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SHOT “森哥，电 ...
-
“森哥，电池已经预热到13℃，满足起飞条件。本次测试机型为大疆Mavic3Pro，计划两架同时起飞，执行中焦与长焦交替拍摄测试，往返巡航时长预计22分钟。地点法国霞慕尼南针峰，海拔2217米，环境温度-9.8℃，风速5.3m/s，风向东南，具备低温极限工况测试条件。”
“这次记得记录电压衰减曲线，图传信号延迟和丢包我来。”远处身穿炭黑色冲锋衣的梁森专注地盯着手里的无人机遥控器屏幕，直到画面显示无人机已飞过连绵不知多少里的针叶林，画面中只剩酷似巧克力圣代的雪山，他才抬起头，望向了远处的欧洲之巅，勃朗峰。
待到视线从云层与雪峰收回，雪面反射的天光落在他身上时，才让人看清了他的轮廓。护目镜随意搭在冷帽上，保暖防晒面巾下拉，一双在男性脸上并不多见的细长杏眼映照出了远处的山峰，瞳孔亮如白湖。鼻梁高挺流畅，带着极淡的驼峰，山根和眉骨在冰雪天光下衬得轮廓锋利又柔和。上下唇隔着一颗唇珠的距离，下颌线清晰分明，中间带着一道极浅的凹痕，整张脸的骨相兼具东方内敛与西方立体，让人想到身着中山装，周正但不刻板的青年。
梁森从监视器里瞥见无人机镜头已快要进入拍摄范围，动作干脆，迅速拉上面巾遮下半张脸，又戴上墨镜，随即全神贯注地盯着遥控器上的回传画面。远处另一个身形微壮的青年已经控制着无人机缓缓减速低空掠行，得益于强大的避障功能，平稳落地后，他才长吁一口气：“好险，总算没炸机，赶在电池保护临界点飞回来了。数据等我分析后整理发你。森哥你那边怎么样？”
“图传信号掉到七成左右就触发了自动返航，林区绕障那段跳帧比较明显。雪山空域相对高度上260米时触发了2次频段切换，画面也出了些马赛克。相比前几次直接炸机，运气还算不错，收了。”
男人对这次的成果显然颇为满意，此前几次炸机彷佛从未发生过。他收好无人机，又从包内取出Pocket3与哈苏，简单调试完装备，拄起登山杖，径直朝缆车站走去。
“东阳，速度。赶最后一班缆车，争取拍到蓝调时刻。”
名叫张东阳的男子已在他之前便收好设备、调整妥当了行装，此时也迈步朝着缆车站走去。
梁森身形挺拔近一米九，即便背着满包器材，行走时也依旧如履平地。单看二人的步伐与装束便知，皆是常年混迹户外的老手，丝毫不拖沓。雪山徒步最要紧的就是步伐平稳、规划合理，二人也正因如此走得从容不迫，赶在缆车关车前抵达，甚至还在上车前腾出空拍了几组镜头。
下山后，两人同早已开车等候在山下的工作室助理碰面。梁森将行李放进车里，只留随身的相机，就独自朝路边走去，打算再拍几组小镇的夜景。
霞慕尼面积不大，步行二十分钟便能逛遍整个小镇。夜幕笼罩下，远处的勃朗峰宛如伫立在欧洲之巅的巨人，深靛色的天幕上星光疏落，清辉漫在发着光的雪巅，让静谧的雪峰，像北欧神话里洞悉人心的神祇，默默注视着每一个人。
此时正值霞慕尼的滑雪季，梁森身边不时掠过背着雪板下山的人。他走得不急，一路走走拍拍，慢悠悠行至镇中心。举着相机对着远处的山峰拍了几组后，转身走进纪念品商店，挑选这一站的纪念贴。
对梁森而言，旅行即是工作，工作亦是旅行。
从帝国理工毕业后，他没有直接进入家族的硬件公司，而是成立了个人研发工作室，专注于无人机测评、小型便携航拍设备的优化与定制开发。所有测评过程中拍下的影像素材，经剪辑后都会发布在Z站账号「SHOT」。
这个账号最初只是他记录留学期间四处行走的风景与各地户外攻略的私人角落，如今内容内核并未大变，只是多了大量专业航拍视角，剪辑与运镜也比早年成熟，形成了鲜明的个人风格。唯一始终不变的是，他在视频里从未露过正脸，最多只让无人机无意间拍下一个行走的背影。
每期视频的结尾，他都会在半面墙大小的磁吸世界地图上，贴上一枚当地的纪念贴，算作自己对这片土地的到访标记。凑近细看，每枚磁贴旁还贴着细小标签，标注着探索的日期。这更像是他与世界的无声约定，一个又一个锚点，稳稳钉在他走过的山川湖海之间。
除梁森之外，工作室还配有一名运营助理、两名技术支持。频道的更新频率并不固定，有时一周一更，偶尔也会间隔两个月才更新一条。
视频剪辑全程由梁森亲自操刀，设备测试产出的专业技术文档，则交由两名技术支持负责整理。除却设备测评的核心收入，视频中的品牌合作露出，也是工作室的一大营收来源，偶尔再接一些技术支持订单，整体收入十分可观。既能拿到丰厚报酬，又能跟着走遍全球各地，两名技术助理都抱着千金不换的心思，打定主意要跟着他干到老。
梁父梁兴业，对儿子不肯接手家里企业一事，始终藏着几分微词。
梁森从小到大向来省心，从未让他和妻子操过半分心，硬要说的话，也就是叛逆期玩起了烧钱的摄影和户外旅行。眼看着儿子本科读了航天工程，研究生又顺利拿下英国帝国理工的offer，深耕无人机系统研发，梁兴业一度满心欢喜，只觉得家族企业总算有了靠谱接班人。
没成想梁森毕业回国，只丢下一句“传统硬件制造的路子，注定要慢慢落后于时代”，便转身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偌大的家业骤然没了预想中的接班人，梁兴业一时落差极大，愁得头上都多了不少白发。
可他也才五十出头，并非没有心力再拼一把，就想趁着自己还能掌舵，先把企业推动转型再说别的。梁森得知父亲有此番心思后，从旁给了不少专业建议，还推荐了很重要的人才，只是传统企业转型步履维艰，两年下来，也堪堪只完成了基础数字化的搭建。
梁母林芬芳，对儿子的想法鼎力支持。
林芬芳出身机械自动化发家的家族，只可惜梁森外公重男轻女，林芬芳当年即便修读了企业管理，还出国学习一番，也拗不过家中长辈的固执，只能在自家企业里屈居行政岗位。后来与梁兴业相亲成婚，她索性彻底回归家庭，将一身才干尽数收起。
奈何梁森那几个舅舅实在难堪大任，娘家赖以起家的重工业又没能跟上时代及时转型，偌大的家业一代不如一代，最终还是被时代浪潮拍打得日渐式微。
梁森心里再清楚不过，母亲从不是只囿于厨房烟火的寻常主妇。曾见过商海天高海阔的飞鸟，又怎会甘心困于方寸之家，做一只笼中金雀？
这些年陪着梁兴业出席各类企业活动，林芬芳早已将拓森的各个业务环节、核心负责人摸得通透。故而这两年企业推进数字化转型，她屡屡给出极为专业且切中要害的建议，让一向自负的梁兴业都大为刮目相看。
有这样一位知己般的另一半鼎力相助，梁兴业力排众议，借着数字化转型的契机，正式将林芬芳引入集团管理层，出任转型专项小组的管理负责人。
父母这边的转型推进得顺风顺水，梁森也得以更专心地扑在自己的工作室上。
他对家族企业并非全然抵触，只是传统电子元件制造的路子，实在撑不起他的理想。企业数字化转型是大势所趋，况且父母尚且年轻，他更愿意见父母在各自擅长的领域里发光发热，尤其是母亲林芬芳——本该施展拳脚的人，不该一直被困在家庭的方寸之间。
回到民宿后，梁森和另外二人简单吃过晚饭，开始整理近两周拍摄的素材。
三人从瑞士一路来到霞慕尼，抵达时恰逢大雪初歇，第一周只能在小镇及周边取景，前期的素材已经剪辑完毕。今晚他打算把无人机航拍的画面一并整合处理好，交给品牌方确认，顺利的话，明天就能正式上线发布。
他上一次更新还是在一月，内容是参加平台百大UP主颁奖典礼，他的频道拿到了户外区百大UP主，但他依旧没有露脸，晚会是另一个技术助理马万里代他前去参加的。
工作室的另外三个人心里都清楚，梁森从不在镜头前露脸，原因只有一个——他的长相实在太过惹眼。
账号刚起步那会儿，有一期测评无意间拍到了他的正脸。当时他只是在认真讲解设备参数，粉丝基数也小，可偏偏凭着一张惊为天人的脸，一夜之间吸来大批女粉。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满屏杂乱的声音，老粉质疑、路人跟风起哄，弹幕和评论里全是“公子哥”“富二代”“玩咖”“不专业”这类刺耳的话。
好在当时关注的人不多，梁森在后台一发现数据异常，立刻就把那条视频下架了，关于他长相的讨论也被掐灭在苗头里。
这世上从没有帅而不自知的男人，梁森自然也不例外。
只是青春期起他就一门心思扎在摄影和设备里，对外貌从不在意。尤其是当这张脸为他引来的，从来都不是对专业的认可，而是形形色色别有用心的打量与揣测，他就更不把长相当成任何优势。尤其年少轻狂时，他认认真真做完一期测评，圈内前辈却轻飘飘一句“怕是为了吸引异性吧”，直接戳中了他的执拗。似是中二似是认真，从那以后，他彻底将外貌弃之不顾。
那次意外出镜风波，更是让他真切体会到，“花瓶”的偏见从不止针对女性，男性一旦靠脸获得关注，专业能力便会轻易被全盘否定；就像女性但凡靠着外貌收获目光，就会被死死钉上“靠脸吃饭”的标签，遑论更不堪的羞辱。自那之后，他便打定主意，再也不在视频里露脸。
品牌方的反馈来得十分及时，确认无误后，梁森将成片上传至平台，设置好了定时发布。
“森哥，这次跟我们一起回国吗？”
“明天折返瑞士后，我直接从苏黎世飞中国香港，先去深城处理点事。下次拍摄点位还没敲定，等确定了咱们线上对接就好。你们俩要是想在瑞士多留几天的话，住宿我报销。”
交代完行程，梁森抬手揉了揉眉心，窗外霞慕尼的雪山在夜色里泛着蓝白的冷光，他看着电脑里满屏的航拍素材，指尖在鼠标上顿了顿，终究还是没再给自己留一个出镜的镜头。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SHO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