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昭京 冥渊二百五 ...
-
方仪没有回复那些扯着嗓子喊的灵咒,立马掐诀设了一个法阵,道了一声得罪,竟取了一抹娄枝雪指尖血,滴入阵法当中,这法阵渐渐显出一片镜面,反射出来九州景象。
应该是那位解厄星君的渡劫之所。
方仪等着镜子显像之时道:“解厄星君名唤鹤爻,下官有幸在他飞升之时看过一眼,端的是玉质金相,风姿无双,待人接物很有章法,只是不太和善,不过也无可指摘嘛,天道宠儿难免骄矜,与我等云泥之别,自然也没什么可攀交情的。我将鹤大人在人间之前经历的种种调阅一番,旁人是看不见的,但这一劫您与鹤大人已经是息息相关,所以只能借您指尖血一用了。”
“此番投生九州,鹤大人也应该是天潢贵胄之流吧,他那个模样,就不是贫苦人的长相。”
镜中画面终于在方仪絮絮叨叨的话语间定了形。
镜中显现出来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就像方仪所说,是个极漂亮的模样,甚至有些艳色在眉眼之间,但因为少年神色很淡漠,所以这艳色不显得轻浮,反而衬的他有些凛然的美丽。
这张脸的确不是贫苦人的长相,少年穿着一身锦衣,跟没骨头似的,懒懒地歪在一张美人靠上,蓦地抬头扫了一眼,像是和镜面之外的人对上了视线一般。
方仪的冷汗刷地冒了一头。
饶是他一个千劫殿的文官,也清清楚楚地看到,鹤爻星君此番在九州托生了,却并非一个凡人,而是实打实的一个冥渊魔族!
娄枝雪能看不出来吗?!
司战圣君杀的魔族比他方仪这八百年见过的凡人都多,这位大人为什么被拘在香雪海啊,不就是因为在冥渊杀红眼了,连天道都觉得这场单方面的屠杀有违人性嘛!
娄枝雪对冥渊能有好感么?!让一个冥渊杀神去给一个魔族护法,星君大人不像是天道宠儿啊,倒像是天道是怕他死的不够快啊!
方仪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娄枝雪,正看到娄枝雪微微眯了眯那双好看的柳叶眼,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
看的人心里一阵发毛。
方仪不知该说些什么,二人在香雪海的边缘,竟然就这么诡异的沉默了须臾。
娄枝雪在方仪皱皱巴巴的表情里读到了他想劝解又无从劝解的纠结,无奈道:“我不是看到魔族就要动手杀的,你倒也不用这么忌惮。”
方仪显然是不信,要不是看到跟魔族沾边就杀,能杀出来十万这样的数目?
镜中慢慢闪过出鹤爻在凡尘所待的十七年之间的事情,方仪越看越绝望。
凡尘当中的鹤爻仍旧是鹤爻,只是多了一个“陆”姓。
九州这会正是大昭朝,在位的皇帝帝号宣德,却是个根本不思朝政只喜欢新奇玩意儿的昏君,尤其偏爱异兽,鹤爻的父亲就从冥渊妖墟捕获了一些稀奇古怪的动物,什么长翅膀的游鱼,三头六尾能笑出声的小鸟儿,甩着马尾巴的羚羊之类进献给了宣德帝,愣是把皇帝哄的团团转,一路给封到了礼部尚书,成了京中首屈一指的权贵之家。
可见大昭如今是多么的礼崩乐坏。
而这位陆大人娶了一位美貌妻子,婚后不久就生下了鹤爻,夫妇二人将鹤爻当成眼珠子一样养到了十七岁,十七年来鹤爻顺风顺水,饿了有仆役喂食,渴了有娇娘喂水,跟着富家子弟一道入书院读书,也是跟着数不尽的小厮丫鬟。就这样终于把鹤爻养成了个长在金玉堆里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富贵公子。
方仪想,鹤爻这前十七年的确没有一丝护法必要,如果千劫殿的同僚能看的见,根本不会火急火燎地给他发什么传讯灵咒。
方仪觉得恐怕将娄枝雪送入尘世,才是鹤爻真正的大劫。
因为这位陆大人以及他的美貌妻子俱是冥渊魔族,所谓大隐隐于市,这二人在人间,都以为对方只是一个普通百姓,鹤爻也就像个普通的人间孩子一样一点点长大,顶多是觉得自己的父母比常人“更会打猎”和“格外美丽”而已。
娄枝雪保不齐刚下去就要把这一家子给一锅端了。
可事已至此,他方仪还能违逆天道吗?
娄枝雪看着镜中的往事一时语塞。
“方仪灵官知道我的剑叫什么名字吗?”娄枝雪轻飘飘地问道。
众所周知,司战圣君娄枝雪有一把本命配剑,名唤白虹,但这白虹是圣君自己后来改的,那剑铭上清清楚楚刻着三个大字,斩魔罗。
这柄剑上十万魔族血,真是多三个不多。
娄枝雪冷哼一声:“是不是两千年后世风时移,冥渊魔族竟然能扎堆在凡间安家立业了?”
不知道是在问谁,但这两个问题方仪一个也不敢答。
可如今就算再怎么觉得天道这渡劫的与护法的拉郎配离谱,也不得不赶紧将娄枝雪送到人间。
只见那个名叫方仪的小灵官一咬牙一跺脚,最后嘱咐了一句,“娄大人,您在护法期间,尽量收敛灵力,大劫之中因果微妙,说不准福报恶报,若是祸及自身就不好了!”
说罢便启动了一个传送法阵,娄枝雪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来到了大昭。
大昭的都城很是繁华,行人络绎不绝,各式各样做小生意的商铺屋舍鳞次栉比,娄枝雪随便找了个小茶馆坐下,叫了一壶新茶。
方仪倒是个挺好的引路人,临走时给了他一个小包裹,里面装了现如今凡间通用的银两盘缠,还有两身换洗衣服,让他看上去就是个普通人,出现在昭京只是为了投奔亲戚,或是求财谋生。
娄枝雪既已入鹤爻劫中,就不归千劫殿管了,一切只能看天道缘法如何安排。
可按照现在的情形,天道也安排不出个所以然来。
娄枝雪如今虽然灵力尽归,可不能轻易使用。那个解厄星君现下的身份并不一般,既要给他护法,又不想惊动旁人,得有个恰如其分的理由才能靠近他。
娄枝雪正思索间,却听得周遭一下热闹起来,他留神听了一耳朵,周围人谈论的乃是前几日宣德帝京郊围猎一事。
原来这位皇上不但喜欢异兽,还喜欢亲自下场捕获,这围猎场从之前的一年一开,到如今月月都有盛事,昭京中人已经是习以为常了。
不过这次倒有些与往常不一般的情形。
一个穿短打的小厮过来添茶,娄枝雪适时地问了一句:“这围猎场又见着什么稀罕玩意儿了吗?”
小厮听这么一句昭京中人的寻常问话,甚至没看出来坐在这儿的是个生面孔,便跟竹筒倒豆子一样,一股脑将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可不是,咱们圣上平常逛猎场,都是自己往围子里放些小鹿小羊,就是图个乐呵高兴,可前儿圣上打马到围子里,却看到了个白毛红脚的……”
旁边有个孩子顺嘴接话道:“我知道!是大鹅!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小厮一愣,扯下肩头上一块脏布,“去去去!”地将孩子撵到一边,才转过脸把话讲完:“小孩混说!大鹅有什么奇怪的,那活物是个猴儿!”
娄枝雪一点即通。
白首赤足,其状如猿。
这是碰上了凶兽朱厌,见则大兵,天下将乱。
小厮给娄枝雪沏好了茶:“听说这猴子不是什么好东西,看到了就是要打仗,可咱那位圣上爷却给这猴子纳到了后宫,跟那一干三腿□□两脚鱼相亲相爱去了,啧。”
小厮这啧声里大概连大昭开国的那位都连带骂上了。
“害,咱们也都习惯了,不过这次更奇的是,打仗的风声刚冒了尖,那位猎户尚书家的独子,却要招揽一个懂兵法的先生上门授教。那小公子娇的恐怕多走两步路都喘,学那干什么……”
猎户尚书,想必是民间对礼部陆大人的尊称了。
娄枝雪刚刚还在发愁怎么才能不动声色地接近鹤爻,没想到刚打瞌睡就赶上天道送枕头,试问天下之间,还有谁能比司战圣君更懂得兵法呢?
礼部尚书的府邸很是气派,大概因为他升官发财的路子不太正,也或许冥渊魔族就算在九州人间,也没有什么打磨庭院的兴致与情志,他这府邸当中的气派和其他高门显贵之所大不一样。层台累榭一概没有,画栋雕梁都是多余,只有一个大的出奇的庭院——说是庭院,其实就是一片枝繁叶茂的草场,应该是寄养那些即将送至御前的宝贝们的。
穿过庭园,才是正厅,陆公子并不在,只有一个陆大人等着几个自荐而来的“先生”。
陆大人捻着胡子,摇头晃脑地发问:“犬子一时兴起,但为人父母的,总是希望孩子能学有所成,只盼诸位身上有点真才实学,老夫才敢将公子托付与他啊,不知几位对着坊间的朱厌之说有何见解呢?”
这便是试题了。
娄枝雪已经在那法阵镜面当中看过当世之事,大昭之外还有乌洹,大越等一众藩属国,原本大昭国力强盛,这些小国自然争先恐后地朝拜臣服,可如今一朝势弱,边境四邻也就都蠢蠢欲动起来,尤其是乌洹,这几年小动作尤其多。
朱厌出现在皇家围猎场这事儿本就蹊跷,毕竟这类大凶受但凡没有什么天道指引的任务,是不会自己主动在凡人面前显眼的。
司战圣君侃侃而谈:“师直为壮,曲为老。乌洹觊觎我朝之心已久,朱厌凶兽现世,是他们刻意为之的。在我看来大昭战乱将起,见则大兵的谶语,只是为了乌洹联络各个小国,给自己找的一个出师名分。”
打着勤王的旗号推翻了帝王的政权,这样的例子数见不鲜,但凡看过人间几本史书典籍就能想的通这里的道理。
陆大人听完沉吟半晌,掷地有声地给出了“一派胡言”的四字真言。
“我大昭国力强大,陛下春秋鼎盛,陛下在围场看到朱厌,和千里之外的番邦有什么关系?”陆大人以己度人,觉得是朝中政敌以稀罕凶兽故意讨好帝王,根本无关打仗行军之事。
可他在朝中连政见都没有,哪儿来的政敌!
“你一介平民目光短浅!信口开河!胡说八道!对兵法之道一无所所知!看府上公子年幼!过来招摇撞骗的!来人!给我轰出去!”
娄枝雪在香雪海两千年,刚开始也有过歇斯底里诘问天道的癫狂。后来所有的情绪都消磨在漫长无尽的岁月和遍山大雪当中。
时至今日还是没缓过神一样,对万事万物少有波澜。
直到这装凡人冥渊尚书指着鼻子连着骂他对用兵之事一概不通,司战圣君才慢慢找回一丝久违的情绪。
一点有活气儿的愤怒。
娄枝雪心想:“干脆杀了了事,之前还是杀少了,才让这种不长眼的东西流通到了九州当中来。”
他刚想开口驳了这二百五魔族的面子。
却听到轩窗之外,传来一道少年的声音。
“就留下他吧,我看着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