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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遇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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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中时分,泾渭乡市准时开集。
此地不算繁华大邑,也非零星小摊的荒村小聚,市集围在土垣之内,周遭连着阡陌田垄,土墙两端各设一门,日出开市,日酉闭市,门口常有乡中小吏值守,简查货物,规整秩序。
市中通路平整,以夯土夯实,两旁分列数排低矮土屋与竹木棚舍,便是列肆。
屠肆悬着风干兽肉,油星凝在皮毛边缘;粮肆堆着粟谷、麻豆,竹编囤筐层层码放;还有妇人家摆的针线、粗麻布条、陶碗瓦器,零零落落铺在芦席上。
来往皆是周遭数里的乡里人,负柴的农夫、挎篮的妇人、牵稚子的老丈,步履从容,语声嘈杂却不喧闹。
讨价还价的低语、货郎的吆喝、鸡鸭轻鸣、陶罐碰撞的脆响揉在一处,烟火气温温软软,是太平乡野独有的光景。
中央立着一座矮小旗亭,木楼简陋,乡啬夫手下的小吏端坐其上,俯瞰整座市肆,管束市价、弹压纷争,守着一方乡里规矩。
郑芜背着竹篓,缓步走入乡市。
篓底铺着干爽茅草,上头整整齐齐码放着她连日进山采挖的草药:青绿的柴胡、蜷缩的细辛、切段的败酱草、理得干净的蒲公英,分门别类,除去泥根、拣去枯叶,打理得清爽整洁。
她寻了市角一处僻静空位,挨着卖野菜的老妪,寻一方干净芦席铺开,将草药一一分门摆好。
摊子刚摆定没多久,往来人流里,几道游手好闲的目光便牢牢盯上了她。
这泾渭乡市鱼龙混杂,除却安分务农、赶集易物的乡邻,素来游荡着几户无赖闲汉,不事耕稼,终日在市中晃荡,专挑孤身妇人、弱小少女寻衅打趣。
郑芜年纪轻,眉目秀丽,肤色是普通农妇没有的干净素白,衬得容色愈发出众,更何况她孤身一人,无亲无伴,看着温顺安静,便成了这些泼赖眼里最好拿捏的对象。
三个衣衫邋遢、步履轻佻的闲汉,慢悠悠穿过列肆,刻意绕到她的药摊前,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来回打量,嘴角挂着轻佻猥琐的笑。
为首的癞子歪着头,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摊上的草药,眼神黏在郑芜脸上,出言轻佻:“小女子看着面生得很,哪家的?独自在这卖药,也没个伴儿?”
旁边的瘦汉跟着哄笑,伸手就想去碰郑芜搭在药草上的手:“生得这般标致,卖草药能换几个钱,不如跟着哥几个,保你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用受这份苦。”
郑芜指尖猛地一收,往后微撤半步,垂着的眼睫骤然抬起,她没喊没闹,也没露半分惧色,只是挺直脊背,将身前的药筐往自己身边拢了拢:“拿开你的手,休要污了我的药草。”
“哟,小女子还挺烈性。”
癞子脸上的笑意更显猥琐,往前又凑了一步,伸手就想去拽她的衣袖,“爷看上你,是你的福气,别给脸不——”
话音还未落地,郑芜骤然侧身躲开,同时抬手将面前的药筐往旁侧一推,动作干脆利落,半点不拖泥带水。
她抬眸直视着眼前的泼赖,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遭往来的乡邻都听得真切:
“乡市有市吏管束,旗亭之上便有乡卒值守!光天化日,你们竟敢强抢民人,是不把律法放在眼里,还是觉得这乡市之中,就没有王法了?!”
郑芜的声音清亮,瞬间引得周遭赶集的乡民纷纷侧目,原本喧闹的市集中,也安静了几分。旗亭上的小吏已然察觉这边的动静,起身朝着这边望来,脚步也动了几分。
三个闲汉见状,脸色顿时僵了僵,看着眼前看似柔弱、却半点不畏缩的少女,又瞥了眼渐渐围拢的乡邻与旗亭上的吏员,一时进退两难,气焰顿时弱了大半。
正纷乱间,一道沉稳脚步穿过人流,乡啬夫带着游徼闻讯匆匆赶来。
他执掌一乡风化律法,常年坐镇乡市,对这几个终日游手好闲、游荡滋事的泼赖再熟悉不过。只扫了一眼围堵的架势,再看独坐药摊、神色凛然的郑芜,无需多问,便瞬间洞悉了前因后果。
这几人素来惯在市中寻衅滋事,调戏孤身弱女、欺压独行商贩,早已是乡市的顽疾。
三个闲汉一见乡啬夫亲临,方才那副横行霸道、油滑轻佻的模样瞬间敛得一干二净,一个个垂肩缩颈,手脚都不知往何处放,哪里还有半分寻衅的底气。
他们素来怕极了掌管一乡律法的啬夫,平日里在市中偷奸耍滑、招惹是非,最怕被官长拿住问罪。
几人连忙往后退开,不敢再围着药摊半分,头埋得低低的,满脸讪讪,一副夹起尾巴做人的怯懦模样,连大气都不敢喘。
周遭乡邻瞧着这伙人前后截然相反的嘴脸,皆是暗自摇头。
郑芜依旧端坐在席上,神色平静,脊背挺直,静静望着眼前一幕,不卑不亢,静待乡官决断。
乡啬夫目光沉沉扫过一众泼赖,随即落回郑芜身上,这般知晓法度、遇事沉着、以理自保的行事,让他心底格外赞赏。
转瞬,乡啬夫收敛心神,面色复归肃然,转头对身后随行的游徼沉声下令:
“此三辈游手好闲,聚众寻衅,扰乱市肆,欺凌孤弱。即刻逐出乡市,禁其来日再入市集游荡,若敢再犯,便拘押送县廷问罪。”
游徼领命,立刻上前,厉声呵斥着推搡那三名闲汉。
三人本就心虚胆怯,不敢顶撞乡官,只得灰溜溜缩着脖子,狼狈不堪地被驱赶出乡市,再不敢多做停留。
周遭围观乡邻见滋事之人被惩戒,纷纷散去,市集重归往日的喧闹平和。
乡啬夫缓了神色,转头看向席前的郑芜,语气平和了些许:“小女娘无需惧怕,安心在此摆摊便是,有律法在,乡市之内,不容歹人放肆。”
郑芜闻言,欠身行礼,轻声道谢:“多谢啬夫公秉公断事。”
她声音清浅有度,举止端整,全然不似寻常的农女。
乡啬夫见她礼数周全,愈发觉得此女品性难得,微微颔首示意,便带着游徼转身离去,继续巡查市肆。
喧闹渐复,风波落幕。郑芜重新跪坐回芦席之上,收拢好散乱的药草,神色淡然,静静等候往来过客。
“小娘子,你这些草药,我全要了。”
一个温和的声音,忽然在郑芜面前响起。
只见眼前站着一位青年男子,短褐洁净,戴平巾帻,腰系绦带,推着一辆小货车,车上摆着针线、盐豉、糖块、麻线等日用杂货。
他眉目温厚,肤色是常年走乡串市磨出的浅褐,眼神干净谦和,唇角噙着一抹腼腆笑意,待人坦荡有礼,全无市井俗人那般轻慢与轻薄。
此人正是王吉。
泾渭乡市往来日久,郑芜早已认得他。他守着一方杂货小摊,做买卖素来本分公道,不缺斤少两,不刻意压价,更不会仗着旁人弱小便肆意欺辱。在鱼龙混杂、良莠不齐的乡市之间,这般忠厚良善之人,实属难得。
“全要?”
郑芜微微一怔,澄澈的眼眸里掠过一丝讶异,指尖下意识轻轻收拢,落在整齐排布的药草之上。
她日日来乡市摆摊,鲜少有人愿意一口气尽数买下她的草药,大多只是零星挑拣少许,还价苛刻,多有压价欺弱之人。
王吉腼腆地笑了笑,目光坦荡,没有半分逾矩的打量,只落在筐中打理得干干净净的草药上,语气诚恳温和:
“方才之事我都看见了。你孤身一人,凭律法自保,心性坚韧难得。这些草药品相完好,炮制洁净,我转手送给药铺,正合适。”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日头渐盛,你一人在外久立辛苦,早早卖完,也好早些归家歇息。我给的价钱,绝不少你半文,按市价结算。”
郑芜听到这里心头微暖,知道他是在体恤自己,也没有推辞。
“多谢,劳你费心了。”
她抬眼望向王吉,秀丽的眉眼间,褪去了防备与冷意,悄悄染上一层浅淡的柔和,心底悄然生出几分安稳的好感。
无关风月,只是遇见良善之人的动容与感念。
王吉蹲下身,默不作声地帮她收拢、捆扎各色草药,指尖动作细致耐心,半点不见敷衍潦草。
仔细称定斤两,估好市价后,他缓缓从腰间麻布钱囊中摸出铜钱,一共二十二文,一枚枚整齐递到郑芜掌心。
铜钱微凉,触手沉实,郑芜心里却陡然一动,她常年在乡市售卖药草,心里清楚行情,这价钱,分明比寻常市价,足足多了三文。
她指尖微微一顿,当即从中拣出三文,轻轻推还到王吉面前,目光澄澈坦荡:
“一文归一文,市价几何,便该是几何,我不会多取分毫分外之物。”
王吉静静望着她,眼底掠过一抹赞许。
世间多的是贪小便宜、顺势多取之人,这般清贫守身、分毫不苟的少女,实在少见。
他依言收回那三文铜钱,指尖轻轻拢好钱囊:“好,便依市价。”
稍顿,王吉抬眼看向郑芜,神色坦荡诚恳,又轻声补了一句:
“孤身在外终究不易,若再遇寻衅为难之事,只管唤我。我日日在此周遭摆摊,随叫随应。”
郑芜闻言,神色微微一顿,下意识抬眸望向眼前的青年。
日光穿过市肆间错落的棚檐,落在王吉温厚的眉眼上,只剩一片纯粹的诚恳。他说得平淡寻常,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虚浮客套,只是一句朴素的许诺,却沉甸甸落在人心底。
长久寄人篱下,步步谨慎,日日靠着一身采药本事艰难维生,旁人大多漠视她的窘迫,或是见她孤弱便心生轻贱。这般毫无所求、直白的照拂与善意,于她而言,实在太过稀罕。
少女清浅的眸光静静凝着他,心底那一点淡淡的感念,又温柔地沉了几分。沉默片刻,她轻轻颔首,声音轻软却真切:
“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