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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家啦   小院的 ...

  •   小院的门前挂着一把很重的锁,看样子已经生锈,但依然牢牢地锁在大门上,锁住了她目前唯一可以指望的落脚处。
      陆阿婆看着她的脸色就明白了,笑着拍拍她的手说:“姑娘,不怕不怕,前几年你姥姥去镇上养老了,钥匙就放在村长家,我带你去拿。”
      陆阿婆牵着金爱金的手,两个人又摇摇晃晃的往村长家的方向走。
      金爱金好像回到了自己还是一个小女孩的时候。
      那个时候她更矮一点,去哪里都想要拉着别人,她不像个农村里长大的孩子,认不清东南西北,只有牵着别人的手才感觉自己不会走丢。
      村长家并不远,陆阿婆上前拍拍门,喊道:“项娃儿,项娃儿开开门。”
      村长家里好像已经歇息了,但是马上门缝里的灯光就点亮了起来,金爱金听见下门闩的响动,吱呀一声,一个高大壮实的中年男人把铁门开了一扇,身上就穿着背心短裤,看样子已经睡了。
      他打了哈欠,口齿不清道:“陆阿婆,什么事不能明天说哦,明天还要去地里巡田呢。”
      光线不好,项村长没看到陆阿婆身边的金爱金。项村长身后的一个年轻人反而看到了,他的眼睛亮的像晚上的鹰隼,个子高高大大,手长脚长,从项村长身后挤到了前面。
      “你是小静吗?”他问道,露出一口雪亮整齐的白牙。
      金爱金偷偷侧着身子靠在陆阿婆身后打量了他,感觉依稀有点熟悉,迟疑道:“我是,你是?”
      项村长也注意到了陆阿婆身后的人,他挠了挠脑袋,“小静,是哪家的小静。”
      “是村东边地界的金婆婆家的。”年轻男子对项村长说。
      金爱金借助朦胧的月光,看出他大约是项村长的儿子,从模糊的记忆里淘洗筛选,有些犹豫道:“你是……项太阳?”
      对面的年轻人嘿嘿笑了两声,向她伸出手:“你还记得我啊,老同学。”
      她胆怯的握了一下,又马上松开。
      对面的项村长这时恍然大悟。
      “是金婆婆家的小孩啊,我想起来了,好久以前了哦。”
      “人家回老家看看,想问你要钥匙,项娃儿,烦你把钥匙拿一下,我们就不打扰你家休息了。”陆阿婆帮着金爱金说道。
      “这有什么,我去帮你拿。”项村长让他们进门来坐坐等。
      金爱金忙说:“不打扰了,我就在这里等就好。”
      项村长看出了她的窘迫,也不为难,就回屋翻找了起来。
      项太阳站在门口,陆阿婆挡住了一点对方的视线,但是挡不住对方的声音。
      “金阿婆过世,我过去镇上帮忙,没看到你过来啊。”
      金爱金勉强笑道:“我爸妈离婚了。”
      “离婚了也要过来看看啊,你妈妈也过来了。”项太阳的声音抬高了点,似乎感觉到自己这句话有些指责的意味,他叹了口气。
      “他们说阿婆把这里的田地都留给你了,结果你连面也没露,都说你不孝顺,我说不会的,小静是金阿婆最疼的,阿婆有那么多的孙子孙女,小静肯定是因为有特别重要的事才没回来……”
      金爱金彻底沉默了下来,像一座石头雕像。
      杨阿婆在一边打圆场道:“小静现在不是回来了吗,等安顿好了再去看看她姥姥。”
      金阿金仍然是沉默的,她想到了她没能回家的缘由,她无话可说了。
      项村长这时从仓房里钻了出来,提了一串钥匙,从里面找出来一把贴着金阿仙名字的黄铜钥匙,塞进了金爱金的手里。
      她攥住了那把钥匙,却感觉像是手里被塞进来一团烧红的煤炭。
      “这么晚了,那房子也好久没收拾了,你不然就先在我家休息一下吧。”项村长说。
      “不了……我……”金爱金想要拒绝。
      项村长和项太阳劝了她几句,看她的想法坚决,为难道:“那你今晚打算在哪里吃住。”
      杨阿婆狠狠瞪了对面两个壮年的男子,粗声道:“你们当我老婆子是死的吗?”
      项村长被她吓了一跳,忙开口笑道:“杨阿婆,你长命百岁、长命百岁!”
      这下子问题算是解决了,金爱金还是和杨阿婆一起走着,走回到了自己老宅前,她把钥匙捅进锁芯里,这锁太久没有用,十分生涩,当她几乎以为钥匙会断在锁芯内的时候,咔嚓一声,锁舌弹了出来。
      杨阿姨陪她把笨重的大门打开,门内是一股郁郁葱葱的野生草木香气,借着手机手电筒的白光,她大致看清了院内的概况。
      小院里铺了青石板,所以并没有完全被疯长的植物淹没,总体来看,情况比她预想的要好很多。
      杨阿婆拍拍她的背,热情道:“小金啊,你今晚还是先到我家里睡吧,这里没水没电,黑灯瞎火,你一个姑娘家的怎么住呢?”
      “不了,谢谢杨阿婆。”金爱金抱歉地笑了,她把杨阿婆送到门扣,掩上了门栓,走进了里屋。
      里屋有两个房间,一个厨房、一个简易的太阳能淋浴间,厕所是老式的旱厕,早就淹没在杂草堆里。院子里黑乎乎一片,她找到了按压式的水泵,她试着打水,但没有引水又年久失修,根本没法取水。房门也上了小锁,她一开始还担心今晚要在院子里露宿,但靠近后才发现锁并没有按实,只是挂在门上。
      推门以后,房间内冷气森森,晚春的夜晚,本来连风也应该是温柔甜蜜的,但这里却透着刺骨的寒意。她摸索到门边,那里按她小时候的回忆,应该有一根电灯的拉绳,绳子确实还在那里,但是啪唧一声以后,枯朽了太久的线断了,灯没有如约而亮。
      金爱金沉默地放下行李,坐在吱呀作响的老床上,床板的质量很好,姥姥说是很贵很贵的木头做的,可以给她做嫁妆,床头两只红润润喜气洋洋的柜子也立在原地,但是红漆剥离,凄凉无比。
      床靠着窗边,窗外一片阴影,草木长大,挡住了月亮的光,使屋内显得更加阴暗。
      金爱金轻轻叹息,啪嗒一声,她下意识弹了起来,但只是一只一直在窗下做巢的动物听见了她的叹息,机敏地逃走了。
      她只隔着窗沿遥遥地看见了一个浓黑的影子跳远了,心里更加迷茫。
      这时,门外又传来了杨阿婆的声音,她拍了两下门,喊道:“小金,快给我开门。”话里带着点喘气。
      金爱金忙从床上跳了下来,和刚刚那只逃跑的动物一样矫健。
      她把大门打开,杨阿婆带了不少东西,身后跟着一个严肃的老头。
      “这是你杨阿爷。”,杨阿婆指挥着杨阿爷,一米五的小老头左手提着两床结实的棉被,右手提着一个大红色的塑料桶,清水泼泼撒撒落在青石地砖上,杨阿婆左手里抱着一个结婚嫁娶时用的簇新大红枕头,右手提着一个保温桶和塑料袋。两个长辈不由分说,带着东西进了金阿金选中的那个房间,房间里点起了蜡烛,是敬神时点的粗粗的龙凤蜡烛,带着淡淡的檀香味道,杨阿婆把热水瓶放在地上,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塑料盆和抹布,把房间里仅剩的一张桌子抹的湿、漉漉的,把保温桶放在上面。
      杨阿爷沉默的放下被褥和物件就走出了房间,杨阿婆拉着金爱金,给她说哪些东西在哪里。
      一小块肥皂,一叠干净的毛巾、半盒火柴,几包零食……物件虽小,但是好像整个房间瞬间被填满了,光亮驱散了孤独与黑暗。
      “你早点睡,明天有什么事情再来找我,我家就是你家出门左拐第三棵杨树,莫忘,千万莫忘。”杨阿婆千万叮嘱,金爱金把她送出了门,又目送着两个老人相互搀扶着远离自己的视线。
      房间内,蜡烛油滴落到一只小碟子上,样式普通但是描红绘金,他们带来的很多东西,包括热水瓶,上面不是龙凤就是蝴蝶双喜,看上去热闹喜庆,也许是他们的儿女、孙子孙女结婚时用的物件。
      房间里长久羁留的灰尘与蛛网依然还在,但是噼啪作响的火光带来了温暖,将房间内潮湿阴冷的气息一扫而空。
      金爱金坐在床沿,打开了保温桶,虽然东西有些旧了,但是保温效果不错,掀开锅盖,铺面而来的是一股热气,满满一碗红汤方便面,面饼泡的久了有点发胀,她用筷子挑起来,在碗底搅了搅,那股香气只窜天灵盖,让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她吃两口,喝一口咸香的热汤,吃到最后,碗底还卧着两个油煎的荷包蛋。
      只是一碗方便面,但不止是一碗方便面。
      她想到高铁上遇见的阿姨,那时她不想吃、也不想喝,她仿佛在刻意折磨自己,虐待自己,想让自己痛苦,觉得自己活该。
      可能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她居然那样深恨自己,
      可是有人替她看到了自己的恨,并且轻轻拉开了她戳向自己无力的玩具小刀。
      眼泪顺着下颌一点点落了下来,在静静燃烧的烛火和甚至有些廉价、低劣的泡面香气中,她带着剩下的三棵小苗,打开了院门。
      此时月亮已经升到了最高点,她把新生的苗芽埋入土壤,浇上清水。澄澈的月光柔柔摇动在她庇护下沉睡的所有生命。
      明天,又是崭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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