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眉如黛》弈见卿星

66、三月之期 “天魔

　　“天魔宫有一门禁术，名为《碎骨重铸法》。”
　　清璇的声音在洞窟中回荡。
　　她走到潘子然身边，蹲下身，指尖轻点他焦黑的胸口。
　　“道心崩碎，道基坍塌，本质上就是支撑修行的‘骨骼’断了。”
　　“这门禁术，就是打碎他全身的修炼根基，然后用魔元重铸。”
　　潘梓汐眉头紧皱。
　　“打碎重铸？他现在这样，还能承受得住？”
　　“正常情况下不能。”
　　清璇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但你可以用《天魔真经》下半部第一重——魔魂凝形，来帮他。”
　　“什么意思？”
　　“魔魂凝形，修炼的是神魂。”
　　清璇看向潘梓汐，眼中闪过奇异的光。
　　“你可以将他的神魂暂时剥离，封印在你的魔魂之中温养。”
　　“然后打碎他的肉身和道基，用九幽魔火重铸。”
　　“重铸完成后，再把神魂还回去。”
　　潘梓汐沉默了。
　　这个方法听起来可行，但风险极大。
　　剥离神魂，稍有不慎就会魂飞魄散。
　　用魔火重铸肉身，更是九死一生。
　　“成功率有多少？”
　　“三成。”
　　清璇淡淡道。
　　“这还是建立在你已经掌握魔魂凝形的前提下。”
　　“如果你还没练成，那就是零。”
　　潘梓汐看向昏迷的潘子然。
　　他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停止。
　　胸口的焦黑伤口周围，皮肉已经开始腐烂。
　　清璇说得对，他撑不过今天了。
　　“我练。”
　　潘梓汐没有任何犹豫。
　　她盘膝坐下，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清璇传授的《魔魂淬炼法》。
　　这门功法需要以九幽魔气淬炼神魂七七四十九日。
　　但她没有那么多时间。
　　潘子然等不了四十九天。
　　“你要强行修炼？”
　　清璇看出了她的打算。
　　“没有九幽魔气淬炼，强行凝练魔魂，你的神魂会遭受反噬。”
　　“轻则神智受损，重则变成白痴。”
　　“我知道。”
　　潘梓汐睁开眼睛，眼中闪过决绝。
　　“但我没得选。”
　　她双手结印，胸前的天魔铠碎片爆发出暗金色光芒。
　　周围的魔气疯狂涌入她体内。
　　不是九幽魔气，只是普通的乱魔渊魔气。
　　杂质很多，淬炼效果大打折扣。
　　但潘梓汐顾不上了。
　　她引导魔气冲击识海。
　　“轰——！”
　　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那不是肉身的痛，而是直接作用在神魂上的撕裂感。
　　就像有无数只手在撕扯她的灵魂，要将她活生生撕成碎片。
　　潘梓汐咬紧牙关，嘴角溢出血丝。
　　但她没有停下。
　　魔气一波接一波冲击识海。
　　每一次冲击，都让她的神魂震颤。
　　意识开始模糊。
　　眼前出现重影。
　　耳边响起尖锐的嗡鸣。
　　“坚持住！”
　　清璇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魔魂凝形的关键，是在痛苦中保持清醒！”
　　“一旦昏迷，前功尽弃！”
　　潘梓汐死死撑着。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滴落在地。
　　她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晕。
　　晕了，潘子然就死了。
　　他欠她的还没还清。
　　他不能死得这么轻松。
　　时间一点点流逝。
　　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过去了。
　　潘梓汐的脸色苍白如纸，浑身被汗水浸透。
　　但她识海中，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
　　原本虚无缥缈的神魂，开始凝聚。
　　一点点，一丝丝。
　　从雾气状，慢慢变成淡金色的光团。
　　光团不断压缩，凝实。
　　最终，化作一个拇指大小的小人。
　　小人的模样和潘梓汐一模一样，只是通体呈暗金色，眼中燃烧着紫色火焰。
　　魔魂，成了。
　　“呼——”
　　潘梓汐睁开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她感觉自己的感知变得无比敏锐。
　　方圆百丈内的一切，都清晰映照在脑海中。
　　甚至连岩壁缝隙里爬过的小虫，都能感知到。
　　“成功了？”
　　清璇有些惊讶。
　　“你用了多久？三个时辰？”
　　“嗯。”
　　潘梓汐站起身，身形晃了一下。
　　强行凝练魔魂，对她的消耗极大。
　　神魂传来阵阵虚弱感。
　　但她顾不上调息。
　　“现在该怎么做？”
　　清璇走到潘子然身边。
　　“先用魔魂进入他的识海，找到他的神魂。”
　　“记住，动作要轻。他现在神魂脆弱，经不起折腾。”
　　潘梓汐点头。
　　她闭上眼睛，眉心处飞出一道暗金色光芒。
　　光芒化作小人模样，正是她的魔魂。
　　魔魂飘到潘子然眉心，轻轻钻了进去。
　　眼前是一片黑暗。
　　潘梓汐的魔魂在黑暗中前行。
　　她能感觉到，周围充斥着破碎的记忆碎片。
　　那是潘子然崩碎的道心残片。
　　每一片都蕴含着强烈的情绪。
　　痛苦。
　　悔恨。
　　绝望。
　　还有……对她的执念。
　　“梓汐……”
　　“对不起……”
　　“我错了……”
　　碎片中传来喃喃自语。
　　潘梓汐面无表情地穿过这些碎片。
　　她来到识海深处。
　　那里，潘子然的神魂蜷缩成一团。
　　原本应该凝实的元婴期神魂，此刻黯淡无光，布满裂痕。
　　就像一尊即将破碎的瓷器。
　　潘梓汐伸出手。
　　魔魂化作一道金光，将潘子然的神魂包裹。
　　“唔……”
　　昏迷中的潘子然发出一声闷哼。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剥离神魂的痛苦，即使昏迷也无法完全屏蔽。
　　潘梓汐动作加快。
　　金光彻底包裹住潘子然的神魂，然后缓缓抽出。
　　一道淡金色的虚影从潘子然眉心飞出。
　　虚影的模样和潘子然一模一样，只是双眼紧闭，气息微弱。
　　“收！”
　　潘梓汐低喝一声。
　　魔魂带着潘子然的神魂，飞回她体内。
　　她的识海中，多了一道淡金色的虚影。
　　虚影蜷缩在角落，一动不动。
　　“接下来，重铸肉身。”
　　清璇的声音将潘梓汐拉回现实。
　　她睁开眼睛，看向潘子然的身体。
　　失去神魂后，这具身体彻底变成了一具空壳。
　　气息全无，和死人无异。
　　“用九幽魔火，烧掉他体内所有破损的经脉和道基。”
　　清璇指导道。
　　“记住，要烧得彻底。任何残留的旧伤，都会影响重铸效果。”
　　潘梓汐点头。
　　她抬手，掌心凝聚出一团暗紫色火焰。
　　火焰飘到潘子然身体上方，缓缓落下。
　　“嗤——！”
　　火焰接触身体的瞬间，潘子然的皮肤开始碳化。
　　焦黑的血肉在魔火中化为灰烬。
　　露出下面断裂的骨骼和破损的经脉。
　　潘梓汐眼神专注。
　　她操控魔火，一点点焚烧那些破损的部分。
　　这是一个精细活。
　　烧得太轻，旧伤残留。
　　烧得太重，伤及根本。
　　她必须精准控制每一缕火焰的温度和范围。
　　时间一点点流逝。
　　潘梓汐额头渗出冷汗。
　　同时操控魔火和维持魔魂温养潘子然的神魂，对她的消耗极大。
　　两个时辰后。
　　潘子然体内所有破损的经脉和道基，终于被彻底烧毁。
　　现在他体内空空如也。
　　就像一张白纸。
　　“接下来，重铸。”
　　清璇从怀中取出一枚黑色丹药。
　　丹药散发着浓郁的魔气。
　　“这是‘魔源丹’，能提供重铸所需的魔元。”
　　“你把它化开，融入九幽魔火，然后用魔火重铸他的经脉和道基。”
　　潘梓汐接过丹药。
　　她将丹药捏碎，粉末融入掌心的魔火。
　　暗紫色火焰瞬间暴涨！
　　火焰中多了丝丝缕缕的黑色魔元。
　　潘梓汐将火焰按在潘子然胸口。
　　魔火顺着经脉游走。
　　所过之处，新的经脉开始生长。
　　暗金色的经脉，烙印着《九幽天魔诀》的符文。
　　这是魔道经脉。
　　和潘子然原本的仙道经脉截然不同。
　　“你给他重铸的是魔体？”
　　清璇挑眉。
　　“不然呢？”
　　潘梓汐头也不抬。
　　“他仙道根基已毁，重铸仙体需要仙灵之气，这里没有。”
　　“魔体是他唯一的选择。”
　　清璇笑了。
　　“有意思。”
　　“青云宗的道尊，被你重铸成魔体。”
　　“等他醒来，发现自己修炼的是魔功，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潘梓汐没有接话。
　　她专注地重铸着潘子然的经脉。
　　一条。
　　两条。
　　三条……
　　新的经脉网络逐渐成型。
　　暗金色的脉络在皮肤下若隐若现，散发着浓郁的魔气。
　　接下来是道基。
　　潘梓汐操控魔火，在潘子然丹田处凝聚。
　　魔火旋转，形成一个漩涡。
　　漩涡中心，一点点暗金色的光芒开始凝聚。
　　那是新的道基雏形。
　　时间又过去三个时辰。
　　潘梓汐的脸色已经苍白得吓人。
　　连续六个时辰的高强度消耗，让她接近极限。
　　但她咬牙撑着。
　　终于。
　　最后一缕魔火融入潘子然体内。
　　重铸，完成了。
　　潘梓汐收回手，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
　　清璇扶住她。
　　“休息一下。”
　　“还没完。”
　　潘梓汐推开清璇的手。
　　她闭上眼睛，魔魂从识海中飞出。
　　魔魂手中，捧着潘子然淡金色的神魂。
　　“归位。”
　　魔魂将神魂送回潘子然眉心。
　　淡金色虚影融入身体。
　　片刻后。
　　潘子然的胸口开始起伏。
　　他有了呼吸。
　　虽然微弱，但确实活着。
　　“成功了。”
　　清璇松了口气。
　　“不过你别高兴太早。”
　　她看向潘梓汐。
　　“重铸只是第一步。”
　　“他的神魂受损严重，需要时间温养。”
　　“而且魔体和仙魂不兼容，会有排斥反应。”
　　“排斥反应？”
　　潘梓汐皱眉。
　　“嗯。”
　　清璇点头。
　　“魔体修炼魔功，需要魔魂驱动。”
　　“但他的神魂是仙魂，和魔体冲突。”
　　“轻则修为停滞，重则走火入魔。”
　　“那怎么办？”
　　“两个办法。”
　　清璇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你帮他修炼《天魔真经》，将他的仙魂转化为魔魂。”
　　“但这个过程需要至少十年。”
　　潘梓汐摇头。
　　“他等不了十年。”
　　重铸后的身体虽然活着，但根基不稳。
　　如果不能尽快修炼稳固，随时可能崩溃。
　　“第二呢？”
　　“第二，你用魔魂暂时接管他的身体。”
　　清璇眼中闪过奇异的光。
　　“你的魔魂进入他体内，操控魔体修炼。”
　　“等他的仙魂温养得差不多了，再还给他。”
　　潘梓汐愣住了。
　　“我操控他的身体？”
　　“对。”
　　清璇笑道。
　　“这相当于你替他修炼。”
　　“等他醒来，修为都是你帮他练上去的。”
　　“而且……”
　　她顿了顿。
　　“魔魂寄体期间，你能感知到他的一切。”
　　“他的想法，他的记忆，他的情绪。”
　　“你甚至可以通过魔魂，影响他的意识。”
　　潘梓汐沉默了。
　　这个方法，听起来很诱人。
　　掌控潘子然的身体和意识。
　　让他按照她的意志行动。
　　这比杀了他，更解恨。
　　“有什么代价？”
　　“代价就是，你的魔魂会和他的身体产生联系。”
　　清璇正色道。
　　“时间越长，联系越深。”
　　“如果超过三个月，魔魂可能就离不开了。”
　　“到时候，你们两个会变成共生关系。”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潘梓汐看向昏迷的潘子然。
　　他呼吸平稳，脸色恢复了些许红润。
　　暗金色的魔纹在皮肤下隐现。
　　这具身体，现在属于她了。
　　至少未来三个月，属于她。
　　“我选第二个。”
　　潘梓汐做出决定。
　　“好。”
　　清璇也不废话。
　　她指导潘梓汐，将魔魂再次送入潘子然体内。
　　这一次，不是温养神魂。
　　而是接管身体。
　　暗金色的魔魂融入潘子然识海。
　　潘梓汐感觉到，自己多了一具身体。
　　她能操控这具身体抬手，睁眼，呼吸。
　　就像操控自己的肉身一样。
　　潘子然的身体睁开眼睛。
　　眼中燃烧着紫色火焰。
　　那是潘梓汐的魔魂在操控。
　　“感觉如何？”
　　清璇问道。
　　“有点……奇怪。”
　　潘梓汐操控潘子然的身体开口。
　　声音是潘子然的声音，但语调是她的。
　　“习惯就好。”
　　清璇笑道。
　　“接下来三个月，你就用这具身体修炼《天魔真经》。”
　　“等他醒来，至少能恢复到金丹期。”
　　“至于能不能重回元婴，就看造化了。”
　　潘梓汐点头。
　　她操控潘子然的身体盘膝坐下。
　　运转《九幽天魔诀》。
　　魔气涌入体内。
　　暗金色的魔纹亮起。
　　这具身体，开始修炼魔功。
　　而潘梓汐的本体，则走到一旁，也盘膝坐下。
　　她需要调息。
　　连续六个时辰的消耗，让她接近油尽灯枯。
　　闭上眼睛前，她看了一眼正在修炼的“潘子然”。
　　三个月。
　　她只有三个月时间。
　　三个月内，她必须让这具身体修炼到足够强的程度。
　　同时，她自己的修为也不能落下。
　　清璇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复杂。
　　她想起千年前的自己。
　　也曾这样，为了一个人不顾一切。
　　哪怕那个人，伤她至深。
　　“情之一字，真是害人不浅。”
　　清璇喃喃自语。
　　她摇摇头，走到洞窟角落，也盘膝坐下。
　　禁仙锁虽然解开了，但千年损耗需要时间恢复。
　　她也要抓紧修炼。
　　洞窟中安静下来。
　　只有魔气流动的细微声响。
　　潘梓汐的本体在调息。
　　潘子然的身体在修炼魔功。
　　清璇在恢复修为。
　　三个人，三种状态。
　　但命运，已经紧紧纠缠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
　　潘梓汐睁开眼睛。
　　她感觉恢复了些许力气。
　　看向潘子然的身体。
　　暗金色的魔纹已经覆盖全身。
　　修为从零开始，一路飙升。
　　练气一层。
　　练气二层。
　　练气三层……
　　短短几个时辰，就突破到了练气后期。
　　魔体的修炼速度，果然恐怖。
　　照这个速度，三个月内突破到金丹期，不是问题。
　　潘梓汐松了口气。
　　她站起身，走到洞窟出口。
　　外面是乱魔渊的夜晚。
　　血月当空，魔气弥漫。
　　她想起百年前。
　　也是这样的夜晚。
　　潘子然亲手剜去她的仙骨。
　　将她扔下凡尘。
　　那时她以为，自己会恨他一辈子。
　　但现在……
　　她看着洞窟内那具正在修炼的身体。
　　恨还在。
　　但多了些别的东西。
　　复杂得连她自己都说不清。
　　“你在想什么？”
　　清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潘梓汐没有回头。
　　“在想，三个月后，他醒来会是什么反应。”
　　“发现自己的身体变成了魔体，修为是魔功。”
　　“发现自己的命是我救的。”
　　“发现……”
　　她顿了顿。
　　“发现自己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清璇走到她身边。
　　“那你希望他还吗？”
　　潘梓汐沉默许久。
　　“我不知道。”
　　这是实话。
　　她恨潘子然。
　　恨他剜她仙骨，毁她仙途。
　　恨他百年不闻不问。
　　但当他真的快死的时候，她又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他这个人。
　　是舍不得他就这么死了。
　　他欠她的债，还没还。
　　他受的苦，还不够。
　　“你会知道的。”
　　清璇轻声道。
　　“等三个月后，他醒来。”
　　“你看他的眼神，会告诉你答案。”
　　潘梓汐没有接话。
　　她看向血月。
　　三个月。
　　很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