清晰地从镜子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截然不同的尖锐和冷漠：“是我，又怎么样？”
沈栖杳的心脏猛地一缩，她看着镜子里的人，：“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镜中的人的眼神里的带着嘲讽，“沈栖杳，你是不是忘了，他骂你的时候，你是什么反应？你低着头，连反驳都不敢，只会说‘对不起’，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道歉了，别人就会放过你？”
沈栖杳的脸一下子白了，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画面一下子涌了上来——小学的时候，被人抢了零花钱，她不敢告诉老师；初中的时候，被人传谣言，她不敢辩解，只会低着头听着。
“你明明想骂回去，明明想把他的话怼回去，明明想告诉他，你不是好欺负的，可你不敢。你怕他打你，怕他到处说你坏话，怕所有人都不喜欢你，所以你就缩在壳里，装出一副软弱可欺的样子，以为这样就安全了？”
“我没有！我只是不想惹事，我只是……”
“只是什么？”镜中的人打断她，眼神里的冷意几乎要溢出来，“只是想做个乖孩子？只是想让所有人都喜欢你？可沈栖杳，你看看你，就算你装得再乖，他们喜欢你吗？你爸妈喜欢你吗？你那些所谓的朋友喜欢你吗？他们喜欢的，不过是那个听话、懂事、不会给他们惹麻烦的沈栖杳，可你自己呢？你自己在哪里？”
沈栖杳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只能看着镜子里的人，她想反驳，可她发现，自己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镜中的人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扎在她的心上，把她那些小心翼翼藏起来的软弱和自卑，全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你……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装成我的样子？”
镜中的人看着她，眼神里带着那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我是谁？我，我就是你呀！沈栖杳。”
“你胡说！”沈栖杳摇着头，“我不是你，我从来不会像你这样说话，从来不会跟人吵架，从来不会……”
“从来不会反抗，是吗？”镜中的人替她说完，“可你想过吗？如果我不替你反抗，你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张昊会变本加厉地欺负你，会到处说你坏话，会让所有人都觉得你好欺负，可你呢？你只会低着头，说‘对不起’，对不对？”
沈栖杳她不得不承认，镜中的人说的是对的。如果不是她替自己跟张昊吵架，张昊只会越来越过分，而她，只会越来越害怕，越来越退缩。
“可你为什么要用我的样子？”
“你为什么要替我做这些？”
“因为你不敢，所以我来。”
沈栖杳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害怕，她往后退了一步，说：“你别再出来了，好不好？你别再替我做这些事了，我不想这样，我只想安安静静地过完这高中，我不想惹麻烦，不想被人说三道四。”
镜中的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安安静静？沈栖杳，你以为你现在这样，就能安安静静吗？你爸妈会放过你吗？那些欺负你的人会放过你吗？你以为装乖，就能换来太平吗？别做梦了。”
“可我……”沈栖杳还想说什么，巷口传来了脚步声，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再看镜子，镜中的人已经变回了那个熟悉的、怯懦的自己，好像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她的幻觉。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跑出了巷子。
回到教室的时候，语文老师已经在讲课了，老霜条看见沈栖杳回来：“你怎么现在才回来？下次再这样就不用进教室了。”
(作者有话说:老霜条的外号是同学们在高一的时候私下取的，因为这个老师平时不苟言笑、说话冷淡干脆、不怒自威，气场“凉”，像冰条一样不好接近。)
沈栖杳熬到了下午最后一节课，她觉得头特别疼，于是找班主任请了假。
沈栖杳背着书包，慢慢走回了家。推开门，客厅里亮着灯，母亲坐在沙发上，旁边还坐着几个亲戚，桌上摆着没收拾的碗筷，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味道。
“怎么回来了？”母亲看见她，语气里带着点不悦。
“我身体不舒服。”沈栖杳低声说，想往房间里躲，却被母亲叫住了。
“过来，跟你舅舅舅妈打个招呼。”母亲招了招手，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沈栖杳只好停下脚步，走过去:“……舅舅舅妈好”。
“这就是杳杳啊？都长这么大了。哟~这头发怎么染成粉色了？女孩子家家的，染这么个颜色，像什么样子？”
母亲立刻附和：“就是啊，我跟她说了好几次，让她染回来，她就是不听，还跟我闹脾气。”说着，她看向沈栖杳，语气里带着点警告，“杳杳，快跟舅妈说，这两天就去染回来，啊？”
“我不想”沈栖杳说的很小声，但还是被舅妈听见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你妈也是为了你好，染个粉头发，别人还以为你是什么不三不四的女孩子呢，对你影响多不好。”
“就是啊，女孩子还是乖一点好，别学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染头发、打耳洞，像什么样子。”
沈栖杳想说:“我就是不想染，我喜欢这个颜色。”可最后为了母亲的面子，她低声说:“……好吧。”
回房间后，沈栖杳坐在书桌前，她听见母亲在骂她，骂她不懂事，骂她跟她那个不省心的爹一样，可她却一点都不觉得委屈了，只是静静地听着母亲，想象着她那张愤怒的脸，看着她唾沫横飞地骂着，像一个跳梁小丑。
亲戚们在一旁说:“孩子还小，不懂事。”
沈栖杳:“……”
那天晚上，沈栖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拿出手机，打开朋友圈，却看见自己发了一条动态，时间是下午，内容是“有些人，别把别人的忍让当成得寸进尺的资本，我不是好欺负的”，配了一张她在操场边的照片，照片里的她，眼神冷得吓人，嘴角带着一抹冷笑。
她看着那条动态，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发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发这样的动态，她只知道，那条动态下面，已经有了几十条评论，林晓在下面问她怎么了，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人，在下面说“你终于硬气了一次”“早就该这样了”。
她看着那些评论，手指停在删除键上，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她关掉手机，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镜中的那个人，那个替她说出心里话的人，那个替她活过一次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错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