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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药盏 药盏引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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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那场事,是从他替一个丫鬟捡起摔碎的药盏开始的。
那丫鬟本来是给主院送药,走廊上被人一撞,药盏落地,碎片和药汁洒了一地。澹台烬刚好从廊下经过,停了一下,弯身把几片锋利的碎瓷拢到一旁,免得有人踩到。他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多看谁,只是把碎瓷推离路中间,又用袖角替那丫鬟挡了一下溅到外侧的药汁。
这本来是一件很小的事。
小到若换成别人,最多不过一句“多谢”。可落到澹台烬身上,就不一样了。
那丫鬟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已经有人笑起来。
“哟,质子殿下今日倒是好心。”
另一个人接着道:“好心?你真当他是好心?他平日里阴沉沉的,哪日见他这样殷勤过。怕不是瞧人家是主院的丫头,想着借她往上递什么话吧。”
那丫鬟脸色一变,立刻把手缩了回去,像澹台烬方才帮她那一下反而成了什么说不清的脏事。
澹台烬的手还停在碎瓷旁边。
他慢慢收回手,指尖被碎瓷划出一道细红。他看了一眼,没有作声。
可那几个人的笑没有停。
“怎么不说话?被说中了?”
“他这种人,哪有什么平白无故的好心。今日帮你捡药盏,明日说不定就要你替他说话了。”
“别沾他,谁知道他心里打的什么主意。”
“装得倒像个受了委屈的样子,谁还不知道他最会装可怜。”
这些话一句一句落下来,像他们并不在乎他方才做了什么,只在乎能不能把那件事解释成最坏的意思。他帮人,是别有所图;他不解释,是心虚;他沉默,是装可怜;他低头,是摆出受辱的样子来骗人心软。
后来管事的人来了,看见碎了的药盏,懒得听清楚来龙去脉,只听见旁边人说澹台烬碰过,脸色便沉下来。
“又是你?”
这个“又”字落得很轻,却像已经把一切都定好了。
澹台烬抬眼,声音很低:“我只是把碎瓷移开。”
管事冷笑:“谁问你这个了?你倒先解释起来。”
旁边有人立刻接话:“看吧,一开口就给自己摘干净。若心里没鬼,急什么?”
澹台烬忽然明白,解释也没有用。
他不解释,他们说他心虚;他解释,他们说他急着脱罪。他做好事,他们说他有图谋;他不伸手,他们又会说他冷血。那些人像早就握着一套现成的句子,只等他做出任何一个动作,再把句子套上去。
然后就是责罚。
说药盏误了主院的时辰,说他手脚不干净,说他在府里不安分。木杖落下来时,他先还跪得稳,背脊挺着,眼神冷而空。白天那些讽刺还在耳边,一句比一句清楚。
你是好心?
你这种人哪有好心。
你帮人,不过是想讨点什么。
你不说话,是装。
你解释,是心虚。
你疼,也是做给人看的。
木杖一下又一下落下来,先打在背上,再打到腰后和腿侧。澹台烬疼得眼前发白,却没有叫。他不叫,旁人说他硬装;他呼吸乱了一点,旁人又笑,说果然也知道疼。
你在识海里看着,起初还等他清醒地给一个意思。可是到后半段,他已经明显不稳了,眼神开始发散,手撑在地上,指尖一点点滑下去。你没有再问,直接把他的神识拽了回来,自己接住了外头最重的那几下。
你接过去之后,最重的那段才真正开始。
澹台烬被你拖回识海时,外头这副身体已经撑到了边缘,背后、腰后、腿侧都挨过,膝盖在冷石上跪得发麻,手指也因为撑地太久而发冷。你刚沉进去,还没来得及把呼吸调整好,木杖便落了下来。
那一下砸在腿后。
不是前面那种逼人低头的重,而是带着恼怒砸下来的重,像打人的人已经不耐烦他一直不叫、不认、不倒,便非要用这一下把他剩下那点撑着的力气彻底打散。疼意从大腿后侧炸开,又很快沉下去,沉成一大片麻木的钝痛,膝盖几乎当场软掉。你眼前一白,身体往前栽了一下,手掌撑到冰冷的石地上,才没有整个人伏下去。
周围有人笑了一声。
“方才还挺能撑,这会儿装不下去了?”
你听见了,却没力气抬头。
你只是慢慢把气压回胸口,想把身体撑起来。可这副身体已经太虚了,前面那一段是澹台烬自己受的,后面你接过来时,等于是从一副已经快散掉的壳里硬接疼。你刚把背脊抬起一点,第二杖便又落下来,正砸在腰后。
那一下几乎把你打得重新跪伏下去。
腰背像被一块钝石从后面狠狠压折,疼得不是一条线,而是一整片从腰后往两侧扩开,连呼吸都被压断。你喉间发出一点极低的气音,眼前的黑色一阵一阵涌上来,像整个人被往深水里拖。你撑在地上的手指抖得厉害,掌心磨破的地方贴着石面,又冷又刺。
你有一瞬间真的要昏过去了。
意识变得很远,周围人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木杖抬起的风声也变得模糊。你甚至觉得这样沉下去也好,至少下一下落下来时不会那么清楚。可就在你快要往黑里坠的时候,第三杖重重落在臀侧和腿根之间,沉闷的痛一下把你从那层黑里砸醒。
你猛地吸了一口气。
疼醒的。
那种感觉非常难受,不是醒来就清明,而是身体还在濒临昏沉,神识却被疼硬生生扯回来。你眼前仍旧发黑,耳边仍旧嗡嗡作响,可痛太重,重到不许你真正沉下去。你被打得往旁边歪了一下,膝盖在地上擦出一道响,几乎跪不稳。
打人的人像终于找到了一点乐子。
“不是不出声么?再打。”
后面几下落得更乱。
有一下从背后斜砸下来,打在肩胛下方,震得整片背都麻了;有一下砸在已经受过的腿后,疼意叠着疼意,像把前面所有伤都重新敲开;还有一下落在腰侧,力道偏而重,把你打得整个人侧伏下去,手肘撞到石地,半边身子都麻了一瞬。
你又一次快要昏过去。
这回不是一下坠进黑里,而是眼前一点一点变暗,身体轻得像不属于自己,疼反而变远了,远得像有一阵风从很深的地方吹过来。你能听见有人在笑,能听见管事的人说了句什么,可字句已经拼不起来。你只知道自己不能倒在这里,不能让这副身体就这样伏在院子里任他们拖拽,也不能让澹台烬回来时接住一个更加狼狈、更加失控的局面。
你撑了一下。
没撑起来。
木杖又落了下来。
这一下砸在背后旧处,像把你从将昏未昏的边缘一把拽回现实。你几乎被疼得整个人一震,喉咙里泛起一点腥甜,眼前骤然亮了一瞬,又重新暗下去。你手指死死扣住地面,指甲缝里都是灰,掌心破口被石面磨得发疼,却也正是这一点细碎的疼,让你终于重新聚起一点力气。
你慢慢把身体撑了起来。
不是站起来,只是从快要伏倒的姿势里撑回跪姿。这个动作很慢,慢得旁人都有些不耐烦,木杖在你身后晃了晃,像随时会再落下来。你低着头,发丝垂到脸侧,呼吸一下一下地乱,身上所有受过杖的地方都在沉重地发热,膝下却冷得发麻。
你已经不太知道他们又打了多少下。
只记得每次快要沉下去,总会有新的疼把你打醒。沉下去,打醒;再沉下去,再被打醒。到后来,昏沉和疼痛像一条反复拉扯的绳,你一会儿被黑暗拖走,一会儿又被木杖砸回身体里。你甚至有一瞬间分不清自己是谁,只记得不能让澹台烬回来,不能让他接后面这些,不能让他在半昏半醒里被这样一下一下打醒。
最后他们停下时,你已经几乎跪不住。
木杖没有再落下来,院子里反而空得厉害。你低着头,缓了很久,才意识到周围的脚步声在远去。有人最后骂了一句,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你听见了,却没有力气分辨。寒风吹过来,汗冷在背上,伤处被衣料一贴,火辣和闷痛一起泛上来。
你撑着地,想起来。
第一次没起来。
手臂发软,膝盖一动,腿后那片深重的疼便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你眼前又黑了一下,整个人险些栽回去。你停了很久,慢慢把额头抵在手臂上,等那阵黑雾过去。
然后你第二次撑起来。
这一次你扶住廊柱,指尖一点点攥紧木头。身体往上起时,背后、腰后、臀侧、腿后所有伤都被牵开,像有人在你身后同时按下几块沉痛的石头。你几乎咬破唇,才没有让自己重新跪回去。
站起来以后,反而更难。
腿已经不太听使唤了。不是单纯疼,是被打到麻,麻里又有沉沉的胀痛,每迈一步都像先要问过那片伤,脚才能落下去。你扶着廊柱站了一会儿,确认自己不会立刻倒下,才慢慢往屋里挪。
不是走,是挪。
一步很短,另一只脚拖着跟上。手先扶到墙上,等身体的重量慢慢转过去,再挪下一步。夜风从廊下吹过来,衣摆贴着腿侧,冷得你打了个很轻的颤。这个颤一牵,背后伤处又被带疼,你不得不停在原地,闭眼缓了一会儿。
那条路明明不长,却像走了很久。
中间你差点倒过一次。膝盖一软,身体往前倾,额头险些撞到门框。你用手撑住门板,掌心破口被木头一压,疼得你清醒了一点。你低头喘了几口气,才慢慢推门进去。
门合上的那一刻,你几乎站不住。
可你还是先把门闩扣上。
手指抖得厉害,门闩滑了两次才扣进去。你站在门后,听着外面没有脚步追来,才终于像被抽空一样,顺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身体一坐到地上,腿后和腰后的疼就像终于找到机会全部涌上来,你眼前黑了一阵,耳边也响得厉害。
你很想就这样回识海。
澹台烬已经被你留在那里,至少安全了。你只要退回去,就不会再继续疼,外头这副身体的痛会被隔开,你也不用再一下一下撑着。
可是你不能。
这副身体还在这里,衣服乱着,掌心破着,膝上有擦伤,背后和腿后都被打得厉害。若就这样丢着,夜里受冷,伤处被衣料磨着,明日澹台烬醒来时接回来的会是一副更糟的身体。你已经把他从最重的那段里拽出来了,不能到最后一步反而把烂摊子留给他。
你靠着门板坐了很久。
久到呼吸终于没有那么碎,眼前黑雾也退了一些,才用手撑着地,一点一点爬起来。这个动作非常艰难。掌心破口一碰地就疼,膝盖也发软,你几次都险些重新坐回去。最后你扶着桌沿站住,指尖扣着桌角,整个人低着头,等那股晕眩过去。
先烧水。
你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水要烧,伤要擦,衣服要理,门窗要关,炭火要拨,水杯要备。你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列出来,像只要还有下一件事可以做,你就不能倒下。
你先去火盆边。
炭火已经快暗了,你蹲下去时,腰后疼得厉害,几乎蹲不稳。你用火钳拨了几下,手腕也在抖,火星被拨开,终于露出一点红。你添了几块碎炭,又吹了吹,吹到胸口发闷,眼前发花,才看见火慢慢亮起来。
然后去烧水。
水壶很沉,平时不算什么,此刻提起来却像压着整条手臂。你手指无力,水壶差点从手里滑下去,幸好及时扶住。水倒进壶里时洒了一点,落在桌面上,你停了停,拿布擦干。这样的小事你也做得很慢,慢到几乎可怜,可你仍旧一件件做完。
等水热起来,你拿干净布,先擦掌心。
掌心破得不深,但灰和血混在一起,擦的时候刺痛。你咬着牙,一点一点擦净,换水,擦第二遍,再敷上药。然后是膝盖,膝盖蹭破了一点,更多的是跪久和撞地后的红肿。你把衣料掀起一点,避开不必要的动作,只处理能处理的地方。
背后和腿后最麻烦。
你够不到,也不能耽搁太久。你只能凭感觉把沾了药的布垫在衣料会磨到的位置,又把乱掉的衣服慢慢理平,尽量让伤处不被硬布压着。每一个动作都会牵到腰背和腿后,外头的疼还没有断,你处理时几乎几次眼前发黑。你停下来,扶着桌子喘一会儿,再继续。
有一次你真的差点昏过去。
你正弯身把被褥铺平,腰后一牵,眼前的灯火忽然拉成一团模糊的光。你手还抓着被角,身体却往旁边沉,幸好撞到榻沿才没有倒在地上。那一下撞得不算重,却把你从昏沉里又惊醒。你闭着眼,额头抵在榻边,缓了很久,才把被角继续拉好。
你把床榻理好,不是为了自己睡。
是为了澹台烬醒来时,这副身体能有地方躺,不会冻着,不会压到最糟的地方。你把一只软枕放到合适的位置,想了想,又挪了一点,免得靠下去时压到腰后。你把水杯放在榻边,试了温度,太烫,便放凉一会儿;又把另一只杯子备好,免得夜里要水。
最后你关窗。
窗缝漏风,你走过去时腿已经几乎拖不动。手抬起来插窗闩,肩背被牵得发疼,手指抖得对不准。你试了两次,第三次才把窗闩压稳。风声被隔在外头,屋里终于暖了一点。
所有事做完后,你站在屋中央,很久没有动。
你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额角全是冷汗,手指还在抖。外头肉身的疼仍旧没有断,像一层一层沉重的潮水裹着你。你低头看了看这副身体,衣服已经理好,掌心和膝盖也处理过,水在榻边,炭火亮着,窗关好了,门也扣住了。
可以了。
你终于在心里说。
可以回去了。
真正残忍的是回到屋里以后。
门闩扣上,外头的人散了,屋里只剩你一个人,火还没有完全拨起来,水也只是刚有一点温。你靠着门板缓了很久,身上那些被木杖打出来的钝痛还一阵一阵往上翻,背后、腰后、臀侧、腿后都沉得像压了石头,掌心和膝盖却是另一种痛,石地上蹭开的破口混着灰和细小的碎屑,血还没凝,衣料和皮肤黏在一起,稍微一动就像被细钩子挂住。
你那时候其实很想不管。
太痛了。
真的太痛了。
你几乎可以说服自己,反正这一夜已经受完了,反正澹台烬已经被你带回识海,反正再过一会儿你只要退回去,这些痛就都会断开。你可以把这副身体放在那里,让血自己结痂,让脏污暂时盖在伤口里,让这一切拖到天亮再说。
可是你知道不能。
不能拖。
掌心、肘尖、膝盖这些地方是在石地上撑出来、撞出来、磨出来的,里面有灰,有细砂,有木屑一样的碎渣。肩膀和背后被打破的地方,衣料也沾了脏东西,臀腿那里更麻烦,木杖落得乱,破口不一定大,却压在走路、坐卧都会牵到的地方。若不趁现在还没完全凝住时清洗干净,后面会发炎,会溃,会留下更深更难看的斑和疤,甚至会让澹台烬明日醒来时接回一副更糟的身体。
所以你只能咬着牙,把水端过来。
你坐在榻边,手抖得几乎拿不稳布巾。水一开始是温的,碰到掌心破口的时候,你整个人还是猛地一缩,像那块布不是沾了水,而是沾了火。最初那一下几乎让你眼前发白,你本能地想把手抽回去,可抽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只能用另一只手按住自己的腕子,逼着自己把掌心摊开。
掌心里全是细小的灰。
血还湿着,灰尘黏在血里,一擦便是钻心的疼。不是木杖那种沉沉砸进身体里的疼,而是尖的、细的、活生生往伤口里钻的疼。布巾擦过破口边缘时,你喉咙里几乎溢出一点声音,又被你死死压住。你低着头,呼吸发颤,一点一点把灰擦出来,水很快被染脏,你就换水,再擦第二遍。
第二遍比第一遍还痛。
因为第一遍只是把表面的血和灰抹开,第二遍才是真正擦到破开的肉里。你疼得肩膀都抖了,额角冷汗一下冒出来,手指几次蜷回去,又被你自己一根一根掰开。你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要洗干净,不然会烂;要洗干净,不然明日他会疼得更厉害;要洗干净,不能把这种脏东西留给他。
掌心洗完,你已经像受过一场新的刑。
可还没完。
肘尖那里也撞破了。你把袖子慢慢卷上去,衣料黏着破口,拉开的时候带起一阵尖锐的刺痛,疼得你几乎把布巾攥碎。肘尖的伤不大,却因为撞在石地上,里面嵌了很细的碎屑。你不得不用湿布按住,等血和灰软开一点,再一点一点擦走。那种痛又细又狠,每擦一下,你身体都要跟着缩一下,像有人拿针在骨节上刮。
你喘得厉害。
屋里火光一跳一跳的,你盯着那一点光,不敢低头看太久,也不敢让自己停太久。因为一停下来,你就会害怕下一处。你很清楚,掌心和肘尖只是开始,真正难的是膝盖、肩膀,还有后面那些你够起来都费力的地方。
膝盖是最狼狈的。
白天他跪过,后来你接过去时又在地上擦过、撞过,石地上的灰和碎砂全蹭进了破口和红肿里。你把衣料慢慢掀开,膝头已经肿起来,破口周围一片红,血和灰结成脏脏的一层。你看了一眼,心里几乎凉了半截。
这要洗。
而且必须洗得很干净。
你咬住唇,把温水慢慢倒下去。水流碰到破口的一瞬间,你整条腿都不受控制地一颤,膝盖险些收回来。你用手按住腿,手掌刚处理过,按下去又牵得掌心刺痛,可你顾不上。你只知道膝盖不能躲,一躲就洗不干净。
你用湿布一点一点擦。
擦一下,停一下;再擦一下,再停一下。不是你想拖延,而是每一下都痛得像要把意识撕开。膝盖本来就因为跪久了发麻发胀,破口又在最容易牵动的位置,布巾稍一用力,疼意就从膝头往整条腿上窜。你几次疼得眼前发黑,手撑在榻沿,低头缓很久,才敢继续。
最残忍的地方就在这里。
打你的时候,疼落下来,你可以昏,可以被打醒,可以在黑暗和痛之间来回被拖。可现在不是别人逼你,是你自己把布巾按上去,自己擦开血,自己把碎屑一点一点弄出来。你知道下一下会痛,还是要做。你知道擦得越干净越痛,还是不能停。你像是在亲手重复一遍刚才的刑,只是这一次每一下都由你自己落下。
膝盖洗完后,水盆里已经浑了。
你换了一盆水。
换水时你差点把盆打翻,手抖得厉害,指尖没有力气。你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冷汗顺着脸侧往下滑,整个人虚得像随时会倒下。可肩膀还没洗,臀腿那些破口也还没处理,背后衣料里也许还有灰。
你不能倒。
你把肩上的衣料慢慢拉开。
肩膀那处是木杖擦破后又在地上蹭到的,破口不深,却因为位置在上方,一抬手就牵。你只能侧着身,用另一只手拿布巾去擦。这个姿势本身就疼,背后和腰后的杖伤被牵动,像一片沉痛重新压上来。湿布碰到肩上的破口时,你闭上眼,几乎是靠数息把自己撑过去。
一,二,三。
擦。
停。
再擦。
你没有办法做得很快。太痛了,真的太痛了。肩膀洗到后来,你整只手臂都在发抖,布巾几次从指间滑下去。你把它捡起来,重新拧干,又继续。直到看见破口周围的灰色终于退干净,只剩下清洗后的红,你才慢慢把衣料避开,垫上干净的布。
最后是臀腿。
这处最难堪,也最难处理。
木杖落得重,臀侧和大腿后侧都有沉沉的淤痕,局部还被衣料磨破,破口混着汗、灰、血和布料纤维。你站也站不稳,坐又压到伤,只能半跪半伏在榻边,尽量让伤处露出来一点,再伸手去清理。这个姿势让你羞耻,也让你疼得几乎喘不上气。腿后刚挨过最重的几杖,稍稍抬腿就像把整片伤重新撕开,臀侧的闷痛也一阵一阵涌上来。
可这地方更不能脏。
若留下碎屑,明日走路、坐下、衣料摩擦,全都会把伤磨得更糟。
你把湿布按上去时,身体几乎本能地往前一缩。那种疼比前面几处都更让人难以忍受,因为它在你最难借力、最难看清、也最难保持体面的地方。你咬着牙,眼泪几乎被疼出来,但你没有停。你一点一点擦开,擦到水变红,擦到灰和细小碎屑慢慢被带出来,擦到破口终于不再夹着脏东西。
你痛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有那么几息,你真的觉得自己撑不住了。眼前一片黑,耳边嗡鸣,布巾还按在伤口边,你整个人伏在榻沿,呼吸短而急,像随时会昏过去。可你知道,若这时候昏了,前面所有的都白费一半。你闭着眼,缓了很久,等那阵黑过去,才继续把最后一点脏污擦干净。
等所有破口都洗完,已经不知过了多久。
屋里的水换了几盆,布巾也脏了好几块。你把干净的药一点一点敷上去,又用布垫住会被衣料磨到的地方。每敷一处,疼又被重新激起来一次,可已经比清洗时轻了。清洗才是真正痛不欲生的部分,像把伤口从脏污里硬生生剥出来,让它重新暴露在空气里。
你把最后一处布垫好时,整个人几乎脱力。
手掌包了,肘尖包了,膝盖包了,肩膀垫了药,臀腿那些破口也终于清理干净,不再夹着灰和碎屑。你扶着榻沿坐了很久,眼神都有些空,像一部分意识还停在刚才反复擦洗伤口的疼里,没有回来。
然后你仍然没有立刻回识海。
你把脏水倒掉,把脏布收起来,怕明日被人看见又生事。你重新烧了一点干净水,放在榻边。你把衣物理好,确保不会压到伤口,又把软枕挪到不会碰到最痛处的位置。你甚至把门窗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风漏进来,才终于扶着桌沿站住。
你的手还在抖。
腿也在抖。
整个人虚得厉害,像身体里能支撑的东西都在刚才那场清洗里被耗尽了。木杖打下来的痛很重,可你咬牙自己清洗伤口的痛更残忍,因为那不是被动挨过去,而是你亲手把每一处伤都重新唤醒,亲手让它痛到干净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