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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秘法 第一次折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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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厂子扩建职工宿舍,我们这对杰出工作夫妻分到和其他三户共享一个大庭院的大院房,从逼仄的格子套间搬出来。
搬进去那天,戚言站在院子里,阳光透过老许媳妇搭的葡萄架洒下来,在她莹白脸上落下一片浮动的斑驳光影。
她声音轻盈,也像浮在空气中的泡泡:“真好,有院子了。”
那架葡萄入夏枝繁叶茂,一串串青粒葡萄垂下来,看着清爽喜人。
邻居老许泡上一壶铁观音,拉上厂子里三两工友在下面分茶谈天,聊聊世界时事。
戚言也越来越少犯病了。
虽然我对她的宽容已经无法回到从前,毕竟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粘回去也有裂纹,但一切好像都回到正轨上。
不到半年,我升职到车间主任。
大家玩笑说这房子风水旺人,下了班,谁都来坐半天。
我不好意思叫他们来拜访我这个大主任的时候,还在房间里躲着。
那成什么样子?
所以越来越频繁地占据着葡萄架下的茶桌招待客人。
老许也大方,坦然让我随便用,说院子热闹了才有人气。
戚言大概是眼馋我如今的身份地位,总是不满,冲我甩脸。
毕竟我已经是离厂长只剩一步之遥的有力人选,她还不过是窝在财务处角落的小小文员。
有时候我陪客人在外面喝茶聊天到半夜,她就一个人搁屋里头待着,为了省那几厘电费把灯早早灭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眼睛红肿着,直勾勾看着我,也不说话。
我也想过陪她,可男人有男人的事。
有一次她端西瓜出来,一直杵在我身后没走。
我正跟老许兴致勃勃地聊厂里新来的那批设备,没顾上回头。
她就那么站着,站了得有五分钟,然后又一言不发地转身回去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我旁边,背对着我,忽然说了一句:“你现在跟人说话的时候,连看都不看我了。”
我翻个身,拍拍她:“那时候正忙,睡吧,明天还上班。”
她没再说话。我也没多嘴。
睡意上涌时,她突然掀开被子,坐直身,歇斯底里冲我喊:“你能不能别在家也端着那副恶心的官腔?我跟你说话,你正眼都不看我一眼。你跟那些人说的话,比跟我一年说的都多。我只是想跟你聊聊天,不是要去申奥进世贸!”
她说最后那句时,声音都劈了,脸上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着。
我仰着头,沉默看着她,心思却飘到别处——
一个女人,怎么会变成这么扭曲丑陋的样子?
见她不依不饶地瞪着我,我懒得起身,无奈叹息,祭出那句名言:“你冷静点。别老像个怨妇。”
她愣了一下。
就那么愣着,看着我,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灭下去。
戚言被我训得偃旗息鼓。
她不再大喊大叫,却学会在各个细节上为难我。
她不给我洗内裤了,那条穿了一个星期的脏裤衩,就那么大剌剌丢在卫生间的盆里,我每次洗澡看见,每天都想问她,又拉不下脸。
她也不早起给我做早饭了。我第一次饿着肚子上班,在厂门口买了俩馒头啃,越啃,我的心里越堵得慌。
今天早上她居然还把自己的工资存折从抽屉里拿走了。
为了这个家,这些我都忍了。
可那天晚上,她把一张纸拍在我面前,要我归还她当初陪嫁的一套老房子。
那个房子我早就卖了,当初想给她和孩子更好的生活,打算卖了置换套更大的。
谁料孩子掉了,房市泡沫又一朝起,两厢抉择,我就拿那钱换了个更好的前途。
谁能想到那套不知道落到谁手上的旧宅,还有赶上城市规划的一劫,划入拆迁之列,身价水涨船高,今非昔比。
她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那种空洞眼神阴测测,直让我发毛。
我只好短暂地回归家庭,安抚住她情绪,开始陪她吃饭,陪她说话,甚至陪她看了一场电影。
她好像又软下来一点,有时候会把脸靠在我的肩膀上。
我趁热打铁,旁敲侧击地指使徒弟小林,让他媳妇劝劝戚言。
都是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我没毒没嫖没赌,这已经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配置了。
小林媳妇去了,回来跟我说:“嫂子不说话,就听着。”
我问:“那她什么态度?”
小林媳妇犹豫了一下,突然古怪瞥了我一眼,她什么都没说,摇了摇头径直走了。
戚言好像进入什么早更年期,情绪总是反复。
有时早上还好好的,到了晚上就突然阴下脸。
我看着就来气,心想一天在厂里累死累活,回家还得看她的脸色?
可我偏偏顾家,满腔委屈不敢发作。
我不免把这种情绪带到茶桌上,看看其他仁兄有无高见,没想到瞌睡了有人送枕头。
世间真有绝技!
这天,老许又在葡萄架下泡了茶,围坐在茶桌的人里多了个生面孔,说是隔壁老陈的远房表弟。刚从老家来,想在厂里找个活儿。
人长得黑瘦,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不怎么吭声,就坐在角落里喝茶。
看着挺老实,我没往心里去,也就假装不知情,自然忽略了他。
聊到家里的黄脸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在座的都有一肚子苦水。
老周说他媳妇嫌他工资低,小林说他媳妇嫌他回家晚,老许笑呵呵地说他媳妇啥也不嫌,就是嫌他打呼噜,大家心领神会,哈哈大笑。
那个生面孔突然开口了。
他浅浅啄了一口茶,架势拿得很足,慢悠悠地说:“我们老家山上有座野寺庙,有个老和尚会一门手艺。”
他顿了顿,看看突然安静的众人,压低声音神秘兮兮:“能把媳妇送到另一个世界去。”
院子里静了一瞬。然后老周没忍住噗嗤笑了:“送哪儿?阎王殿?”
那人没笑,一本正经:“不是。就是另一个地方。送去调教调教,回来的媳妇都安分多了。”
满桌人哈哈大笑。老许拍着大腿问,你这小子喝了多少?
我也跟着笑,好像和桌上的其他人一样没当回事,云淡风轻地听着。
话题轻飘飘揭过去。
可我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戚言在我旁边睡得安稳,呼吸均匀。
我侧过身,借着月光看她的脸——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么清纯动人好看。
可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刚认识那会儿等在站牌下冲我招手的戚言。
那个说“以后她来陪我”的人。
那个把工资交给我、给我包包子、在我发烧时给我倒水的人。
这世间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我有多么想念当初那个戚言。
她的温柔,她的可人,像是钓鱼人放下的饵料。
我明知背后是决定生死的危机,仍能毅然决然地抛弃名声,慷慨赴死。
我这么想着,就睡着了。
梦里我抱着她,她在我怀里哭,眼泪滴在我手上,烫得我几度惊醒。
于是那天下班,我在车间外拦着了那个人。
老许媳妇的表弟刚进厂,分配在翻砂车间,滚了一身灰。
我哥俩好地揽着他的肩,慷慨请他去饭店喝酒吃饭。
整整耗费了我宝贵的四个小时。
期间无数次我都想掐住他脖子,像抓住满载而归的鱼鹰一样呵斥他,把所有的渔获都吐出来。
可我毕竟是文明人,只能克制着这种欲望。慢慢灌他,给他倒酒,给他夹菜,听他讲那些不着调的闲话。
好在这货酒量不行,三杯下肚舌头就大了,五杯之后开始胡言乱语。
我瞅准时机,把话题往那上面引。
“你那天说的那个,”我给他酒杯满上,“庙里的那个,怎么回事?”
他眯着眼看我,嘿嘿傻笑:“赵主任感兴趣?”
“随便问问。”我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一口,放下,“听着怪邪乎的。”
他又笑,凑过来,压低声音:“赵主任,我跟你说,这事儿是真的。我亲眼见过。”
“哦?”
他点点头,开始说。
那术法简单得很,他边说边比划,手指交缠,掌心相对,扭成麻花似的形状,双手交叉相握,扭成一个环,将她的肉身从环的一端套进去,她就能被传送到另一个地方。
七天之内,用血肉至亲的身体再重复这个动作,就能重新召唤回来。
“血肉至亲?”我不断追问,“什么样的血肉至亲?”
“父母子女都行。”他摆摆手,“反正得有血缘关系。”
原来……原来!
原来世界上还存在着这种东西。
我的手控制不住地痉挛,抖动得握不住面前小小的酒杯。
漏出的酒液洒了一桌,顺着桌沿滴到我裤子上,我全然不觉,满心强压着兴奋,不断追问细节,以确保我如珠似宝呵护的妻子的安全。
我问他会传送到哪里。他摇了摇头,说不知道,反正不是这儿。
我问她会不会知道是我干的。他又摇了摇头,说好像不知道,送过去的人回来什么都不记得。
我问如果七天之后不召回怎么办。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突然头一歪,吐了我一身。
我只好把这个烂醉如泥的傻缺送回家。
一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乡野土路上。
新婚时戚言温婉的笑容和昨天戚言怨妇般的眼神在我脑海里不停转换。
我叹了口气。
其实我也不需要彻头彻尾的改造。我始终认为是当初那个附身小鬼害了戚言。
可惜科学社会没办法驱魔,我只好走上这条看上去不太正统的道路。
走到一半,我突然停住脚步。
关键道具没有。
戚言的血亲!
那个血肉至亲的身体没有。
戚言的爸妈早没了,不知道躺在哪个山坳里,早被老天爷收了命。连手眼通天的警察都找不到尸骨,我一介草民又要去哪里寻找他们的遗骸白骨?
我独自站在野地里,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我暗自惋惜这是不是天意?是不是老天爷不让我这么做?
我又突然停住了脚步。
不对。
有的。
我欣喜若狂,沸腾的狂喜从脚底窜上来,顺着脊梁骨一路攀到头顶炸开,整块头皮在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都麻了。
我在白惨惨的田野上狂奔,夜风灌进嘴里,顺着气管灌进肺里,呛得我咳嗽,可我停不下来。
我一口气跑到荒山上,跑到母亲的墓地旁边。
月光很亮,照在那座小小的坟茔上。旁边那个空龛微高的土堆已经被雨水冲平了些。
我疯了般在倾颓的土堆里掘地,双手并用地刨,油腻的乌土黏在我指甲尽劈的五指缝,血和泥混在一起,每一步都厚重得寸步难行。
我看到它了。
那个害得我生活不如意的怪物,果然不是凡物。
它的外表被一块浑浊的凝固琥珀包裹,当时模糊的四肢在琥珀里憋屈地蜷曲。
时隔两年,四肢五官居然依旧如新。
我虽然惊骇,却悄悄松了口气。我的妻子可以回来了。
我用外套裹着那块两掌长的琥珀,紧紧抱在怀里,迫不及待向家的方向狂奔。
一路上,冰凉的琥珀紧贴着我狂跳不止的心脏,硬邦邦,凉嗖嗖,咚咚咚咚,内外夹击的共振敲得我胸口疼。
我跑过田野,跑过村庄,跑过那条土路。
风在耳边呼啸,我什么都不管,只管跑。
戚言刚好在门口左顾右盼,四下张望。我心虚地把那东西往怀里藏深,不敢让她看见,那块琥珀隔着外套硌着我的肋骨。
看见我矮身上前,戚言明显松了口气。
她难得没像往常一样泼妇大骂,只淡淡看了我一眼,扭头进了屋。
这样冷淡的她,竟让我生出一丝不舍。可我咬牙狠下心,再三告诉自己,一切都是为了给她治病。
晚饭摆上桌,她把两碟咸菜挪到自己面前,然后变魔法似的,从厨房端出两个喷香的大鸡腿,拨到我碗里。
我愣了一下。
“吃吧。”她说完,又低头沉默地啃自己的咸菜。
我想到心里那些小九九,心生不忍,我夹起一个鸡腿,放到她那浅浅的碗里。
埋头吃饭的戚言抬头,震惊地看着我。那双乌黑的眼睛亮晶晶的,窝一汪澄澈的水,在白炽灯下晃啊晃。
水越聚越多,漫上来,把眼睛洗得亮亮的。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话。
我不懂一个鸡腿为什么会让她感动成这样,我不好拂她好意,深情回望她。
“周末我带你去刚开的电影院看李小龙。”我说。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为了戚言,我居然抛弃我重诺的诚信美德,许诺一个不可靠的未来哄骗她。
戚言不说话,点了点头。
她低头吃饭,把那个鸡腿一点点啃干净,骨头放在碗边,整整齐齐的。
等我吃完饭,她起身去厨房洗碗,我站在她身后。水龙头哗哗地响,她的背影微微晃动着,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走过去,熟练从后面环住她的腰。她的身子僵了一下,然后软下来,靠在我怀里。
她仰起头看我,泪痕交错的脸,水亮的眼睛,微张的嘴唇,美艳不可方物。
我看着她小狗似的期盼眼神,突然有点舍不得。
但就这一瞬间。
我的双手从她的腰间抬起,左手在上,右手在下,十指相扣交缠,掌心交叉相握,扭成一个环。
我用力扭紧,扭成一条莫比乌斯环的形状。
一面,两面,其实只有一面。
以为走的是直线,其实已经翻到背面了。
我把那个环套向她,缓缓向下。
她还毫无知觉地呆呆看着我,闪烁泪光的眼神迷蒙,带着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停下来的疑惑。
然后她曼妙的身躯如同抻长的橡皮筋,从那个狭小的环里钻了过去。没有声音。没有挣扎。
她就那么轻松地穿过去了。
她就那么看着我,一直看着我,眼神逐渐放空。
那双刚才还亮晶晶的眼睛,像挂在一条室外绳索上两盏被风吹灭的灯,慢慢失去了焦点。
她的嘴唇轻微翕动,没发出一点声音,身体开始变淡,从边缘开始,像幅被橡皮擦一点点擦去的素描人像。
先是手指。
变淡,透明,然后彻底消失。
再是手臂。再是肩膀。再是她仰着的脸。
我的妻子。
我遮住她的眼。
用手掌覆住那双逐渐透明的眼睛,不忍看它们完全熄灭。
我在心中默念:保佑这一切一路顺利。
怀里彻底空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双手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交叉相握,扭成麻花,悬在半空。
环中间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厨房里水龙头还在哗哗地响,水池边那个啃得干干净净的鸡腿骨头,白森森的,躺在碗边。
我站在那儿,好久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