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剑长吟》泠长叙

2、破庙 风千映脸色

　　七年后，夏至，琉璃城。

　　大雨倾盆，狂风呼啸，城外的一处破庙在此刻显得岌岌可危，木板修的庙宇仿佛即将被大雨冲刷而垮掉。

　　破败的佛像都倒在了地上，佛台前早已没了香火，只剩下残支的香烛和厚厚的灰尘。

　　暗夜之下，隐隐约约见一女子跨门而入，她穿着蓑衣，雨水随着女子泥泞着进了庙内。

　　女子点燃火匣子，随着她的视线，一条血痕往东北角一路延伸。女子缓慢迈出一步，还未再次向前，一记短刀带着淳厚的内力迅速飞来。

　　她迅速一躲，侧身而立，那刀击灭了火光，插在了门板上。

　　“谁——。”狂风呼啸，雨声沥沥，那男子声音清冷，音调微颤，即使虚弱也带有不可抗拒的声势。

　　“你别误会，我是来救你的。”

　　女子见男子不为所动，也不敢贸然上前。

　　“我是琉璃城风济堂的医师寒以清，元宝说你受了伤，便急着让我们来救你。”寒以清随即掏出风济堂的令牌放在火光之下，见男子没有接话，又补充道：“这是风济堂的令牌，若阁下识得，就知道我没有骗你，若你实在不信，那就别怪我见死不救。”

　　暴雨之下，月色沉寂，寒以清又迅速点燃了火匣子，使得那人能够看清。

　　暗处的男子还是没有说话。

　　“那我过来了。”她缓步走上前，只见一黑衣男子斜靠在墙上，一张平平无奇的狐狸面具遮住了脸，他的腹部被箭射中，只留下一支断了头的残箭。

　　伤口处裸露出的箭颜色异常，寒以清开口询问：“你可知这箭粹了什么毒？”

　　男子声音飘浮：“不知。”

　　她将火匣子放置在一旁，打开医箱，拿出一个小罐儿，用手巾轻轻沾了血放入罐中，罐中透明的液体瞬间变成深紫色，凑近闻了一闻，寒以清脸色微变。

　　她从医箱熟练地翻找出一颗小丸，眼见着就要喂入男子嘴里。

　　男子的一只手迅速抓住准备喂药的手，一双大手紧紧扣住手腕，“这是什么？”

　　“九命丹，可解这毒的六成，后续还需要进入风济堂再拔箭。”

　　火光跳动闪烁，男子颈脖细密的汗清晰可见，他放开了手，一口含住了九命丹并吞了下去。

　　寒以清小心地扒掉他的衣服，为他继续简单地清理着伤口周围。

　　夏雨向来下得急但不长，但这雨却是哗啦啦地下个不停，时不时还有狂风大作，吹得这破庙木头吱呀吱呀地乱响。

　　她眼神一瞥，面具遮住看不清他的表情，不过见他双眼紧闭，眼皮轻微颤抖，想来他此时应该很难受。

　　寒以清眼神一转，就见着一条红色穗子压在了男子的腰下。

　　她知道现下他意识不清醒，于是拽住了红穗悄悄地扯了出来，是一块令牌，正面刻着的俨然是一只朱雀。

　　上霄皇族？

　　寒以清心中一惊，这朱雀乃是上霄神兽，更是皇室专属象征。

　　这人中的毒倒像是那刺客联盟“深渊盟”，玉面阎罗江锋南的“帝乡情”。

　　他真的是那元宝的哥哥？一个普通的商人？

　　九命丹有让人麻醉效用，没有外力作用他一时半会儿还醒不过来，于是她便将令牌揣入怀中。

　　琉璃城是上霄国西南边陲之城，地处宜州。五十年前，琉璃城便有了自治之权，由风家人世代驻守至此，以抵御那南荣国的侵犯。

　　若此人真是上京那边的人，那他来此处做什么？寒以清子望着男子的面具暗自琢磨着。

　　要不要摘了他的面具看看。

　　想着想着她便伸出一只手，她另一手拿着蜡烛，缓缓靠近男子的脸。手刚碰到那面具，伴随着雨声，庙外响起了一阵马蹄声。

　　还未等寒以清起身，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阿清。”

　　她回头，明亮的火把之下，来的是一名女子。

　　那女子连忙走了过来，一袭藕粉色对襟襦裙，头发乖顺地梳在后面，对称的两缕发搭在耳朵上，像耷拉下来的兔子的耳朵。

　　眼如点漆，柔光闪烁，神色尽显庆幸。鼻子小巧，一抹朱唇，气质清绝如池中娇荷，罕于人世。

　　来人正是风济堂堂主，风家大小姐，江湖人称“貌手无双”的风千映。

　　“将那人抬上马车，小心些不要碰着伤处。”

　　“是。”伙计们应答道，随即上前将那面具男子抬了起来，向着马车走去。

　　寒以清起身让路，她快步走向风千映，“事情有诈，回去再说。”

　　“嗯。”风千映应答着。

　　琉璃城内，风济堂。

　　时辰已经过了亥时，前厅中只余了两个守夜的伙计在。不过略往里看，就能看见一个十一二岁左右的男孩儿坐在桌前，嘴里嚼着馒头，手却一直不停地往嘴里送菜，他的两颊鼓鼓的，眼睛也是一直没有离开过餐桌。

　　吃饱喝足后，男孩儿看了看两个伙计，眼见两个伙计支撑不住在打盹儿，便将桌上剩余的馒头偷偷地揣进怀中，蹑手蹑脚地往前院走去，他边走边回头看，高度紧张当中甚至没注意到前方来了人。

　　“干什么去。”寒以清一手撑住了小孩儿的脑袋，避免他撞上自己。

　　小孩儿浑身一惊，他退了几步，怀中的馒头滚落了出来，惊恐地看向寒以清。

　　“没干什么去，我，我来看看你们回来没有，嘿嘿。”

　　寒以清扯唇一笑“那你紧张什么？”

　　“我，我没紧张，我不是担心我哥嘛，哈哈。”说着便佯装往后看着“我哥呢，我哥怎么样了。”

　　门外的伙计们正抬得那男子往马车上下来，此时雨已经停了，火光之下，男子依旧没有清醒的趋势。

　　“将他安置于东院最里面的那间屋子。”风千映跟在后面，声音从寒以清的身后传来。

　　那小孩儿眼见人都回来了，边走边退着说：“我去前厅找伙计来帮忙，你们先救我哥。”

　　寒以清一把抓住小孩儿的后领：“你跟我们一起去。”说着便将小孩儿一起拉了过去。

　　刚才的药丸其实并非用于解毒，而是用曼陀罗花，火麻子花等做成的麻醉丸。寒以清迅速洗手清理消毒，她将刚才简单的包扎扯开，除了刚才的伤处，其他刀疤遍布周围。且中箭的部位又显现而出，见那异常颜色，风千映发出疑问：“他是中了什么毒？”

　　寒以清边清洗边说：“帝乡情。”

　　风千映脸色微变，怎么会是这毒？那可是江锋南的成名之毒，虽不是那能去见阎王的秋霜白，但也诡谲难解。幸得之前过此毒，还和阿清研究出解药，要不然还真救不了这男子。

　　她转头问向那小孩：“你不是说你哥就是个琉璃城外出经商的普通商人吗？”

　　那小孩儿魂不守舍地站在门口，门外有人把守着，他只能眼巴巴地往门外望去，听到风千映的问题后，才转过身，怯怯地说道：“他就是个商人，我也不清楚他还中了毒。”

　　寒以清随即碰了碰自己的腰间，风千映见状迅速领会，她扯出了刚才那块刻着朱雀的令牌。

　　这是朱雀令？

　　“阿清，我出去一趟。”风千映面上有些心急，却也没有马上行动。

　　“好。”寒以清心领神会，并没有停下忙碌。

　　门开之时，那小孩儿还想继续溜出门，被守门又挡了回来，他心急地说：“我陪堂主一起去。”

　　守卫面无表情地关上了门。

　　他只能悻悻地转过身来，缩在了门口。

　　“还不说实话吗？”寒以清语气平常地问道。

　　“我——我——”

　　良久，只剩下寒以清忙碌的声音在这寂静的空气中流动。

　　“过来搭把手。”

　　小孩儿迅速靠了过来。

　　小孩儿观察着寒以清的动作，只见她用钳子夹住残箭尾部，一点一点缓缓拔出，伤口血肉模糊，瞬间鲜血直流，她速用药物覆盖止血。

　　小孩儿面色不禁，不过寒以清叫唤了他两声他才回过神来。

　　夜色渐深，窗外又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寒以清完成缝合包扎后，这才注意到男子的面具还戴在脸上。

　　不知看到他的脸是福是祸，寒以清心中升起莫名的情绪，这种情绪与以往不同，就像是海浪翻滚的初期，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暗流已然汹涌澎湃起来。

　　寒以清轻轻摘下那男子的面具，一张与面具风格完全不一的脸映入眼帘，剑眉英挺，睫毛狭长，鼻梁高挺，虽是毫无血色的唇紧闭着，却也能够感受到男子的丰神俊朗。

　　寒以清表情微怔，面色一愣，并非因为男子的俊逸，而是感受到了那种记忆深处汹涌澎湃，仿佛什么压抑许久的东西快要苏醒。

　　“寒医师，寒医师，你怎么了？”

　　寒以清回过神来，她将一旁的黑瓶打开，拿出一颗，喂进他的嘴里。她快速收拾好工具，带着那孩子来到了一旁无人的偏厅。

　　“元宝，接下来我说的话你可要认真听好。”寒以清神色严肃说道。

　　小孩儿见寒以清如此严肃，心中越发惶恐起来。

　　“你说的是你哥的这位男子，并不是琉璃城人，对吗？”

　　小孩儿眼神飘忽，浑身颤抖起来。

　　寒以清继续说：“这人身份十分可疑，且十分有可能是外地来的探子。你若继续隐瞒，按琉璃城城规重则入狱，你觉得你现在不说实情，倘若被城防司的人知道，你还会安然无恙吗？”

　　元宝的眼神慢慢转为恐惧，他两只手握住寒以清，哀求道：“那怎么办，那怎么办，寒医师只要你能帮我，我全都告诉你。”

　　寒以清面色如常：“只要你都告诉我，我保证我不把这件事儿告诉任何人。”

　　元宝急不可耐：“他是我的救命恩公，绝对不是什么坏人。昌州内发生了匪乱，他是在昌州救了我，他一出现就打跑了那些匪徒，还给了我银子。他说他是来琉璃城经商的，有正经通行令的，他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清楚，只是昨日恰巧看到他在破庙中奄奄一息地躺着。我便赶紧来风济堂求救。”

　　“我不是故意隐瞒的，我怕如果我不这样说，你们不回去救他，我不是故意撒谎的。”元宝已经害怕得声音中带着哭腔，他全盘说出了所有。

　　见元宝神色紧张，面色不见隐瞒，寒以清知元宝身世履历，此时的他并没有再撒谎。

　　见目的已经达到，寒以清面色恢复如初，声音平和地说道：“既是你恩公，那你就负责照顾他吧。他醒后先煎一副归元汤给他喝，醒后五天之内，每日午饭后，给他喂一颗黑色瓶子里的药丸。”寒以清起身准备迈出门去。

　　元宝拉住了寒以清：“你答应我的不会告诉城防司的。”

　　“放心吧，答应你的事儿我绝对会履行的，记得每日去前厅拿药替他换上。”寒以清扬手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