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子血》松信写针

2、愧疚 赶往边关

　　莫云岫回到自己的簪缨院将制书妥善放置，看着桌上的疆域图在脑海里思索对策。

　　“云生，将大司马房里巨大的图给我拿过来。”
　　“诺。”

　　穿过长长走廊，云生刚通报就看见一位小郎君满脸红彤彤地跑过来，也不知那些家僮怎么照顾的。

　　“云生阿姊你怎么在这里，我阿姊也在吗？”

　　远处看不清，一到近处云生连同院外奴婢都大惊失色。

　　小郎君一脸急色地朝云生后面望了望 ，没见着人直接抬脚走进大司马的院子，后面的人也不敢阻挠他。

　　“阿翁，阿姊要去上战场我能跟着去吗？”

　　莫非人小鬼大的竟然恭恭敬敬地跪在自己阿翁门前，声音还带着小孩的稚气可做法已然像个大人。

　　“阿翁，我也想去。”

　　莫顾反现在听见自己长女就头疼，这怎么又来一个。

　　“你们两个进来。”

　　云生看见小女郎跟小郎君相互扶着站起来，拍拍衣裳上的雪端庄地走进去。

　　这才拿着地图回去复命。

　　想着把这件事告诉女郎，怎料推门进去屋内都收拾的妥帖。

　　已不见人影。

　　“女郎去隔壁了。”

　　莫云岫的另一个侍女路心从屋里走出来就看见云生小心翼翼地把巨大的图立在一旁。

　　“明白。”

　　隔壁是满门忠烈名存实亡的骠骑将军府，如今正值晌午女郎是不会回来用膳了。

　　“你……我……”莫云岫看着眼前默不作声跪在祠堂的江南枝，眼眶的泪也落了下来。

　　相顾泪流，不言语，恐生迟。

　　江南枝郑重地向莫云岫行了一礼，将手边早已备好的剑双手奉上。

　　“这是小时候阿翁赠给我的剑，希望我将来也能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大将军。”

　　他的手将剑拔开，保养得当的剑流露出江南枝掩藏许久的恨意。

　　毫不掩饰地展现在莫云岫的眼前，她看着江家的列祖列宗，不知这承诺该怎么说出口。

　　如果没有我阿翁通敌叛国的事情在前，或许我就能堂堂正正问心无愧地剑指仇敌。

　　恨也浓，情也稠。

　　两人本就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两家更是早早立下婚约只等两人到了年纪。

　　怎料出此变故！

　　“我会报仇的！将那群胡虏的老家也尽收大嵩。”

　　终究是我对不住你。

　　莫云岫看着仍然低头看着剑的男子，有意地靠近他抹去他面上的泪水，向他请求。

　　“寄春，等我回来好不好。”

　　“别丢下我。”

　　江南枝看着萧条的将军府，看着面前不断落泪的心上人不敢开口。

　　如今的我不配谈情，也配不上大司马惊才绝艳的长女。

　　脸上残留的触感深深扎进他的心里，有暖意有担心。

　　“归晚，我会送你一程的。”

　　江南枝终究还是没能压住心中的冲动，上前轻轻抱了一下莫云岫，在她耳边留下一句话。

　　时间紧急，明日后就要出发去云中。

　　两人的那点温情或许是之后许久的慰藉。

　　“匈奴，善骑射易舍命，好不容易撕下一块肉。”

　　“那可不是一般的肉，是能保证他们寒冬安稳度日的命，盖不会轻易松口。”

　　莫云岫坐在首位看着前方竖起的边关地图，盯着上面小小的云中郡，以及周围的定襄郡、雁门郡和五原郡。

　　“前线来报，胡虏大军盘踞在云中郡，周围三郡皆有他们的身影出没。”

　　长水校尉李宴如今已是奋武将军也坐在这里跟着众人一起商讨伐奴之计。

　　“只会是最近定襄郡。”

　　“从长安到雁门郡至少要走一月有余，这时间足够他们把定襄拿下。”

　　莫云岫默默计算着日期，眼睛的亮光慢慢被阴影遮住，显得整个人都肃穆冷酷。

　　“两地合并，烧杀掠抢，以战养战，更难攻下。”

　　大司马莫顾反穿着厚重的大貂面色惨白地从帘子外寒白的空气里走进来，坐到莫动岫左边的位置。

　　“阿翁。”“大司马。”

　　“我已与陛下商议传信给赵将军，务必让他率军阻挠胡虏的意图。”

　　莫云岫自莫顾反进来时就没有看过他一眼，阿翁这个词现在从嘴里说出来只觉得物是人非。

　　满目怨恨！

　　边关民不聊生，那么多将士枉死都是你的手笔。

　　你倒好，安稳地待在长安指点边关。

　　虚伪，恶心，丑陋。

　　“若是于事无补，便赶往雁门联合朔方、五原三面包围。”

　　这场战事的领军者是我莫云岫，不是你大司马。

　　父女俩今天的第一次见面便是剑拔弩张，浓烈的警告从莫云岫的眼中发出。

　　莫顾反看着亲手从小养到大，最让他感到骄傲的长女用那种恨意的眼神望向自己时，他不敢看。

　　“阿翁久病未愈还要多加休息，云生送大司马回屋。”

　　莫顾反站起身看着比自己还像家主的女儿，眼中瞬间凝聚起警惕、探究。

　　少顷，他脸上才再次浮现出骄傲的笑容，跟在云生后面跟左右两边的几个人隐晦地对视，离开书房。

　　“我觊觎的是那片肥沃的草原，可不仅仅是夺回云中打跑胡虏。”

　　莫云岫不加掩饰地注视莫顾反的离开，眼睛望向匈奴的地界丝毫不遮掩自己的野心。

　　自信、坚定的嗓音里是孤注一掷，绝不降敌。

　　李宴看着果然不对付的两人，心思早就飘到当年那件被大司马府死死压住的事上。

　　实在是无比好奇，竟能让从前关系极好的人变得相看两厌。

　　忽然，李宴反应极快地望向充满杀气的地方。

　　莫云岫那双与大司马如出一辙的眼睛就那样静静地盯着他，看不见半点情绪。

　　可李宴非常清楚，她分明！

　　莫云岫也很惊讶，李宴这个早就安排好的棋子，果然不愧是北军里出了名的猛将。

　　她仔细观察堂下的人又想着对付匈奴的法子，不知不觉烛火亮了起来。

　　“今晚好好歇息，明早卯正出发。”

　　莫云岫拿着一张地图仰视天空的漫天繁星，想着一墙之隔的江南枝会不会也看见了。

　　“路心，我们会活下来吗？”

　　诛九族的大罪一旦败露，没人逃得过。

　　坐上那个位置，才有一线生机。

　　她将地图放在桌案上，解开挂在腰间的玉佩。

　　那是两人的定情信物，要去打仗还是不要带上为好以免损毁、丢失。

　　莫云岫将玉佩妥帖地放在盒子里，垂眼看着玉上雕刻的龙凤叹息一声，等着路心的回话。

　　“会的，婢子会一直跟在女郎身后走下去。”

　　“借你吉言。”莫云岫笑了一下，继续望着天外的银河让路心下去休息。

　　黑乎乎的天空变得越来越亮，天边的太阳出来。

　　破晓之际，圣上与文武百官在城门口为即将出征的将士们击鼓送行。

　　长长的杀气腾腾的汉军走出城门，朝北方朝云中朝那帮胡虏走去，没有一个人回头。

　　“这就是你说的送我一程。”莫云岫穿着简便的衣服内心沉闷轻叹一声，挨着江南枝的马，空洞地望向前方的路。

　　江南枝眼底的乌青遮都不遮住，也不妨碍他那副属于江家子弟锋芒毕露，所向无前的将军气概：“要亲自接他们回家。”

　　李宴走在莫云岫的后面，怜悯地望着长安城里温润儒雅，端方有度，百家称赞的公子。

　　如今也只是一个孤家寡人，靠着帝后和朝堂的怜悯维持住江家的门楣。

　　又看了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莫前将军，眉毛一跳立马弯腰。

　　凌竹拿着剑就朝他的脖子抹去，见他躲过立刻转腕用剑脊拍了一下李宴的后背。

　　沉闷的一声，从李宴死死想要闭上的嘴里发出。

　　“凌竹！有你这么欺负人的嘛！哎哟嚯，我的骨头啊～”

　　凌竹看着他面色不好的脸，微微勾唇冷声道：“不要探究将军的事情。”

　　“听令行事！”

　　莫云岫和江南枝听见身后的惨叫，扭头发现李宴还趴在马背上，凌竹在莫云岫看过来时立刻拽动缰绳走到路心身边。

　　绕过莫云岫了然的眼神，目光坚定地看向前方。

　　“不必在意他们，凌竹小时候被李宴按在地里打，这口气她就没有咽下去过。”

　　莫云岫想到小时候的凌竹每次见到李宴都像小牛一样狠狠把他撞倒在地，然后居高临下神气地看着懵懂的李宴。

　　想到这里，脸上伤感，悲凉的情绪瞬间被笑意覆盖，小声朝江南枝说他们俩小时候的糗事。

　　“李宴后面学聪明了，看见凌竹冲过来立马翻到她身后也跟牛一样撞她。”

　　江南枝也被两个人的幼稚事逗笑，含笑的眼不可置信地望向现在面无表情的两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荡气回肠的笑声突然从李宴的左边发出，那个满脸胡子强壮豪放的人毫不客气地嘲笑他们，半点面子不给留。

　　“两人那时候都能跟老夫过几手，打架也还是小孩子手段。”

　　凌竹敢怒不敢言憋屈地看着自己师父，手握刀柄双眼喷火盯着非要叫出声的李宴。

　　给我等着！

　　李宴抹了把脸头疼地夹在两人中间，满脸生无可恋。

　　江南枝看着满脸笑意的他们，不免想到自家的人也像他们一样。

　　他突然有些后悔没听阿翁阿兄的话文武两手抓，如今连上阵杀敌估计都要别人分出精力来保护。

　　归晚上阵杀敌，保家卫国。

　　而我，两手轻轻待在国都，谁也保护不了。

　　莫云岫拍拍他耷拉下来的肩膀，夹紧马肚挥动马鞭恣意地跑到前面回头朝他招招手。

　　“风吹在脸上是不是很惬意。”莫云岫慢慢停下来，眼睛四处张望寻找着可以安营扎寨的地方。

　　江南枝摸着跳动的心脏，抬头直视和煦的日光。

　　一轮火红的圆日挂在江上，天与水相接的地方有一个英姿飒爽坐在健硕黑马上的人，沿着江边慢慢散步。

　　连江面上刺骨寒冷的风都变得温顺，轻柔的吹起两人的头发在空中晃动。

　　江南枝的眼睛好像被风迷住了，低头含着泪水滴落在马背上不敢让莫云岫发现。

　　莫云岫真的没发现那滴泪水吗？

　　不，她望见了。

　　又如何呢？从云中城破他们便是至死方休的仇敌。

　　满门忠烈，数万条人命都是莫家还不了的债。

　　“回去吧。”莫云岫把脸上的眼泪抹掉，哽咽的哭腔却暴露了她。

　　江南枝抬头看着她还没消掉的红眼眶，温柔地笑了一下缓缓点头掩藏住心底的痛苦。

　　“哒哒哒。”

　　马蹄声从他们离开的方向传回还在行进中的大部队，所有人都望见了莫云岫和江南枝一席黑色衣袍飞扬，从激起的灰烬中显露出身影。

　　充满爆发力流畅的身躯骑着健壮的马齐头并进飞奔过来，佳偶天成说的就是他们吧。

　　“将军，少史。”众人齐声朝他们打招呼。

　　“前方5里树林里有一处平坦的土地，不远处还有一条江。今晚就在那里安营扎寨。”

　　莫云岫边说边掏出大嵩的地图，食指在长安和雁门两地来回滑动，默默计算着日子。

　　“30天，今天我们走了60里。”

　　莫云岫听见江南枝的话看着身后的2万的大军，想着匈奴的下一步意图担忧地望着地图上的定襄。

　　“主将……”李宴刚开口就觉得不对劲立马把话咽进肚子里，手扣着缰绳不安地瞅着江南枝的神色。

　　未竟之语，犹如天上话，众人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