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chapter 6 求人不如求己 他们只是两 ...

  •   基鲁列克在机械厂里连着待了三个下午,终于等来了他们要见的人。如果他再不来,兄弟俩也要吃不消了。

      像往常那样,组长阿尔乔姆例行在车间里四处走动,检查设备是否正常运作、核对零件的数量以及工人们有没有偷懒。他扫视一圈生产线上的职工们,很快发现里面多了一个不知道怎么混进来的小子。他的第一反应和扎哈尔一样——谁放他进来在这儿捣乱的?可紧接着他就发现这小子好像不是在捣乱,而是在帮忙,他一个人就能扛起成年工人才搬得起来的重物,甚至速度还隐约更快一点儿,有了他的助力,工人们的效率更高了。

      “那孩子叫什么?我怎么没见过他?”他看了一会儿,向附近其他工人询问道。

      他很快得到了答案,知道了那个特别有力气的孩子叫基鲁列克,是从隔壁含被服厂来帮忙的,不但自个儿份内的工作能按时完成,甚至有空闲来机械车间帮忙干活。勤劳、肯吃苦又乐于助人,阿尔乔姆对这个孩子的印象分顿时提高了不少,但内心仍持有几分怀疑,他派了个工人在工作时盯着他。

      工厂里的广播会在早晨和午休播放当下流行的歌曲,多是一些脍炙人口的红歌,由地方宣传队里的文艺兵负责填词和演唱,在战争期间,这就是老百姓为数不多的娱乐了。工人们听着激昂的旋律干活,情绪跟着高涨不少,生产队的驴拉磨也拉得更有劲儿了。基鲁列克小心地放下一捆钢板,他喘着粗气用手背擦了擦脸,工厂里灰尘多,他沾了一身的土,浑身都是汗和泥,从眼底流露出掩不住的疲乏,却没工夫打理自己,头也不抬地去搬下一捆。基鲁列克心中回荡着今天中午广播里的歌,宣传队排演这首歌时他也在场,因而对歌词十分熟悉,此时他放空大脑,无声地跟唱着:

      “Расцветалияблониигруши(苹果树和梨树花朵绽放),

      Поплылитуманы надрекой(茫茫雾霭在河面飘扬),

      ВыходиланаберегКатюша(出门走到河岸边,喀秋莎),

      Навысокийберег,накрутой(到那又高又陡的河岸).”

      这首《喀秋莎》创作于1938年,如今已经家喻户晓,旋律优美哀婉,歌词朗朗上口。最后几个音在舌尖上滞留片刻,基鲁列克脑子里想着歌,手上的动作却依然利落,微微皱起的眉头显得他对待工作态度认真。这一幕全落在了那名观察他的工人眼里。

      结束又一个下午的工作后,一个工人叫住他,他被带去见了车间的组长。

      组长名叫阿尔乔姆,是个瘦巴巴的老人,黢黑的皮肤遍布皱纹,眼睛眯成一条细细的缝,此时正居高临下地打量他。基鲁列克不动声色地微微低头,用余光观察他的反应,——这就是他们所等待的机会。

      “你叫什么名字?”对方问他。

      “基鲁列克。”

      “几岁了?”

      “八岁。”

      接下来又问了他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譬如有没有上过学,为什么这么小就来到工厂做工,之前在哪里工作,最后终于问他:“你很有力气,在机械厂工作起来习惯吗?”

      基鲁列克点点头:“厂里的活儿不算多,大家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就去帮帮忙,一天下来也不累。”

      对方很满意,又问:“你家里还有其他亲属吗?”

      “我弟弟也在这里打工,他现在在隔壁缝纫厂。”

      “你弟弟?你弟弟的力气也和你一样大吗?”

      “对。”

      与车间的组长对话时,他抬头直视对方的眼睛,看上去不善言辞却又紧张地期待大人的赏识,营造出老实巴交而真诚腼腆的假象,当然,这全都是在演戏。在对方考察他的同时,他也在冷静地分析对方,对方想要什么样子,他便演成什么样子;他早就注意到了阿尔乔姆派人来观察他。天生力气大、早熟懂事又能吃苦是他们的优势,未来他会让高层领导看到他们的价值远不止于此,而正式进入机械厂工作是兄弟俩计划中的第一步,缝纫厂的工作很好,同事们也很好,但他们不能继续在那儿浪费时间了。

      阿尔乔姆对基鲁列克非常满意。这孩子年龄小,力气大,工作效率高,吃得也比一个成年工人少,雇佣他的成本要低得多,让他在缝纫厂工作着实浪费。他终于问出了他一直在考虑的问题:“你和你弟弟有没有兴趣来机械厂工作?”

      那小孩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镇定下来:“听说在机械厂工作,工资比其他地方高。”

      他笑了起来,觉得小孩还是小孩,单纯,直白,藏不住事儿:“是比缝纫厂高,但也更辛苦,没法整天在椅子上坐着休息。”

      “我和我弟弟可以试试,”孩子急切地说,“我们不怕累。”

      他们又商量了一番,最终敲定了明天基鲁列克将基里连科带过来,两人先熟悉熟悉机械厂的工作和环境,这就是要试用他们的意思。幸好这几天的努力没有白费,走出机械厂,基鲁列克缓缓吐出一口气,匆匆地往缝纫厂赶去。基里连科已在那里等了他许久。

      “怎么样,你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晚?”他心急火燎地迎上来,鼻子嗅了嗅,又嫌弃地丢过来一块干净的抹布,在厂里工作了这么多天,他的洁癖不但没减轻,反而加重了:“你把脸弄干净之前别跟我说话,一身汗味难闻死了。”

      抹布“啪”地一声盖住他的脸,基鲁列克无奈地擦了擦,好脾气地笑着说:“现在可以和你说话了吗?”

      “勉强可以,你说吧。”

      他将今天下班后组长点名见他的事一一道来,基里连科很兴奋:“那我们明天岂不是可以一起去机械厂了?”

      两个孩子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列宁格勒的街道上少有路灯,他们牵着彼此的手,借着朦胧的月光看清回家的路,如果现在不是战争期间,简直像在约会。与从前他们在冰天雪地中踱步向前不同,那时他们腹中空空,在战乱中捡垃圾糊口,心中满是对死亡的不安与麻木,现在他们拥有稳定的工作和充足的粮食,尽管辛苦,内心总算有了几分活下去的底气与盼头。他们甚至可以讨论明天吃什么。年长的孩子侧头凝视弟弟的面庞,基里连科似有所觉地回头,两个人猝不及防地撞上视线。微弱的月光如烛火般摇曳,却独独把对方的眼睛照得发亮。

      基鲁列克不禁笑起来,今晚他的心情特别好,近几年来很少有这样的时候了,他一向克制又老成,即便笑也是内敛的,此时他握着弟弟的手,感到难以言喻的满足,这种满足哪怕吃了一顿大餐也无法比肩。他回答基里连科:“是的,我们可以一起去。”

      基里连科小小地欢呼一声,又问了一连串问题,譬如“有没有亲手摸到坦克”、“可以进入坦克内部吗”、“在机械车间都做些什么样的工作”,基鲁列克挨个回答他,满足了弟弟的好奇心。谈到最后一个问题,他认真道:“明天我们到机械厂上班,那些大人们还是会让我们干一些最基础的体力活。”

      因为他们还没看到我们除了力气大以外真正的价值,也因为想要让他们信任我们,很难,因为我们只是小孩,小孩能做到的事终究有限,并不值得他们交付信任。这不全是坏处,而是另一个可以利用的地方。基鲁列克淡淡地说:“这只是开始。”

      基里连科狡黠地一笑,“坦克也是人造出来的嘛。总有一天我要近距离地摸到那些大家伙。”他如此宣布。

      老旧的木门被推开,又轻轻合上,他们迅速地冲了个澡。夜深了,天空黑得发蓝,列宁格勒坐落于北极圈附近,夜晚寒冷而危险,但被窝里却很暖和,基鲁列克替弟弟掖好被子,一如往常的每一个夜晚,他在温柔的夜色中注视着基里连科,直到对方在他怀里沉沉睡去。箍在弟弟腰间的手收紧了些,他回想了一遍今天发生的事,和阿尔乔姆的对话,该流露出的情绪和计划里的下一步,确信自己的表现没有丝毫破绽。

      接下来的生活会比以前更危险,他必须做到算无遗策。但他内心没有一丝惧怕,只是平静地抱着基里连科,两个孩子在拥挤的床铺上紧紧相拥,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弟弟单薄的脊背。

      他们只是两个不太走运的普通小孩罢了,没有父母供他们吃饱穿暖,政府也不会在意两个小孩的死活,所以他们想要什么,只能自己去拿。“有些事情必须要自己去争取。”他一直都明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