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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河市旧梦(二) 柏一方得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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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一方得知吴妗同怀孕的消息,是在一个雨天。
来传话的是吴妗同的闺中密友陈静姝。陈静姝是河市文化馆的职员,性子泼辣,说话从不拐弯。她直接把化验单的复印件拍在柏一方办公桌上,说:“你自己看看,这是不是你造的孽。”
柏一方看着那张纸,手指微微发抖。他问:“妗同呢?她好不好?”
“好什么好,”陈静姝冷笑,“她一个人租房子住,画画的手生了,身子又不方便,你觉得她能好到哪里去?”
柏一方站起来就要往外走。陈静姝拦住他:“你别去。她让我告诉你这件事,不是要你负责。她就是——她就是觉得你有权利知道。”
“什么叫我有权利知道?”柏一方声音都变了,“那是我的孩子!”
“也是她的孩子。”陈静姝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柏一方,你知道她为什么不想见你吗?因为她不想用孩子来绑你。就像当初愿意让老太太把柏书接回去养,你算算这两年她能见柏书几面?你现在结了婚,有老婆,有家庭,你让她怎么办?让你离婚?让你抛下一切来娶她?她做不出来这种事。她这辈子最做不出来的,就是求人。”
柏一方跌坐回椅子里。
他当然知道吴妗同的脾气。她是那种宁可摔得粉身碎骨也不肯弯腰的人。当年在画展上,有人嫌她的画太冷、不好卖,建议她改改风格,她二话不说就把那人的名片撕了。她不是不懂人情世故,她是不屑。
可正是这一点,让他当初爱得发疯。
他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个下午。窗外的雨一直下,从急到缓,从缓到几乎听不见。他的助理来敲门,他不开。沈家那边打来电话,他不接。后来天黑了,他站起来,拿了车钥匙,开车去了吴妗同租住的那条巷子。
他没有上楼。他把车停在巷口,关掉引擎,摇下车窗,就那样坐着。楼上的灯亮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的人。但他知道她就在那里——一个人,怀着孕,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和一叠半成的画稿。
他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
他想过冲上去,想过跪下来求她原谅,想过带她离开河市,去一个谁都不认识他们的地方重新开始。但每一个念头升起来,就被现实压了回去。他刚结婚不到半年,沈家的钱已经注入了柏家的生意,合同签了三年。如果他现在反悔,整个柏家都会跟着他遭殃。他的母亲,他的弟弟,他手底下几百号员工——所有人都会因为他的冲动付出代价。
而且,沈媛那边怎么办?她也是人,她也是被家里安排着嫁过来的,她没有做错什么。甚至是对柏书,也是无有不尽。
柏一方把所有的路都想了一遍,每一条路都通向一个深渊。最后他发现,无论他怎么选,都会有人受伤。而他能做的,不过是选一个伤得轻一点的选项。
天亮的时候,他开车离开了。
他没有去见吴妗同,甚至没有再打一个电话。他只是后来让人转了一笔钱过去,数目不小,够她在河市安稳地生活两年。吴妗同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她退钱的回执上没有写任何话,只有一个冰冷的手写签名。
柏一方把那回执收进抽屉里,和当年她送他的第一幅小画放在一起。那幅画只有巴掌大,画的是河面上的一只白鹭,旁边题了两行小字:“一行白鹭上青天,你猜下一句是什么?”那时她还在跟他开玩笑,眉眼弯弯的,像春天刚解冻的溪水。
他后来再也没有见过那样的吴妗同。
吴妗同这边,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
怀孕的反应比预想中要猛烈得多。她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得像一张纸。画画也成了奢望——她坐不住,颜料的味道让她头晕,连调色盘都拿不稳。她曾经那双灵巧的手,此刻肿得像萝卜,连笔都握不紧。
但她咬着牙,一天一天地捱。
她没有回娘家。她的父母早就不在了,河市只有一个嫁出去多年的姐姐,来往不多。她也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这副模样。陈静姝偶尔来看她,给她带些吃的用的,絮絮叨叨地说些有的没的。吴妗同听着,偶尔点个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真不打算让他知道?”陈静姝有一次忍不住问。
“他知道了。”吴妗同淡淡地说。
“我是说——让他参与进来。孩子出生以后怎么办?户口怎么办?你一个人带得了一个孩子吗?”
吴妗同沉默了很久。她想起在柏家只有两岁的柏书,最后她说:“我生下来的孩子,我自己养。”
她这样说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陈静姝看到她的手放在隆起的小腹上,指尖微微攥紧了衣料。
那件衣料已经洗得发白,边角起了毛球。
吴妗同确实没有想过要柏一方负责。她甚至没有想过将来要让孩子认那个父亲。她的想法很简单:这个孩子是她一个人的,是她在那段错误里唯一正确的东西。她不会是那个把私生子当筹码的女人,也绝不允许任何人用同情的眼光来看她的孩子。
但她低估了一件事——愧疚。
柏书是她和柏一方相恋时怀上的。那时候一切都还好,一切都还没有裂开。柏书出生后,柏一方来医院看过一次,隔着玻璃窗,远远地看了一眼。他没有进病房,也没有抱那个孩子。他只是站在走廊里,看着护士把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放进保温箱,然后转身走了。
那个孩子后来一直跟着柏一方,在柏家长大。吴妗同签了一张放弃抚养权的协议,签的时候手没抖,笔迹工整得像在画工笔画。但从那天起,她的心里就多了一个洞,风一吹就呼呼地响。
她对不起柏书。这是她后半辈子再也绕不过去的一道坎。
而肚子里的第二个孩子——柏吴——是她一个人扛下来的。没有产房里的陪伴,没有出生时的一声问候,没有任何人站在手术室外面等她们母女出来。她自己签了手术同意书,自己办了住院手续,生完孩子第三天就自己抱着出院了。
出院那天也是雨天。她打着一把黑伞,怀里抱着刚出生的柏吴,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等出租车。风很大,伞被吹得翻了过去,她把孩子的襁褓裹紧了一点,低下头,用下巴抵住那团温热的小身体。
出租车来了。她弯腰上车的时候,伞掉了,雨水浇在肩膀和后背上。她没有回头捡,就那么湿淋淋地坐进了车里。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默默把暖气开大了些。
吴妗同那天回到出租屋后,把孩子放在床上,自己坐在床边,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上的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她坐了很久,久到天黑了也没有开灯。
窗外是河市冬夜的冷雨,淅淅沥沥地敲着屋檐。一墙之隔的邻居家传来电视的声音,是一个热闹的综艺节目,笑声此起彼伏。吴妗同听着那些笑声,觉得它们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落不到她的耳朵里。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柏吴那时还不会睁眼,小脸皱巴巴的,呼吸又轻又短。吴妗同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那皮肤嫩得像豆腐,一碰就是一个红印子。
“你叫柏吴。”她说,声音沙哑,“名随我姓,不用记那个人。”
婴儿在睡梦中动了动嘴唇,像是回应,又像只是本能。
吴妗同把女儿往怀里拢了拢,闭上眼睛。
她想,这一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