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笺风雪》时月行客

2、诗社初逢，兰心一见 岭

　　岭南的风日复一日吹过校园，也吹开了一段注定跨越山海、牵绊一生的相遇。

　　浦北第一职业技术学校静卧县城边缘，背靠连绵不尽的红土丘陵，门前一条水泥路直穿老街，通向烟火氤氲的深处。屋后是人民英雄纪念碑，一径石阶直上云边，两侧青松翠柏，庄严肃穆。校园不算阔大，楼房朴素简约，草木却生得肆意张扬，榕树、芒果树、紫荆交错成荫，整座校园常年笼罩在潮热而温润的风里。与普通高中紧绷的书卷气不同，这里充斥着实训课的烟火声响——汽修车间的金属碰撞、幼师班的悠扬琴声、计算机课的键盘翻飞，交织成时月日复一日的青春底色。

　　他在校园班级里担任班长，协助班主任管理一些班级事物，虽成绩中等，技能课却也踏实勤恳。不过在诗文一途，有着旁人难以企及的灵气。他从不张扬，不刻意炫耀，只是习惯在课间、饭后寻一处安静角落静坐，或是在笔记本上写下几行心境，或是静静翻阅几页旧诗卷。久而久之，“时月会写诗”这件事，便在小范围里悄悄传开。语文老师尤为惜才，常说这孩子心静、笔稳，文字里有乡土烟火，亦有少年风骨，在职校学子中尤为难得。

　　高兰，便是因老师这番提及，鼓起勇气寻到了他面前。

　　她比时月低一届，眉眼温婉，气质干净，身上带着未经世事打磨的纯粹与执着。她心中憋着一股劲，想在学校成立诗词学社，将同样喜爱文字的少年人聚在一起，不为虚名浮利，只为能有一群同好，一同读诗、写诗、畅谈心事。可她几番提笔，写出来的招新帖都显得单薄寡淡，少了一丝能真正打动人的气韵，夜里辗转反侧，满心焦急。

　　那一日午后，阳光透过榕树叶片，洒下满地碎金。时月正靠在树干上翻书，衣兜里依旧揣着那本磨得发软的笔记本。高兰在不远处犹豫许久，终于攥着一叠草稿纸，怯生生地走近。

　　她开口时声音轻细，带着一丝紧张，却格外清晰：“时月学长，我是一年级建筑班的高兰，我想办诗词学社，想请你帮我写一篇招新帖。”
　　她顿了顿，似是怕他不答应，又轻声补了句：
　　“我读过你写的句子，‘小手星河一裹，目连咫尺云遥，远山点点欲将逃’，想象力奇绝，我记了很久。”

　　时月合上书，抬眸望向她。女孩站在光影交错之间，神情认真，眼光明亮，那份为一件小事全力以赴的热忱，如一束干净透彻的光，猝不及防撞进他的心底。他本不是热衷闲事的性子，可望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期待，竟一时不忍拒绝，只是微微颔首：“拿给我看看。”

　　高兰连忙将草稿递上，指尖微微发颤。纸上字迹工整秀气，内容直白，却少了几分让人驻足的气韵。时月略一翻看，心中已然有数。他不多说空话，提笔在空白纸上缓缓落下：

　　学海无涯，时岁有度，莘莘学子，上下求索，愿嘤鸣以求友，敢步将伯之呼？

　　一行文字写罢，风骨自现。既有求学之诚，又有求友之切，不卑不亢，沉稳大气。高兰在一旁静静看着，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她知道，这正是自己梦寐以求的文字——不尚华丽，一语动心。

　　“谢谢你，学长。”她郑重地将纸张折好，揣入怀中，如同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自那日起，两人因诗词学社日渐熟络。

　　高兰性子灵动，敢想敢做，认定一件事便一往无前；时月温润内敛，心思细密，遇事懂变通、有巧劲，从不硬碰硬。她风风火火地布置场地、登记名单，他便在旁默默整理文稿、安抚情绪、化解尴尬；她身上是少年人的热烈鲜活，他身上是超乎年龄的沉静笃定，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相遇，非但不相冲突，反而格外契合。

　　不大的校园，处处留下了他们同行的痕迹。

　　清晨的操场边，他们一同沐着晨雾共读；
　　午后的树荫下，他们一同聊起诗文与远方；
　　傍晚放学的路上，他们并肩走过洒满夕阳的水泥路。

　　高兰渐渐发现，这位看似温和的学长，内心藏着一股极深的执拗。他极少谈及未来，却常在望向北方时沉默良久；他对人和和气气，眼神深处却藏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坚定。她不懂那究竟是什么，只隐隐明白，他心里装着一片比浦北更为辽阔的天地。

　　时月亦被高兰深深吸引。

　　她干净、纯粹、执着，如一株在阳光下自然生长的兰草，不娇、不弱、不造作，欢喜便放声笑，认真便全力拼，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与她相处的时光，连岭南闷热的风都变得清爽，连单调重复的职校生活，都多了几分盼头。他习惯了她的声音，习惯了她的笑容，习惯了她忽然凑过来问东问西的模样，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正一点点被她占据。

　　诗词学社顺利招新，小小的活动室渐渐有了人气。有人读诗，有人写字，有人分享家乡故事，有人诉说少年愁绪。高兰忙前忙后，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鸟，时而兴奋，时而慌张，时而因一点小事开心许久。时月则始终站在她身后，不急不躁，稳稳托住她所有的热情与莽撞。

　　旁人看在眼里，笑称他俩是天生一对。

　　话语传入两人耳中，各自心头一跳，却都未曾否认。

　　有些情愫从不必言说，只在眼神交汇的刹那，在并肩而行的沉默里，在彼此下意识的关照中，悄悄生根、发芽。高兰看他时，眼底的倾慕早已藏不住；时月望向她时，嘴角不自觉流露的温柔，也早已出卖了心绪。

　　那是一段干净得近乎透明的岁月，无世俗纷扰，无前路重压，只有少年心事，如春风拂水，轻轻荡漾。

　　时月心里清楚，自己迟早要踏上一条风雪之路。
　　可遇见高兰之后，他第一次生出满心留恋——留恋岭南的温软，留恋校园的宁静，留恋眼前这个一笑便让整个世界明亮起来的姑娘。

　　他尚未开口许诺，心底却已写下千言万语。

　　而高兰不知道，眼前这位温和沉静的学长，心中早已装下万里雪域；她更不知道，自己这一见倾心，会成为他一生都放不下的白月光，成为他日后在高原风雪中咬牙撑下去的全部光亮。

　　夕阳缓缓沉入丘陵，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晚风穿过校园，吹动枝叶沙沙作响，如一段温柔的序曲，预示着一场即将跨越山海的相逢与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