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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夜 能够好好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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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从小遇到的所有灵体当中,一半以上都是没有知性的,嘟嘟囔囔的说些不知所谓的话。好在,可沟通就代表着不会轻易伤害人,他们所想要的也不过是找人帮忙,或者聊聊天什么的。
有时候支葵就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因为一旦开口就意味着会陷进他人生前的事端中,通常她都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但是今天这位先生却稍有不同。他像个背后灵一样来到支葵身后往锅里看,双手颇为自来熟的搭在别人肩膀上。
“别说这种像是要赶人的话,你讨厌看见我吗?”
她只看了一眼那双没有触感的手,就挪步移开了。
“讨厌倒称不上讨厌,但是自己家里飘着个陌生人还是会很奇怪,你如果和它一样我就不说什么了。”支葵的刀尖指了指浴室的方向,虚掩着的门后有个抱腿坐在地上摇晃的黑影,全身上下每个线条都神经质的动个不停。
“好、脏。好。脏好。”
那声音咕噜咕噜,仿佛是从水里发出的,听着就黏黏乎乎。
男人将手放在下巴上端详着:“那个是垢尝吧?放着不管的话你家浴缸会布满顽固的污渍。”
支葵呆了呆,确实最近浴室就越来越难打扫了,她沉思片刻,询问自己该怎么做。
“家里进了害虫还需要问人吗,拿出杀虫剂不就行了?......我这句话只是比喻而已。”
支葵默默将杀虫剂放回储物柜里。
“我的意思是说,”男人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语气平淡:“把它拔除,就用你刚刚那种技艺。”
“我还没杀过会说话的东西。”
“鹦鹉会说话,你也把它们当人类平等对待吗?”
就在他们交流时,小孩子大小的妖怪抬头看过来,对自己的性命正被谈论着这件事一无所知。也许真的就像男人所说的那样,杀死妖怪跟杀死害虫没区别吧。如果确认了这一点,她就没理由再坚持不去处理家中害虫。
支葵目光触及手里沾有红色汁液的刀面,犹豫了一下,把它换成了美工刀,这把一会儿还要切蔬菜,生熟分离是厨房卫生常识。
她走过去,蹲下身并且轻声说了句:“失礼了。”
“好?”
.......
支葵洗着美工刀上看不到的血污,一种奇异的满足感油然而生,像是书架上零零散散的书卷集齐全套、或者别扭的画框终于被摆正。
她扭上水龙头:“你生前是相关职业的从业者吗?”
“垢尝这种妖怪,只要了解一些神话传说就能知道的吧?不过你说的也没错,我生前好像就是干这行的。”
“好像?”
“嗯......我记得是N开头的发音,NANA.....七夜。对了,我姓七夜。除魔的一族,名字叫黄理。”男人一脸开心的打了个响指,“我在街上无所事事的游荡时突然间就看到你门口的名字,莫名有种非常熟悉的感觉,对于什么都不记得的我来说这还是第一次!所以就擅自进来看看这里住着什么人了。”
“七海跟七夜,除了都有七这个字之外没什么相似的吧?今天还是七号,你早上在看日历的时候什么感觉都没有吗?”
“别在意那些不必要的细节,死人又不需要看日历。”
不,如果你还想知道自己为什么留在世间迟迟不能成佛,那就并不是什么不必要的细节吧?支葵想说什么,但锅里的汤已经咕嘟咕嘟的冒着气泡渗出盖子,她匆匆过去关火,擦拭渗到灶台上的猪肉味噌汤。
“你要是什么都不知道,那我也什么都帮不了你。”
灵魂在世间徘徊越久就越容易丧失时间感,最后除了仅剩的执念外什么都不记得,但像七夜这样什么都忘记后还能爽朗笑出来的灵,她还是第一次见,当然也有可能正是因为不记得了才能笑出来。支葵就曾碰到过一个战国时代的女人,她除了自己叫珠世外几乎不剩什么记忆了,一整天都在发呆,有时跟她搭话也不理不睬。
“你这个人真的是,做每件事之前必须要找个明确理由出来吗?我只是一时兴起想跟能看见我的人聊聊而已!”
“那好吧,你想聊什么?”
“......”七夜黄理轻轻叹息,一副完全被扫了兴的样子。随后他思考片刻,换成了完全公事公办的语气:“这样好了,我确实也有些必须传递给家人不可的话。但是你也看到了,我忘记了很多重要的事情,这方面如果有生者能帮忙就再好不过了。作为回报,我家门前那颗杏树下埋着的首饰你可以自由处置,那些本来是我藏下来准备未来用的东西,可惜没等到那天就死了。”
像这样的话才是支葵想听到的。她露出一个微笑:“我会帮忙的。尽管把你知道的东西都告诉我看看。”
失去记忆其实是个伪命题。支葵也因为强烈的精神刺激失去了记忆,但她仍旧会呼吸,会走路,课业也完全跟得上,家人的音容笑貌也都留有残存的影子,唯一欠缺的,就是在警方那边的一问三不知。这也是支葵在丹保凉子鼓励下写日记的原因,只不过她对恢复记忆兴致缺缺,所以敷衍了事罢了。
人类的大脑很神奇吧,把不需要的部分一口气丢开,就只剩下番茄、菇类、芝士和意面,不喜欢的青椒丢掉就好。
支葵也觉得,人还是什么都不知道比较幸福。她完全抛开了过去来到这个城市后,根本谈不上什么失忆后方便不方便的,遇见的所有人都是陌生人,所有人遇见她也都是陌生人。
支葵把自己从丹保凉子处接受过的那套、对大脑记忆的相关区域进行适当刺激的治疗方法,用到了七夜身上。她不知道幽灵还谈不谈的上有大脑,但不管怎么说,结果还是收获颇丰。
但是此刻,支葵坐在空无一人的学校天台上检视自己所整理出的已知情报,却产生了几分犹豫:“你埋起来的首饰很贵重吗?”
“能卖出好价钱的,得有十件以上吧。怎么了?”
支葵盯着手里的笔记。
七夜黄理的死因是颈骨骨折,他记得杀了自己的人一头黑发,瞎了一只右眼。这个独眼男人跟他的同伴对七夜黄理的家人们恶意很重,暗中策划着什么见不得人的计划,所以发现这件事的七夜黄理也可以说是被灭口。
加之,他说自己生前的职业可能跟神鬼有关,支葵很担心自己会被卷入什么不得了的事件当中。
见她表情犹疑,七夜黄理缓缓开口了:“你昨天可跟我约好了的,现在不会想要反悔吧?”
看那样子,似乎是只要支葵敢点头他就会变成恶灵持续纠缠她一般。暗红色的思绪代表这个男人此时内心的想法都非常的危险,这一点就算不阅读情绪的颜色,单看眼神也看得出来。
这让她有些头疼,心知自己算是摊上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难度比想象中大,我想事先确认一下自己的报酬而已。通过你的描述,可以得知不管是对你还是对你的家人,凶手都是实施着有组织有计划性的杀人事件。你身上穿着的是温泉旅馆为客人所提供的浴衣,但最近全国各地的新闻里都没有报道类似的凶杀案。我能想到的最坏可能性,是职业杀手将你一击毙命,尸体处理的干干净净,以至于被当作失踪人口论处。”
支葵现在的想法,是从这身死前穿着的衣服入手,找到七夜入住过的温泉旅馆或度假村。可没想到这种办法七夜已经试过了,他说,自己通过威逼利诱强迫着一个灵感很强的小子,帮忙调查出了几个可能的度假村,但都没有找到符合条件的人。
“会不会是为了客人的隐私故意保密呢?”
“我当然是让他以亲友或警察的立场打电话过去的,问题应该是出在我生前为了隐藏真实身份,用了其他名字上面。”
支葵抬手打断他的话:“等等,你去度假隐藏身份做什么?”
七夜黄理非常耐心的订正她的谬误:“去度假的不是我,是被我盯上的富商,要是我执行每个暗杀任务都用本名的话那怎么行?现在既然我死了,那他也不知道是否还活着了。会被人花大价钱买下性命的,肯定不如我这种无名小卒,只失踪一天也是举足轻重的才对。”
只见,一向表情平静的支葵露出了难以言喻的神色。
七夜黄理记得,上次就是到此为止住在寺庙的那小子便说什么都不想干涉了,哪怕答应帮他偷女生内衣也不行。与之相比这个同龄少女的脑袋更灵光些,对危险的嗅觉也是加倍的敏锐,一旦被她揪出逻辑上的漏洞,不能简单的蒙混过关,就算撒谎也要更加巧妙才行。
果然,支葵对七夜黄理这段真假参半的话心有疑惑,但因为缺乏证据无法进行质疑。
“所以说,你才是杀手。”
“没错。”七夜黄理爽快的认了下来,从拿得动刀的那天开始算起,他干这一行已经很久了。有时是非人有时是人,但手上沾的最多的更多的还是人血。这没什么让人沮丧的,却也不值得高兴,在这方面,他融合了哥哥的狂气与妹妹的怯懦。
“那你的家人呢?他们对此知情吗?还是说以血脉联系起来的暗杀集团?”
“唔,从我的身手看来应该是后者。”
呜哇,他已经死了真是太好了。支葵掏出手机,在通讯录中快速的检索起来。她觉得自己的处境可能有些危险,必须联系几位可靠的人以备不时之需,省的哪天尸体被发现后警局的卷宗又添一桩悬案。
“你害怕我吗?”
“不,暂时倒还说不上恐惧,只是觉得各种意义上都挺棘手的,但是我也是真的想要钱。”
“是吗?那就好,看来我们两个能好好相处!”七夜黄理笑着拍了拍支葵的肩膀,手掌穿透了她的身体。