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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论婢女的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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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她掷下香囊,负气离去,他原想让她冷静一下也好。
此时独坐膳桌,身侧少了那道冷梅香,才觉索然无味,沈郁索性推开饭碗,拎起旁边的酒壶,自斟自饮起来。
直至杯中酒渐空,水绿色的身影婷婷袅袅挪进来时,他才不自觉问出这句让自己一怔的话。
“我不过一时置气,将军怎就当真了?”沉玉笑容微微一僵,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木头怎的如此记仇!
她当然生气了,可她一个身无长物的孤女能怎么办呢?跟他掀桌子然后被扫地出门吗?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生气归生气,饭还得吃,日子还得过。
于是,她脸上笑容愈发甜腻,眼波流转,半是抱怨半是撒娇说道,“我怎舍得不理将军?不过是……不过是觉着独自用膳,实在是清汤寡水,食之无味罢了。” 她说着,故意倾身靠近,吐气如兰:“想来想去,还是将军……更活色生香些。”
此女惯会胡说八道!
对上她满是狡黠笑意的眼睛,他努力板起脸,“活色生香岂是这般用的?”
沉玉从善如流地点头,敷衍道,“是是是,将军教训的是,是阿玉才疏学浅,用词不当。”
可她嘴上认着错,眼睛里哪里有半分知错的样子,甚至趁着为他添汤的功夫,指尖状似无意蹭过他的手背。
“既如此,那你说说?” 他忽然倾身向前,“我该如何罚你才好?”
带着酒意的炽热呼吸,猝不及防拂过她耳畔细碎的绒毛,沉玉呼吸一窒。
身体已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她向后一仰,脚下踉跄着退开半步,眼底的狡黠霎时被惊慌取代。
只这一瞬,她立刻意识到了不妥,试图重新调整表情,但这瞬时的本能反应,已然纤毫毕现,落入沈郁眼中,如同一盆兜头浇下的冷水,将方才朦胧的躁动,尽数浇灭。
沈郁骤然清醒,缓缓坐直,拉开这暧昧难掩的距离,眼底沉入一抹懊恼。
他在做什么?
竟被这浅薄的调笑,搅得心神失守,做出如此轻浮失态的举动,倘若眼前之人是以美色作刃的细作,方才那一瞬足以让他死上十回。
心里亦生出几分自嘲的冷意,方才本能的躲避做不得假。
她并非真的想亲近他,不过是失去记忆,身如浮萍,需要他的庇护,才戴上娇媚顺从的面具,说着言不由衷的撩拨话语。
一切皆为生存所迫。
他竟差点当了真,因她刻意为之的亲近而失了分寸。
是他逾矩了。
“既是知道用词不当,日后便谨言慎行,府中自有规矩,不是你肆意玩笑之处。” 他将两人距离拉开,声音亦恢复惯常的淡漠,冷声道,“先下去吧,这里不用你伺候了。”
骤然冰封的脸色让沉玉心下一沉。
糟糕! 她暗骂自己蠢,东家稍微靠近就吓成这样,这样还怎么当好暖床侍婢。
不行!得补救,就算心里还怦怦跳,也得把场面圆回来。
“将军教训的是……”她纤腰一扭,再度贴近,不着痕迹将衣襟领口往下又拉了拉,“是阿玉笨拙,将军大人大量,别跟我计较,嗯?”
她模仿着想象中狐媚子的模样,使出浑身解数,重新黏上去,试图掩盖方才的失误。
然而,沈郁的眼神却丝毫未融,反而更冷,指尖将将攀上他袖缘的刹那,宽大厚实的斗篷,劈头盖脸的罩下来,将她裹了个严严实实。
“??!”
沉玉一时有些发懵。
下一刻人已被沈郁单手拎出膳厅。
“天色已晚,回去吧。”高大的身影挡在门内,背光令她看不清脸色,只听得冷硬的声音,“日后未经传唤,不得再来前院打扰。”
“陈叔,将她留在主院的东西全部搬去别处。”
“砰!”
膳厅的门在她面前紧紧关上,凉风一吹,冷得沈玉一哆嗦,才反应过来。
这......勾引失败了?
沉玉看着沈郁冷漠离去的背影,气的想咬人。
小肚鸡肠的男人,她不过躲了一下,竟然生气至此!!
她在心里咬牙切齿的骂,可骂着骂着又生出一股恐慌,沈郁这次……动真格了?
她这一“失宠”,那前头得罪过的那些个丫鬟婆子,不得把她给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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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
沉玉对着眼前不见半点油星的膳食,重重叹了口气。
自几日前被沈郁赶出住院,一应待遇锐减,莫说六菜一汤,如今想吃口热乎的都成了奢望,连负责洒扫和送饭的仆妇,眼神都一日比一日怠慢。
她也算深刻体会了一把什么叫“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再这样下去,别说重新获宠,怕是要饿死在这冷灶头了,沉玉用筷子戳着梆硬的窝窝头,脑子飞快转着。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第二日她寻了个采买胭脂水粉的由头,央着管家求了半天,才得他点头,允她出府半个时辰。
西市,鱼龙混杂,这里是边城之外的灰色地带,各族商贾,走镖商队乃至亡命之徒混杂一处,嘈杂混乱。
沉玉用旧衣裙改换了装束,脸上抹了些灶灰,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寻常妇人,做这些的时候,得心应手,仿佛自己曾经做过无数次,不禁让她心生疑虑。
她自在穿行在集市中,看似漫无目的,实则耳朵高高竖起,捕捉着一切可能有用的只言片语。
令她疑惑的是,她似乎听得懂那些零碎的外族语言,亦知晓如何避开一些危险辖区,仿佛这些能力早已刻进骨里,随着求生欲一同苏醒,这是为何?
难道她是混血,有着天生的语言天赋?
可她的长相分明是汉人无异。
走走停停,穿过一片腥臊的皮货交易区,她拐进一条偏僻的巷子,忽而听到前方一个堆满皮货的棚屋后,传来呵斥声,夹杂着几句听不真切的胡语,似乎在……求饶?
沉玉借着杂物遮掩,悄然靠近棚屋后方的缝隙,那里能窥见内里情形。
只见几个做普通商客打扮的汉子,将一个鼻青脸肿的胡商按在地上,一道挺拔的身影负手立于窗边,虽穿着常见的灰布长衫,却掩不住彪悍气场……
沈郁!!
竟然是他?
“说,上月初五那批经你手送往突厥的皮料,夹层里除了虫草,还有什么?”
那胡商满面惊惧,嘴里叽里咕噜吐出一连串急促的话语,可在场无一人听懂。
沈郁不耐皱眉,他今日是乔装出行,为了不惹眼,未带通译。
眼见问不出,他干脆上前一步,亲自动手在那胡商身上搜查,不多时便摸出一封用油布包裹的信函。
展开一看,上面全是扭曲奇异的文字。
“这……写的什么?”
那胡商满脸着急,又是一连串的鸟语,
“闭嘴!”遥岑被他吵得心烦,一拳砸在他肩窝,胡商痛的闷哼,眼里憋出泪花,嘴里还在含糊的念叨。
“他说……”棚屋外,突然响起一道女声,“那信是他这次走货的凭证,没有这个他到了地头拿不到报酬……”
话音刚落,数道凌厉如冰的目光,倏地射向声音的来源。
沈郁最先反应过来,在声音落下的瞬间便已判断出方位,手中信函一合,身形一闪至裂缝前,高大的身影挡住微弱的光线,灰布长衫掩不住他此刻爆发的凛冽寒意。
猛地拨开裂缝前遮挡的木板,四目相对。
“你在这里做什么?”深邃的眼眸中,还翻涌着未及敛去的冰冷煞气。
沉玉被这突如其来的杀气惊的心脏狂跳,后背都渗出冷汗来,“我……我来买胭脂,迷路了,听见这边的动静,怕……怕有歹人才躲起来看的。”
可莫要把她当细作啊!
她瞥了一眼地上那胡商,“他说的话,我好像能听懂?”
见沈郁依然一言不发,余下几人亦都警惕的望着她。
沉玉咽了咽唾沫,硬着头皮,“那信上的字……说不定我也能认识几个。”
沈郁眼神微动,将信递到她面前,声音依旧冷硬,“念,上面写了什么?”
她接过那油布信函,努力忽略沈郁怀疑的目光,仔细辨认那些扭曲的文字,奇异的熟悉感再度涌现,她竟真能看懂,“这信确实是提货单和路线图,末尾的标记……像是某个商队的私印?”
沈郁从她手中抽回信函,辨不出喜怒,“你倒真是……让本将军惊喜。”
沉玉心一提,不知这话是褒是贬。
沈郁回身吩咐遥岑,“先把人带走,仔细审问。 ”
“是。”
“至于你,即刻回府。”
眼见沈郁带人离开,沉玉顾不得许多,扯住他袖子,祈求道,“将军带上我吧,那信上的文字,还有这胡商的话……我都能听懂,能不能……让我跟在身边,阿玉虽愚笨,也想为将军分忧。”
“不必,军中自有通译。”
此等险事,哪里能让她一弱女子参与。
拒绝的这么干脆!
沉玉暗自咬牙,脸上立刻挂上委屈,往他身上蹭,仰起的小脸距离他下颌不过寸许,眼巴巴望着他,“将军……您就带上我吧。这几日把我一个人丢在西跨院,送来的饭食都是冷的,我都饿瘦了……”
她抓住沈郁身侧的手掌,不由分说往自己腰间带,“您丈量一下便知,这腰是不是比从前细了好多?坊间有言,腰细不善生养……”
“胡闹,松手 ” 沈郁斥道。
全然没料到她会有如此大胆举动,掌心猝不及防握上一截柔软腰肢,当真好细……
耳根控制不住窜上一阵热意。
沉玉非但不松,反而凑得更近,“本来就是嘛!腰太细,将来怎么好给将军生……”
“沉玉!”
此女简直……无法无天,什么话都敢说,还是在部下面前,他方才余光都瞥到遥岑等人憋笑的模样了!
沉玉瞧他这红透的耳根,心里差点笑出声,面上却依旧一副委屈,“将军您摸过了,腰是不是都细了一圈了?您就心疼心疼我,让我跟着您吧,离开您,我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闭嘴,跟我走。”沈郁脸上燥热难当,再也维持不住冷硬,一把拉着她往外走,
听不下去了,再待下去不知她还能吐出什么骇人之言,简直不堪入耳!
“仅限查看相关文书,翻译特定话语。不得擅自行事,不得离开我视线范围。” 他咬牙说道,“若有违逆,军法处置!”
沉玉脸上的可怜委屈一扫而空,笑容明媚,“沉玉得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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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那胡商的东风,沉玉又得以搬回沈郁主院。
虽沈郁明令禁止她不可再有任何非分之想,但她岂是轻言放弃之人?
是夜,她再次摸进沈郁主卧,一片漆黑寂静,心下窃喜,今日奔波审问,定然乏累至极,她偷笑着靠近。
心里盘算着是先假意梦游,还是直接钻进去?
只可惜,他早已有了防备,她再度被卷着扔出屋外。
“哼!!臭石头,我就不信了,早晚拿下你。”她一边恨恨的嘀咕,一边拢紧沈郁方才裹住她的斗篷,往厢房走。
忽闻屋檐之上传来一声异响,沉玉脚步一顿,抬头望去,
月光恰好从云缝中漏下一缕,照亮了檐角一道模糊的黑影,闪着寒光的剑刃,直冲她面门而来!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